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它仔細查看我頸部的三個血洞。


一邊咕嚕,一邊幫我處理傷口。


嗅聞到熟悉的氣味,夏爾平靜的眼神之下,流露出屬於掠食者的兇悍鋒芒。


是森格……


那個曾經拋棄它的兄弟。


明明是我狼生的高光時刻,我不希望不相幹的狼破壞這份美好。


於是,我忙推搡夏爾不說,還叼住它的尾巴,催促它去看我「狩獵」到的巖羊。


確切地說,本該是雪豹的獵物。


可誰讓它那麼不小心。


巖羊掙扎時它出現失誤,導致巖羊墜崖,恰好便宜了我呢?


原本還以為,我要再磨礪磨礪捕獵技能,才能嘗到巖羊的味道。


哪成想,老天爺可能是看我太可憐了。


咣嘰一下,獎勵我一個大的。


暮色中,夏爾熟練地撕扯獵物。


腹腔剖開,最為鮮嫩的肝髒照例是由我來最先享用。


這只雄性巖羊重約一百二十來斤,足夠我跟夏爾飽食半個來月,哪怕是再加上個扎西也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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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必須每天出門捕獵的緊迫感,巖羊肉吃起來都要比想象中美味許多。


好幸福~


22


深夜,萬物俱寂。


我滿足地和夏爾依偎在一起,彼此分享體溫。


覺得有些冷,我又往夏爾身邊偎了偎,作為曾經的狼王,它全身都散發著令我心安的氣息。


今晚怎麼會這麼冷?


「咕嚕——」


夏爾懶懶地掀起眼皮,看向我這邊。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如同黃昏燃燒后的餘燼,溫柔地包裹住我。


發自胸腔的震動聲有很好的助眠作用,我把臉埋進去,幾乎與夏爾交頸而臥,眼皮漸漸發沉。


夜風送來冰面爆裂的咔噠聲。


「踏——踏——」


雪夜覓食的藏原羚帶來短促的蹄音。


「嘎——嘎——」


藏狐興奮地跳撲,意圖捕食洞口的鼠兔。


「呼——呼——」


作為典型的日行性鳥類,一只渡鴉卻循著車燈散發出的光源,振翅飛去,翅膀下面發出沉悶的破風之聲。


渡鴉很快選擇在一塊巨石上棲歇。


它好奇地轉動腦袋,默默觀察人類。


巡護員外加一個編外人員小李,一行六人,夜晚扎營在避風的山谷內。


他們分工明確。


隊長前去水源處取冰,剩下的隊醫、記錄員、觀察員、司機等等,則抓緊時間整理帳篷。


「鐺——鐺——」


敲打地釘的聲音沉悶且凌亂。


車燈打過來,最具挑戰的白毛風使得巡護員行動和視野受限,不得不花費大量時間完成扎營工作。


小李從物資箱內逐一摸出晚餐。


包括六人份的自熱米飯,以及巧克力和數包奶貝。


野外巡護工作少不得能量補充,高熱量食物是極佳選擇。


隊長取冰歸來,架起高原專用爐頭。


「辛苦了。」


小李幫忙拍打男人身上的浮雪。


即便準備充足,自認保暖方面做得尤其到位,可待暮色一降,小李仍是感受到止不住的寒意。


眼睫毛遇冷后,結出厚厚一層白霜。


「好冷,現在大概多少度?」


隊長有條不紊地調試設備,某些刁鑽角度才能勉強接收到微弱的衛星信號。


「受西伯利亞寒流影響,今晚估計有個零下三十來度。」


小李跺了跺腳,「穿這麼厚的衣服我都覺得好冷,幸虧野生動物有皮毛足以抵御嚴寒,要不然真不敢想,它們要如何在野外生存。」


正鋪防潮墊的隊醫加入聊天:「野生動物也會有凍S的,之前咱們路過看到的藏羚羊,它們通常會聚群越冬,靠在一起,減少體表熱量流失。不過,不排除特殊個體,比如老弱病殘,失去覓食能力,無法維持能量,導致凍餓而亡。」


小李想到卓雅。


失去食物,沒有同伴。


也不知道它會如何捱過可可西裡凌冽的風刀?


23


我睡得並不安穩。


大風呼呼地刮了一整夜。


強勁的風力仿佛一艘巨型破冰船,一往無前地碾過沉默的凍土、灰黑的山脊,以及經受萬年風蝕的巖層。


大風格外頑劣,時不時溜進我跟夏爾還有扎西棲身的巖縫。


我們三個就算是擠作一團,仍是難以保存熱量。


每當此時,夏爾便會舔舐我的身體,幫我緩解焦慮。


如今還只是十二月。


而一月份才是冬季最冷月份。


幸運的是,食物充足,可以幫助我們快速恢復能量。


等巖羊消耗得差不多時,夏爾的傷口肉眼可見地好轉,表面已經結出一層硬痂,而他每天刻意增加活動量,身體正以可喜的速度恢復當中。


又是嶄新的一天。


我們三個鑽出巖縫,活動僵麻的身體。


夏爾一反常態,沒有幫我理毛,而是專注地凝視遠方。


「唔——」


我走過去,與夏爾並肩。


夏爾沒有任何反應,琥珀色的眼睛映照著茫茫一片雪白,一只鼠兔從它面前經過,留下一道深淺不一的雪溝。


追逐鼠兔未果,等我回返,詭異的是,夏爾仍舊保持同一姿態,紋絲未變。


「嗷嗚——」


夏爾……


你這是怎麼啦?


濃濃的擔心往上湧,腦袋裡不由產生很多不好的聯想。


譬如,夏爾當初與野牦牛發生正面衝突,以冰原巨無霸碩大的體型,發生碰撞時,對夏爾造成的傷害,除去體表以外,會不會……


它的大腦也受到不可逆轉的影響?


另外,從過去到現在,關於可可西裡人員失蹤、發生意外,流傳的民間傳說中,全部歸罪於某種「神秘磁場」,而磁場的存在不僅可以幹擾信號,也會對大腦造成一定損傷?


我焦急地蹭了蹭夏爾,發出急切的嗚咽。


「嗷嗚——嗷嗚——」


得不到回應,我的叫聲愈加悽厲。


「吭哧!」


夏爾眼神無奈,再度用它的嘴筒子,包住我的嘴筒子。


那副無語至極的表情仿佛在說:家人們,誰懂啊,我只是走了個神,結果,它到處跟人說我變成傻子了。


夏爾沒事!


我興奮地舔了舔它的下巴颏。


最后打掃幹淨巖羊所剩不多的骸骨,稍事整理后,夏爾忽然站起身,朝一個方向走去。


向前走出幾米開外,夏爾回頭,示意我跟上。


雖然不解,出於對它的信任,我毫不猶豫地跟緊他。


扎西汪汪大叫幾聲。


它丟下巖羊的骨架,忙不迭追上我們,生怕跟丟。


雪層反射刺目的銀光,深淺不一的腳印綿延向林立的石海深處……


24


溫泉!


難以想象,可可西裡腹地,竟然存在溫泉!


蒸騰的水蒸氣融蝕掉積雪,零星散布的泉眼呈現柔和的乳白色,軟化了荒野狂放的線條,冰與火的極端反差,竟出奇的和諧。


「嗷嗚——」


我發出興奮的嚎叫。


下風處的幾頭藏原羚撒開四蹄,火速逃離。


盤旋中的棕頸雪雀受到驚嚇,不得不改變飛行方向。


隱藏在礦物質孔洞中的高原狼蛛摩擦螯肢,擺出恐嚇姿態。


「喀啦——喀啦——」


我超過夏爾,激動地踩碎外圍的風蝕冰殼,無視強烈的氣味,一頭扎進最大的泉眼。


溫暖的泉水瞬間浸沒了我。


全身上下、包括內裡的骨頭都被暖融融地包裹住。


浮出水面,我忙招呼緊張觀望我的夏爾,邀請它跟我一起泡溫泉,順便洗個奢侈的熱水澡。


噗通!


最先跳進來的卻是扎西。


我惱火地嚎了它一嗓子。


剛剛要不是我足夠機靈,差一點點就被它砸了個結實。


猶豫了一下,夏爾選擇為我和扎西警戒。


它臥在枯黃的草甸上,警覺地觀察四周。


由於地熱溫泉的存在,吸引了不少小動物選擇在此地棲憩,以期熬過可可西裡長達半年之久的嚴冬。


即便有獵食者存在,難以抵御酷寒的植食動物仍舊不S心地守在外圍盤桓。


我心無旁騖,痛痛快快洗過澡,等我慢騰騰爬上岸,夏爾也沒能抵抗住溫泉的誘惑,跳下去遊上好幾圈。


夜晚,我們三個趴在溫泉附近的草甸當中。


適宜的氣溫讓我難得睡了個好覺。


一覺睡醒,神清氣爽。


愜意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空氣中,枯草的味道混合溫泉逸散出的硫磺味,喚醒沉眠一夜的身體。


轉了轉蓬松的大尾巴,我正四下尋找夏爾,卻忽而聽到悠長尖銳的警報聲:


「嘶噶——嘶噶——」


濃鬱的霧氣之后,數頭藏野驢驚慌逃命。


在它們身后,緊追不舍的黑色身影,猶如曠野上的一道閃電。


——夏爾正在狩獵!


我忙一爪子杵醒濃睡不醒的扎西。


睡什麼睡!


快去幫忙!


擔心夏爾應付不來,我跑得飛快。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有些多餘。


藏野驢面對掠食者的威脅,自動開啟由基因傳承下來的防御機制,發出警報的同時,同伴集結成群,揚塵幹擾掠食者,后蹄蓄勁一踢,輕則受傷,重則內髒受損。


夏爾沒有硬碰硬。


而是迅速做出決斷,跑得最慢的個體成為它的狩獵目標。


目標驚慌之下,與族群失散,孤零零地玩命奔逃。


夏爾發揮出速度優勢,迅速截斷藏野驢的逃跑路線。


等對方調轉方向,夏爾不懼對方的巨大體型,及時進行撲咬!


強光之下,褪色的金色虹膜,顯露出荒蠻原始的兇性。


「咴兒——咴兒——」


藏野驢發出悽厲的求救聲。


見勢,我飛身跳撲,SS咬住藏野驢腹部!


藏野驢最終不敵,重重倒地。


嘿嘿~


我跟夏爾兩個加一起,簡直強得可怕!


又有大餐吃嘍。


確定藏野驢已經嘎掉,我先是殷勤地舔了舔夏爾的下巴颏,尾巴轉得活像是電風扇,用力蹭過去,差點沒把它拱倒。


夏爾無奈地回舔我,一邊舔一邊衝我咕嚕。


扎西趁機嘗鮮,率先撕開藏野驢的腹部。


夏爾可不慣著它,發出兇狠的威脅聲:「吼——」


心情好,我也沒計較,仍是圍著夏爾打轉。


夏爾,你好棒棒啊!


於是——


夏爾跟精分一樣,一邊朝我咕咕嚕嚕,一邊兇扎西。


「吼——」


「咕嚕——咕嚕——」


25


藏野驢有五百來斤。


吃得我跟夏爾生生胖上兩圈。


尤其是我,可可西裡的風一吹,活脫脫行走的雞毛掸子。


從來沒有這麼富裕過。


夏爾傷愈后,打獵不需要我操心,而我也並沒有坐享其成、一心等投喂,而是形影不離地跟隨夏爾,同它學習捕獵技巧。


夏爾很有耐心,狼群生活期間習得的經驗,毫不藏私地傾囊相授給我。


作為高原小萌新,我的無知一次次震驚到夏爾。


它會不厭其煩地傳授我如何隱匿躲避天敵,如何在大雪中追蹤獵物的蹤跡,如何在寒冷的冬天取水,以及,如何同族群正確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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