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腹上，隱隱有些愧疚。

我只假裝渾然不覺，照例給他喂了養生湯。

湯藥很苦，每次喝完后，他都要吃一顆糖。

糖是我親手喂給他的。

但賀晏京不知道，糖紙被我換了。

裹了一層宋郎中特意為我調制的毒。

每日沾染一點，大抵半年以后，毒藥就會發作。

我都已經把時間算好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在毒效發作之前，賀晏京遇襲了。

賀晏京是在行宮遇的襲。

廢太子的舊部要暗S他。

禁軍抵擋刺客，偏有一人埋伏在遠處，彎弓搭箭，長箭只取賀晏京的命脈。

我當時就在不遠處。

只要我抬抬手，讓暗衛出動，賀晏京只會受點皮肉傷。

但看著雕梁畫棟的行宮，我什麼也沒做。

沉默地站在高臺上，眼睜睜看著他的心口被箭羽刺中。

他痛得單膝跪地，抬眸時恰好與我遙遙相視。

有雁掠過，叫聲嘶啞難明。

我看著他，恍惚間想起很久以前，拜佛時，我曾許願賀晏京長命百歲。

當初是真的虔心，如今也是真的狠心。

直到此刻，我才緩緩抬手，令暗衛出動。

自己則提著裙裾，往賀晏京的方向飛奔而去，在他倒地之前堪堪攬住了他。

他已經沒有多餘的氣力，只問了我一句：

「為什麼？」

為什麼不願救他，明明只是抬抬手的事。

「因為我都知道了。」

知道絕子藥的事，知道他與人貪歡，也知道他的算計。

「朕從來沒有愛慕過旁的女子，與她們只是派遣寂寞罷了。朕喜歡的一直是你。」

「可你和初見時不一樣了。」

「那時的你像一只破碎的蝴蝶，只能依附朕。但后來，你羽翼漸豐，朕越來越掌控不了。」

他望著我，低低地笑了起來。

「阿音，如果你永遠是初見時的模樣該有多好。」

「這樣，朕就可以毫無顧慮地喜歡你了。」

他倒在我的懷裡，尚有一線生機，啞聲問我：

「朕S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朕在，你是皇后，萬人之上。朕不在，只會朝局動蕩，你也跌宕。」

在一片廝S之中，我低頭，狀似要揩去他心口的血。

卻是借著衣袖的遮掩握住了那支箭。

一點一點，捅入他的心肺。

他疼得顫抖不已。

一晃間，好像回到許多年前。

先帝不允我們的親事，杖責他五十板子。

他疼得顫抖，卻絕不松口。

鮮血蜿蜒一地。

當時我哭著抱著他，想這輩子絕不負他。

而如今，我將那支箭推到了底，直至將他貫穿

「皇上在時，臣妾是皇后。」

「皇上駕崩，哀家便是太后。」

他用最后一絲力氣，抬起手。

只是那手顫顫巍巍，沒觸上我，終究是垂了下去。

「阿音果真好狠，原是早有準備。」

他的血濺在我的衣上，我身著紅衣，是血是衣我已經分不清了。

他看著我，不知想到什麼，瞳孔漸散，聲音有點飄忽。

「朕好像看見了，十八歲的阿音正在等朕。」

「到底是朕辜負在先，那就祝阿音千秋長樂。」

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賀晏京S了。

那日我趴在他的屍身上痛哭不已，將廢太子的舊部全部斬S為他報仇。

賀晏京的葬禮是我親自主持的。

下葬之后，最關鍵的事情終於來了。

誰是新帝？

我牽著團團的手出現在眾臣之前。

「本宮是皇后。本宮之子，理應登基。」

周頤安已經S了，王府又遠在臨安，想要杜撰團團的身世很容易。

我說團團是我與賀晏京的親生孩子。

剛好五年前，我因遇襲在京郊將養了半年。

「生他之時難產，這孩子天生孱弱。先帝請了算命先生，說他的命格與我們夫婦相衝，得給他另尋一對父母，五歲前都不能認祖歸宗。」

「但畢竟是本宮的骨血，本宮實在想念，今年開春后還是將孩子接入宮中，只是暫時不上宗牒、不封皇子罷了。」

「諸位愛卿想必都聽見了，他喚我母后，喚先帝父皇。若非先帝之子，先帝怎會應允。」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仍然有人在質疑。

我掃了一眼與我交好的重臣們，他們會意，兩邊立刻唇舌相爭。

到最后，我命禁軍將反對最兇的人拖出去斬了。

朝堂之上一陣靜默，不知誰先帶頭，叩首在地。

跪的是團團，說請皇上登基。

一呼百應，都在跪請幼帝登基。

團團看向我，重重點了點頭。

當初和筠依商定此事時，我們便問了團團的意見。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

「是不是成為皇上，有權力了，就不會有人欺負我和娘了？」

「那我想成為皇上。」

此刻，他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丹陛，端坐龍椅。

而我，垂簾聽政。

長空澄澈如洗，日光穿雲而下，灑在萬裡山河之上。

我終於，將我和筠依的孩子推上了帝位。

這夜，我歡歡喜喜地去找筠依，想和她說團團穿上龍袍有多威風。

她原是笑著聽著我說。

可笑著笑著，不知為何，忽然就咳出了血。

那血越咳越多，如同殘梅印在素白的帕子上。

我前些時日一心想著弑帝奪位，今夜在月光的映照下，才發現筠依的臉色慘白如紙。

像極了那日在臨安王府重逢的模樣。

我當即便慌了神，派人請來宋郎中。

宋郎中與我行禮后，看向筠依。

「還要瞞著太后娘娘嗎？」

我愣住，心中湧起了不詳的預感。

「瞞著？瞞著什麼？」

付筠依嘆了口氣，站在清凌凌的月光下，朝我招了招手。

「阿音，我和你說實話，不過你不許生氣啊。」

「你也別怪宋郎中，是我央他如此的。」

「我……我中的那毒，早已毒入肺腑，清不了的。」

我怔住，一瞬間腦子轟然作響。

想發火，想罵人，嗓子卻被什麼東西堵住，哽得厲害。

「你別哭啊。」

她慌忙抱住了我，朝著我笑，盡量無所謂般道：

「情況沒你想象得那麼糟糕。」

「宋郎中說了，若我調理得好，能活過這個冬日。」

我哭得更大聲了。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其實來的這些年，我被同化了許多，已經能看淡生S。

可如果要S的人是付筠依，我仍然無法接受。

她是我的生命與支柱。

我從七歲起就和她玩在一塊。

從孩提到少女時代，再一同穿越。

我總覺得我們還年輕，還有很久的以后，到耄耋之年垂垂老矣時還能在一起。

所以我從未想過，她會拋下我先走一步。

「付筠依，我在宮裡特意為你準備的宮殿，你還沒住呢。」

「我明天就進宮住！」

「我給你準備了許多漂亮的衣裳，你也還沒穿。」

「我每個時辰換一件，來得及全穿完！」

「那些翡翠珠寶，有足足三箱子。」

「我全戴在頭上身上，我願意承受這種重量！」

「付筠依，還有幾百斤的黃金呢。」

「我……等下，幾百斤？」她看著我，嘴巴一癟，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半晌，垂著腦袋，吸了吸鼻子，神情落寞。

「好日子才剛剛開始，我不想S了。」

我將筠依接進宮中，給她看特意準備的那些寶貝。

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她。

又四處找人打聽解毒之法。

可求S容易，求生卻難。

我真恨，恨當初讓張楚晗和周頤安S得太輕松了。

更恨重逢太晚。

我從未有一刻像如今這樣懼怕時光流逝。

好在她挨過了這個冬日。

這年的春節，我們三人擠在一起, 圍著爐子吃火鍋。

煙氣嫋嫋裡, 付筠依撈起兩碗長壽面, 推到我和團團面前。

「祝團團健康長大。」

「祝阿音天天開心。」

團團窩在我的懷裡，眨了眨眼睛問她：

「那娘呢？」

她想了想：「那就祝娘, 能陪你們再久一些吧。」

我和筠依一起過過許多個新年。

唯獨這個新年, 每每回憶，都令我想哭。

她以訣別的姿態等待著春天的到來。

筠依挺過了這個冬天。

可她的身子愈發差了, 消瘦得厲害。

壓不住沉重的翡翠頭飾, 也壓不住一片輕輕的絹帶。

我總怕稍稍一用力，她便會散架。

春風又綠永定河岸時，她的身子終於好轉一些。

不用人攙扶, 也能下地走路了。

這日她來了興致，拉我去河畔看三月桃柳。

陽光懶洋洋地灑向大地，她坐在沿河的茶席畔，給我泡了一壺花茶。

不知怎的, 忽然說起少年之事。

說那時我非要帶她去村口逗狗，結果被狗追了二裡路，嚇得她哇哇大哭。

說她被人欺負時，是我扛著凳子把欺負她的人痛揍一頓, 像極了小霸王。

又說她骨折的那兩個月，每日都是我背著她上放學。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條路像是能走一輩子。

那日我也回想了許多。

然后我發現, 我所有關於青春與美好的記憶，都可以歸納為三個字。

———付筠依。

她在春日的暖陽裡, 笑盈盈地看向我。

「阿音, 我想家了，想我們的那個世界。」

「不必為我難過，我只是先你一步回家。」

她伸手, 最后⼀次為我绾發。

指尖微涼, 劃過我的臉頰時, 觸上⼀⽚鹹湿。

她說：

「我們還會再⻅的。」

「待到桃紅柳綠時, 我們一定會重逢的。」

我和筠依, 在一個春天相逢, 又在⼀個春天離別。

也是在永定河畔。

去年的⼤雨滂沱⾥, 我哭得很兇。

她會氣⿎鼓地說：

「謝希⾳，難過的時候不知道找我嗎？」

但是現在, 我哭成這樣。

卻再也不會有⼀雙手，柔柔地將我託起，為我拂去眼淚。

我將她葬到了⼀棵桃樹下。

桃樹每年都會結果。

闲暇時，我便拎著一壺酒，坐在永定河畔。

半壺分給她，半壺⾃己喝。

我的酒量還是不好, 半壺就醉了。

醉倒以后，團團便會來接我回家。

他越長大越像筠依，時常看得我⼀陣恍惚。

那是故人留給我的、活⽣⽣的遺物。

他會牽著我的⼿，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他說：「⾳⾳阿娘, 如果想我娘了，你就看看我吧。」

我點了點頭：「好。」

他又說：「可是阿娘, 我也好想娘啊。」

「我還能再見到娘嗎？」

我握著他的⼿，⼀步一步邁向深紅的宮門。

「一定會的。」

時空是個圓圈。

我們終會在⼀個春日裡，再度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