第3章

人流眾多，無異於大海撈針。

看來這個人情今天是還不完了。

我順著人流往前走。

路過二手書攤時，意外看到自己的書。

有人問價，被攤主語氣散漫地回絕：

「這個不賣啊。」

「不賣你擺這裡。」

「你管我，去去去。」

「诶，你幹什麼呢！非賣品不能碰，懂不懂？」

攤主彈射起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書。

「這本書是你從哪裡收的？」

他掀起眼皮：

「幹你屁——」

話到半截，他突然頓住，睜大眼睛。

「我知道是非賣品，我可以多出點錢。」

「不不不——」

攤主擺擺手，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

「看在你有眼緣的份上。」

「免費送你了。」

「真的？」

「真的，你快拿走吧。」

他的話讓我摸不著頭腦。

我找了個人少的涼亭坐下。

翻起小說。

當年，學校掀起用書籍告白的熱潮。

我被好友慫恿買了《情書》原著送給顧秋鈞。

我還怕太過直白會嚇到對方。

特意用牛皮紙封好，夾在筆記本裡還給顧秋鈞。

當時有多小心翼翼。

結局就有多悽慘。

賀奕川原封不動把書還我時，我窩窩囊囊丟下一句「那你扔了吧」，轉身就跑。

沒想到十多年過去，這本書的封皮還在。

曾經酸澀難堪的少女心事，現在倒覺得有些好笑。

我翻開下一頁。

一枚書籤飄落掉在我腳邊。

我撿起書籤。

手感奇怪，和印象中不一樣。

我正想翻過來瞧瞧。

「終於找到你了。」

身后傳來顧秋鈞的聲音。

他喘著粗氣，朝我走來。

顧秋鈞的目光落在我懷裡的書上。

我有些尷尬地藏起來。

他在我身旁坐下：

「所以……你都看到了？」

書本這麼大，很難不看見吧。

我遲疑點頭：「算是吧……」

他把玩著手裡的落葉，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沒有別的話要說？」

我想了想，確實沒有。

只好撇開話題：

「外婆那邊需要照顧，我該回去了。」

我起身想走，身后顧秋鈞忽然叫住我：

「喬芷，我們結婚吧。」

「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在耳邊無限放大。

我愣愣回頭。

對上他清冷的淺瞳。

他認真得就像在匯報工作。

「你想要找人結婚，我也需要應付家裡。」

「不如我們來一場交易？」

顧秋鈞的交易太過誘人。

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

我們約定好，等完成外婆遺願后，他就回京市。

而我需要替他擋爛桃花，以后必要的時候出現在顧家。

為了不露餡。

顧秋鈞搬到我租的房子裡。

他早上陪我去看外婆。

晚上在家進行工作對接。

周末闲來無事。

他會陪著我去挑選婚紗鑽戒。

我們就像正常情侶那樣。

連妹妹都分辨不出。

日子平淡，一天天過去。

直到那天。

一個不速之客出現在小區樓下。

……

來人眼下淡淡烏青，渾身散發著陰鬱的氣息：

「不和我解釋解釋嗎？」

「一言不合就消失是幾個意思？」

賀奕川舉起手機，控訴道：

「你來真的是嗎？拉黑我？」

我氣笑了：

「你都和別人結婚了，現在是在指責我拉黑你是嗎？」

他揉著眉心，很不耐煩：

「這能是一回事嗎？」

「我結婚了可以再離，你拉黑我，難道……」

他的聲音愈發沙啞：「難道你是想分手？」

「不然呢？」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他不敢相信：

「我大老遠跑來找你，你就和我說這？」

「對，就這。」

我內心沒有起伏。

曾經我以為分手后。

戒斷七年的感情就像刮骨療傷，痛苦會讓我徹夜難眠。

可現實情況恰恰相反。

我的愛在一次次失望中逐漸消磨殆盡。

在他為了宋黎徹夜不歸時，我哭過。

在他拋下紀念日陪宋黎蹦極跳傘時，我也哭過。

直到現在。

面對他時，心裡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我掠過他上樓，卻被他反手拽回：

「就因為宋黎？我說過多少次了，我們只是兄弟。」

「兄弟？」

我停下腳步。

曾經的委屈混合怒火突然翻湧上來。

「我發燒的時候，你在給兄弟洗內褲。我外婆生病住院，你覺得無所謂，轉頭給兄弟大辦接風宴。」

「她酒吧開業都沒喊你，你拼命湊上去在店門口當男模又唱又跳。」

「賀奕川，你捫心自問，你究竟是把她當成兄弟，還是在借著兄弟的名義和年少白月光接觸？」

我扯扯嘴角，覺得這七年戀愛實在荒謬。

「其實……你一直喜歡的人都是宋黎吧。」

他眉頭皺得S緊：「不，我喜歡的人是你。」

到現在他還在自欺欺人。

「宋黎的畢業照片你保存了十幾年。可我呢，戀愛七年到最后連一張合照都沒有。」

他被我懟得啞口無言，嘴唇翕動，半天沒吭聲。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

「松手，我沒空陪你鬧。」

「那孩子呢？」

他眼中閃過一絲希冀，聲音微微顫抖：

「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冷聲打斷他：

「你是傻子嗎？」

「還是在宋黎酒吧幫忙，把你的腦子忙沒了？」

「我們上一次床事是在半年前，你看我的肚子像有六個月的樣子嗎？」

他的腦袋低垂：「我不懂……」

「不，你懂，你一直都懂。」

戀愛七年，我對他的反應了如指掌。

「你只是一直不相信、不在乎。」

「就像不相信我真的會走，也從來不在乎我的感受！」

結婚當天。

我們挑了外婆最愛的中式婚禮。

她雖然在醫院，但是收拾得板板正正。

在視頻那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完成儀式。

婚禮簡單溫馨。

也算是圓了老人家的夢。

一切美好得像是在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

可現實生活終究不是童話故事。

外婆還是走了。

老人壽終正寢，辦的是喜喪。

我這幾年攢了不少錢。

不再是當年東拼西湊借錢下葬的小姑娘。

葬禮辦得很大。

幾乎全村人都來了。

葬禮的第三天，一通陌生電話打來。

是宋黎。

「你到底跟奕川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最近一直魂不守舍，差點出了車禍。現在還要和我離婚。」

「你是不是又在拿你外婆賣慘，她要S就S快點，少拿她當借口！」

我直接切斷電話。

一句話都不想多說，直接把電話錄音甩給賀奕川。

對面瞬間彈來消息。

【？】

【你把我拉出了黑名單？】

雖然只是短短一行文字，但我還是從這段文字裡感受到賀奕川的欣喜。

我沒有照顧前任情緒的責任，直接敲碎他的幻想：

【管好你女人。】

【下回要是被我發現，我不介意把你做的好事告訴賀叔叔。】

賀父是賀奕川的命門。

賀奕川性子不羈，這輩子沒怕過幾個人，唯獨賀父。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良久。

最后憋出一個【好】字。

我想過宋黎會再來鬧事，但沒想過賀奕川會來葬禮。

他站在棚外下面，一句話也沒說，自顧自拿起掃帚幫忙。

妹妹和弟弟探頭望去：

「姐，前姐夫來這裡做什麼？」

我忙著疊金元寶沒抬頭：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你倆現在去叫他離開。」

他們有些躊躇不定：

「可是……他看起來好可憐。」

我冷冷睨了賀奕川一眼。

可憐嗎？

零食打翻了三盤。

掃地把垃圾掃得到處都是。

給人倒茶險些把賓客的手燙傷。

他注意到我的視線。

沒有主動過來，就這麼滿腹委屈地望著我。

像極了小時候我養的大黃狗。

犯了錯，就蹲在門外，被雨淋了也不敢進來，眼巴巴地看著我。

可賀奕川不是狗，他是活生生的人。

搖尾乞憐並不能抵消他的所作所為。

相反，還會讓我更加厭惡。

我站起身。

他的睫毛輕顫，視線緊隨著我不放，像是存在莫須有的希冀。

我淡定地走出去。

下一秒，一盆汙水混著泥土飛濺出去。

無數泥點把賀奕川的褲腳染髒。

賀奕川向來最注重外表。

我想要他發火，最好大吵一架。

這樣我就可以用正當理由把他趕走。

可他傻愣地站著，滿臉茫然。

像個找不到回家路的可憐孩子。

外婆下葬后。

我把精力全都放在工作上。

按照約定，這時候顧秋鈞應該在回京市的飛機上。

可賀奕川賴著不走，竟然搬到我的隔壁。

每天下班回家，門口總會多出一朵鳶尾花。

新公司下午茶，也會有神秘人請全組人喝奶茶。

就連我逛商場時，多看幾眼的衣服首飾，隔天就會原封不動地出現在家門前。

本就不寬敞的走廊過道，擠滿了賀奕川送來的東西。

他一天不走。

我就要陪顧秋鈞多演一天的戲。

我不勝其煩。

最后只好打給賀父。

他來的那天。

隔壁房間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我不回去，從小到大，我哪樣沒有聽你的？可最后我得到什麼了？」

「我什麼也沒有了……」

賀父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道：

「你有什麼？你身上哪一件東西不是賀家給你的？」

「你要爭, 好啊, 那你告訴我你要怎麼爭？人家連你的錢都看不上, 又何況你稱不上幾斤的真心？」

短短幾句。

賀奕川瞬間啞火。

隔壁清空那天, 我一如既往提著烤鴨回來：

「今天烤鴨第二只半價，我們可以……」

客廳漆黑寂靜。

我下意識喚了一聲顧秋鈞。

四周空蕩蕩，無人回應。

初夏的風, 帶著幾絲沁入心扉的涼意。

我在原地愣了很久。

一股難言的失落湧上心頭。

也是。

本來就是一場交易。

結束后, 他離開也是正常。

只不過, 我以為我們也算是朋友。

沒想到他會不告而別。

我拿出昨天吃剩的餃子熱了熱。

圓桌明明不大。

擺滿了菜后，卻依舊覺得空蕩蕩的。

路過客廳時,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藏在抽屜的《情書》。

那枚淡粉色書籤, 依舊靜靜躺在書頁之間。

未曾變過。

只有我們的距離, 不斷拉近又倏然拉遠。

我莫名想起高中時期。

顧秋鈞是在高二轉來的。

他是校董兒子，一出現就轟動全校。

因為他，學校連夜整改。

我們這些貧困生也跟著沾光。

學校的免費湯變成了排骨山藥、母雞枸杞湯。

我簡單點一道素菜, 也能吃飽飯。

學校重新鋪了瀝青跑道。

我不會再因為穿板鞋跑步被石子硌到腳。

喜歡上顧秋鈞好像不是一件難事。

他看著生人勿近, 但其實面冷心熱。

成為他同桌的那段時間。

我在他的投喂下逐漸圓潤起來。

體重上去后，我冒了不少痘痘，被班裡人笑是麻子臉。

第二天, 教室空了一片。

聽說是成績下跌被踢出火箭班。

而我的抽屜多了幾只藥膏。

告白前，我有試探過他的態度。

答案卻是他冷冰冰的回復：

「學習重要，你以后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可我不撞南牆不回頭。

結果就是高三開學, 他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聲告別都沒有。

我摸著那枚書籤, 嘴裡餃子越發酸苦：

「怎麼這麼難吃……」

「有沒有一種可能，它餿了。」

我咀嚼的動作一頓。

顧秋鈞站在門口，滿臉無奈。

「你沒走？」

「天氣不好, 飛機延誤了。」

他騙人。

今晚明明是晴天。

26 顧秋鈞番外。

顧秋鈞第一次見到喬芷。

不是在學校。

而是在找小狗回來的路上。

他坐在車裡，看著半大點的女孩，拽著管家的腿不肯放手。

她說那是她的狗, 叫大黃。

他不喜歡這個名字。

這是爸爸從國外給他帶回來的賽級杜賓犬。

不是什麼小土狗。

它有名字叫 Simon。

他更不喜歡這個女孩。

鼻涕糊了滿臉, 渾身泥濘, 手SS扒著大黃。

可命運弄人。

管家把狗狗抱回去后。

狗狗只聽得懂自己叫⼤黃。

……

再次遇到喬芷是在河城十二中。

她變化不大。

⾝形瘦削, 頭發枯⿈。

渾⾝灰撲撲的，除了⼀雙眼睛格外明亮。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討厭她的。

所以故意把家裡吃剩的零⻝扔給她。

他想故意羞辱她。

可朋友嫌棄的垃圾⻝品, 她⽢之如飴。

那副狼吞虎咽的樣⼦, 好像大黃剛到家的時候, 可憐又謹慎地看著自己。

一學期過去。

喬芷被⾃己投喂得圓潤不少。

營養過剩的原因，她冒了很多痘痘, 常常被班裡人調侃嘲笑。

他們用玩笑話說出最刺⽿的話。

他同樣可以用最溫和的手段把他們踢出火箭班。

高二下學期。

喬芷瘦了, 皮膚也變好了。

班裡獻殷勤的⼈多了起來。

尤其那個班長。

一口⼀個阿芷，叫得起勁。

嘖。

記得某次，喬芷問⾃己關於早戀的問題。

他氣得筆都拿不穩。

看著她不諳世事的眼睛，第⼀次兇了她：

「學習重要，你以后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再后來, 他看到筆記堆裡的《情書》。

早說啊。

原來是想和他談。

他成績那麼好。

和他談怎麼能算是早戀。

他熬了兩個通宵。

連夜惡補美術基礎, 學著情書電影，在書籤上畫了喬芷的畫像。

畫廢了好幾個草稿。

最后結果不算差。

他的基本功還在。

可當他很自信地把書還回去時。

結果卻被丟了回來。

？？？

后來，家裡出事了, 他不得已休學⼀年。

一錯過，就是十二年。

現在他看著桌上的書籤。

當事人依舊沒有發現。

他有點無奈。

喬芷，你簡直笨S了。

謎底在謎題上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