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晚上叫了多少遍全名了，沒一次是好事。

「我……」

「還有這條——一頓飯掉落飯粒十七顆，本人親自數過。」

他把品鑑錄合上，深吸一口氣。

「前頭那幾個正經的，你寫得清清楚楚。」

「后頭這些歪瓜裂棗，你也寫得清清楚楚。」

「連掉幾粒飯都數了。」

「孤呢？」

「孤在哪一頁？」

我不敢吭聲。

他又翻開，從頭到尾哗啦啦翻了一遍。

越翻臉越黑。

「慕長卿，八顆星。」

「顧子衿，七顆半星。」

「白敬遠，七顆星。」

「連一個髋骨有問題的，你都記了。」

「一個掉飯粒的，你都數了。」

「憑什麼沒有我？」

「憑什麼？」

他把品鑑錄往床上一摔，指節捏得咯咯響。

「謝知寧。」

他叫我全名的時候，從來沒好事。

「你最好現在給我一個解釋。」

我縮在床角，心虛得不敢吭聲。

他沒等我解釋。

直接從袖中抽出一支筆。

沈明朗的名字上——一道槓。

「一件外袍穿三季，劃掉。」

周牧之——一道槓。

「懼內加分，劃掉。」

孫家大公子——一道槓。

「竹竿頂丸子，劃掉。」

刑部侍郎家的——一道槓。

「口水三尺遠，劃掉。」

禮部尚書嫡孫——一道槓。

「鼻毛外露，劃掉。」

慕長卿——狠狠劃了兩道槓。

「八顆星，劃掉，多劃一道。」

一頁一頁，一個不留。

他劃的時候手很穩，但嘴角繃得S緊，下颌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邊劃邊念叨。

「掉飯粒的也劃掉。」

「髋骨有問題的也劃掉。」

「全劃掉。」

「一個都別想留。」

翻到最后一頁——

空白的那一頁。

我留給「最終選定之人」的那一頁。

他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江砚辭。

然后在下面寫——

優點：有權，有錢，體力好。

缺點：記仇，且只認謝知寧。

綜合評分：十顆星不夠，要多少給多少。

寫完，把品鑑錄扔到我懷裡。

「知寧。」

他看著我，眼睛裡頭紅了一圈。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叫我全名。

這是他認真的時候。

「我不想做你的兄弟。」

「不想做你的竹馬。」

「不想做你品鑑錄裡的一個選項。」

「我要做唯一。」

他就那麼坐在我床沿上，拿著筆，看著我。

窗外月光照進來，他整個人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

但我看得到他握筆的手，還在抖。

我鼻頭一下子就酸了。

他伸手擦了一下我眼角。

「別哭。」聲音也啞了，「你一哭我就什麼主意都沒了。」

「六歲那年你在桃樹下一哭，我就恨不得把什麼都給你。」

「到現在也一樣。」

我吸了吸鼻子，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

力道不大，他倒笑了。

跟六歲那年幫我解裙角時，一模一樣。

我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從他在東宮蹲下來、和我平視、問我那個問題的時候。

甚至更早。

六歲幫我解裙角那會兒，可能就有了。

十歲給我塞龍紋玉佩當信物那會兒，肯定有了。

十二歲幫我扶發髻的時候，十四歲在秋獵場上裝模作樣說「孤的馬受了傷」的時候，月月翻我家牆的時候，說「看到你就犯心疾」的時候。

每一樁每一件攤開來看，答案明晃晃擺在那裡。

我就是不敢認。

認了就得承認一件事——

謝知寧，你喜歡他。

不是拿他當兄弟的那種喜歡。

是那種，想把品鑑錄整本燒掉、只留他一個名字的喜歡。

可我嘴硬慣了。

面對他那目光，偏偏要裝沒事人。

「你字寫得不錯。」

他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顯然沒料到我的反應是誇他的字。

「謝知寧——」

「體力好是什麼意思？」

他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紅起來。

「是……武藝好的意思。」

「那你直接寫武藝好不就得了？」

「……意思一樣。」

我把品鑑錄翻到他寫字的那一頁，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然后——

「少了。」

「什麼少了？」

「優點少了。」

他愣住了。

我拿過他手裡的筆，在他寫的那行字下面，一筆一畫地補——

優點（補充）：

從小幫我解裙角、扶發髻、遞雨傘。

偷吃他的桂花糕他雖然報復但最后還是會給我一塊正常的。

翻牆技術好。

接人也穩。

燉的雞湯很難喝，但他說好喝。

長得好看。

很好看。

特別好看。

寫到最后，筆尖停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寫下最后一條——

讓我心動了很多年，我到現在才敢說出來。

寫完，把品鑑錄合上，塞到他手裡。

「不還了。」

「你留著。」

「權當——」

我聲音越來越小，「權當下聘。」

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后我被一把拉進懷裡。

他抱得很緊。

緊到我能感覺到他心跳跟擂鼓似的。

和我的一樣快。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顫。

「知寧，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多久？」

「從六歲等到現在。」

「從你蹲在桃樹下跟鳥說話的那天開始。」

「一直到今天。」

夜風很輕。

我眼眶酸酸的。

在他懷裡小聲嘟囔了一句。

「江砚辭，你這人真的很過分。」

「明明是你先招惹的我。」

他悶聲笑了，笑聲壓在胸腔裡。

「是。」

「都是我先的。」

「但知寧——」

他低了低頭，鼻尖都快碰到我額頭了。

「你先跑的。」

「現在，不許跑了。」

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八百裡加急還快。

第二天一早，全京城都知道了——

謝家小姐和太子殿下定親了。

梁書音第一個衝到我家。

進門就說——

「謝知寧，我等你這一天，比等我自己出嫁還急！」

她身后跟著她夫君郡南王世子魏桓，懷裡抱著他們剛滿周歲的兒子。

魏桓看著我，語氣真誠。

「恭喜謝小姐。」

然后壓低聲音——

「不容易啊，殿下這些年也是熬過來的。」

梁書音擰了他一把。

「你什麼時候跟太子一派了？」

「我沒有……」

「他以前在上書房怎麼欺負人的，你忘了？」

「可是罪魁禍首是——」魏桓的目光偷偷瞥向我。

被梁書音一眼瞪回去。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定親之后，江砚辭翻牆的頻率從一月一次變成三天一次。

后來變成每天。

再后來——他幹脆不走了。

每次都在我院子裡坐到天快亮才翻牆回去。

我問他：「你堂堂太子，天天翻牆成何體統？」

他說：「不翻牆怎麼見你？走正門你爹會拿掃帚打我。」

「你怕我爹？」

「不怕，但打疼了影響明天翻牆。」

有一天夜裡，他翻牆進來，發現我正坐在燈下寫東西。

他湊過來看。

我趕緊合上冊子。

「又在寫品鑑錄？」他語氣危險。

「不是。」

「那是什麼？」

「嫁妝單子。」

他表情從危險變成驚喜，又從驚喜變成故作鎮定。

「讓我看看。」

「不給。」

「謝知寧。」

「不給就是不給。」

他伸手來搶，我舉高了躲。

他比我高一個頭，手臂也比我長，輕輕松松就拿走了。

打開一看——

嫁妝單子第一條：品鑑錄一本（已劃掉所有人，只剩你）。

嫁妝單子第二條：我本人一個。

嫁妝單子第三條：以上就是全部。

備注：你之前送了半個東宮，我可還不起。但如果你不嫌棄，把我這個人搭給你，夠不夠？

他看完，沉默了好久。

久到我以為他要嫌棄。

「不夠。」

我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不夠？」

他把單子折好，仔仔細細收進懷裡。

「差一條。」

「什麼？」

「嫁妝單子第四條——一輩子。」

「我不要你一時的心動。」

「我要一輩子。」

大婚那日。

整個京城張燈結彩，萬人空巷。

我穿著火紅嫁衣，戴著沉甸甸的鳳冠，坐在花轎裡。

一路上鼓樂喧天、鞭炮齊鳴。

熱鬧是熱鬧，就是鳳冠實在太重。

壓得我脖子快斷了。

禮成之后，被女官攙扶著送入洞房。

紅帳垂落，燭火搖曳。

我安安靜靜坐在床榻上，紅蓋頭遮住視線，只看得見腳下一小片地面。

屋外喧鬧聲漸漸遠去。

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又被合上。

「都退下。」

是他的聲音。

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

所有人的腳步聲都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我們兩個人。

我坐直身體，等他來揭蓋頭。

手剛抬起想自己掀——

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急什麼。」

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手心溫度滾燙。

然后——

蓋頭被緩緩揭開。

燭光湧入視野。

我看到他的臉。

他今日穿著正紅吉服，金線在燭光底下一閃一閃。

發冠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精神得很。

但眼睛——

眼睛紅紅的。

「你哭了？」我下意識問道。

「沒有。」他別過臉，「喝多了。」

「騙人，你酒量明明很好。」

他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 才轉回來看我。

目光從我的鳳冠一路移到嫁衣裙擺。

「好看。」

「什麼好看？」

「你好看。」

「比我夢裡還好看。」

「你還夢到過我？」

他開始動手拆我的鳳冠。

動作小心翼翼的，比他翻牆的時候仔細一百倍。

一邊拆一邊答——

「夢過很多次。」

「夢到你跟鳥說話。」

「夢到你偷吃我的桂花糕。」

「夢到你騎在牆頭上下不來, 等我去接。」

「還夢到你把品鑑錄給所有人看，唯獨不給我看。」

「那個夢最氣人。」

我沒忍住笑了。

鳳冠終於被拆下來。

頭頂一輕，整個人松快了不少。

他的手指穿過我發間，將被鳳冠壓亂的發絲一縷一縷理順。

像他從六歲起就在做的那樣。

幫我扶正歪掉的發髻。

只不過這一次, 理完之后，他的手沒收回來。

手指從發間滑到臉頰。

指上有薄繭, 蹭著臉有點粗, 但他放得很輕。

「知寧。」

他只喚了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從今以后——」

他看著我。

眼睛裡映著燭光, 亮得嚇人。

「你的發髻歪了，我來扶。」

「你的雞湯難喝，我來喝。」

「你想翻牆, 我來翻。」

「你的品鑑錄——」

「上面只有我一個名字。」

「夠了。」

這個「夠了」說得很輕。

但那一刻, 我聽得清清楚楚。

屋裡安安靜靜, 就剩燭火噼啪響。

紅帳之下，燭影晃晃。

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過了一堆畫面——

桃花樹下頭一回見他，上書房裡天天拌嘴，加了雙倍鹽的桂花糕, 月光底下翻牆的那個影子。

他幫我扶了那麼多年的發髻。

想說的話憋了那麼多年沒說。

原來那些亂七八糟的日子裡，全是他沒講出口的心思。

我太遲鈍了，到今天才全看見。

「江砚辭。」

我睜開眼。

「嗯？」

「你以后還翻牆嗎？」

他笑了。

「翻，翻到你不讓我翻為止。」

「那就是一輩子了。」

「正好。」

后來, 我當了皇后。

那本品鑑錄被他鎖在御書房最裡面的暗格裡。

鑰匙掛在他腰間, 從不離身。

有一次朝臣勸他廣納后宮。

他把那本品鑑錄拿出來，翻到最后一頁, 對著滿朝文武念了一遍。

「優點：有權，有錢, 體力好。」

「缺點：記仇, 且只認謝知寧。」

群臣鴉雀無聲。

當日早朝, 提前一個時辰結束。

滿朝文武出宮后，都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從此再⽆⼈敢提選秀的事。

⾄於我——

⽇子過得⽆比舒坦。

唯一的煩惱是——

江砚辭每晚依然翻牆。

翻的不是我家院牆了。

翻的是寢殿的窗。

明明是他自己的寢殿，明明有正門可以⾛。

「你為什麼還要翻窗？」

他翻窗的動作依然利落, 和當年一樣輕盈。

落地后，順⼿將窗戶關好。

轉頭對我笑了笑。

「習慣了。」

「而且——」

他⾛到我⾯前，像多年前第一次翻牆那樣，在月光⾥低頭看我。

「翻窗進來的時候, 你會看著我笑。」

「那個笑, 值得我翻⼀輩子。」

【尾聲】

多年后, 宮中小公主翻到了⺟后年輕時的品鑑錄。

⼩公主看到最后⼀⻚，歪著腦袋問。

「母后, 什麼叫『體力好』？」

皇后的臉騰地紅了。

坐在一旁批閱奏折的皇帝, 頭也不抬，嘴角卻彎了起來。

「去問你⽗皇。」

小公主跑到皇帝⾯前。

「父皇, 什麼叫體力好？」

皇帝放下御筆，⼀本正經地回答。

「就是翻牆翻得快。」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皇為什麼要翻牆呀？」

皇帝望向皇后。

皇后正好也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

多少年了，還是會被他看得心跳漏一拍。

皇帝笑著揉了揉⼥兒的腦袋。

「因為——」

「牆那邊有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