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此,別人修煉靠天賦,而我致富靠“要債”。
每次有修仙大能渡劫或者打架震碎我的房子時。
我就拎著算盤上前要債,要來的錢用來養活我撿來的一家人。
直到那日,我那名義上的宗主爹找到我,要我回去鎮壓魔尊。
我還沒說話,身旁我那從來輕聲細語的娘親,忽然抄起剁肉的刀,“嗖”一聲擦過來人耳邊釘在門上。
她笑盈盈擦了擦手:“再道德綁架我女兒一句試試?”
爹爹放下手中的掃帚,一道劍氣斬斷了宗主半截胡須。
阿兄將我護在身后,向來膽小的阿姐燃起鳳凰之火:“如果你們聽不懂道理,我倒是也略懂些拳腳”
——————
1
最后一道劫雷劈完,地上砸出了個坑。
我蹲在坑邊,懷裡揣著算盤。
一個人影晃晃悠悠站起來,黑袍子破成布條,他抬頭,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醒了?”我說,“能說話就報個名字,記賬用。”
他眨眨眼:“……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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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算盤端平:“你債主”
他愣住,然后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種“這人是不是有病”的笑。
“我在渡劫。”他說,“你看見天雷了嗎?九九八十一道。”
“看見了。”我點頭,“所以毀了我三十九間房。”
“我在渡劫!”他提高聲音,“化神期天劫!方圓百裡不該有活物!”
“有的。”我指向東邊山坡,“我的房子。現在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爬出坑。
站穩了才看清,這人很高,我得仰頭。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問。
“毀我房子,欠我靈石的人”
“……”
他盯著我看,忽然伸手過來,指尖快要碰到我額頭。
我沒躲。我懷裡有護身法寶,雖然貴,但好用。
他的手停在半空,轉了個彎,指了指我發髻:“那是什麼?”
我抬手摸摸。
是早上阿姐給我編辮子時纏的紅繩。
我說,“不賣。”
“我沒想買。”他放下手,語氣有些好笑,“你……叫什麼?”
“绾绾。”
“姓呢?”
“第三個問題了,收你三十枚靈石。累計三千九百萬零三十枚。”
他舉手投降:“停,不問了。所以現在我要賠你三千九百萬枚靈石?”
“是的。”我把賬本轉過去。
他沒看賬本,還在看我,像在找什麼東西。
“我沒錢。”他說。
“預料之中。”我從懷裡掏出另一本冊子,“這是抵押方法,法寶、靈脈、秘境鑰匙都可以估價。”
“你是專門幹這個的?”他問,“蹲點等渡劫的,然后索賠?”
我說,“仙人打架、靈獸暴走、法寶失控……只要毀了我房子,都歸我管。”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塌下肩膀,那副剛才還凌厲的氣勢瞬間沒了:“我真沒靈石……剛出關,窮得就剩這身衣裳了。”
我不說話,繼續撥算盤。
“這樣,”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我跟你走,幹活抵債。我會修房子,會打架,飯量還小。”
算盤珠子停了一下。
“一天抵多少?”我問。
“你定。”
我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三百上品靈石?”
“三百文錢。”
他噎住了,喉結滾了滾:“……成交。”
2
推開院門時,娘親正在晾衣裳。
她拎著件月白中衣往竹竿上搭,看見我,她眉眼一彎:“绾绾回來啦~”
尾音卡在喉嚨裡,她盯著我身后的墨遲。
幾乎是同時,爹爹握著劍走出來,劍尖還滴著水。
兩人視線對上墨遲,又對上彼此。
“這位是?”娘親先開口,聲音甜得能掐出蜜。
爹爹的劍“鏗”一聲歸鞘,他走到我另一邊,伸手拍了拍我袖子上的灰。
“绾绾,”他說,“這位道友是?”
“欠債的”我說,“他叫……”
我轉頭看他。
他拱拱手:“敝姓墨,墨遲。”
“欠多少?”爹爹問。
“三千九百萬。”
阿兄拔出斧頭:“怎麼欠的?”
“渡劫,毀了我房子。”
阿姐放下簸箕:“那確實該還。”
晚飯時,八仙桌坐滿了。
墨遲坐我對面,正對著一盆燉雞。
娘親夾了塊雞腿肉,越過半張桌子,放進爹爹碗裡。
“多吃點,”她笑,“瞧你瘦的。”
爹爹盯著那塊肉,像盯著毒藥。
半晌,他夾起肉,放進我碗裡。
“绾绾吃。”
娘親嘴角抽了一下。
娘親又夾了塊排骨給爹爹:“嘗嘗,我今天新學的。”
爹爹沒說話,夾起一塊,放回娘親碗裡:“你瘦,多吃。”
娘親微笑:“你眼睛不好,該補。”
爹爹也微笑:“你內傷未愈,該補。”
排骨在兩人碗之間挪了一個來回,最后掉在桌上。
阿兄默默盛湯。
一碗給我,一碗給阿姐。
墨遲端著碗,視線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臉上:“你們家……挺熱鬧。”
“嗯。”我說。
娘親又夾了一筷子青菜,這次是給墨遲的。
“小墨啊,多吃菜。瞧你臉色白的,是不是以前沒好好吃飯?”
青菜落在碗裡的瞬間,爹爹的筷子也到了,他從墨遲碗裡把青菜夾走了。
“他修魔的,”爹爹把青菜扔進自己碗裡,“不吃素。”
娘親眯起眼:“你怎麼知道?”
“猜的。”
筷子在桌上空碰了一下,聲音清脆。
我放下碗:“我吃好了。”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娘親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起身收拾碗筷。
墨遲看著我,眼裡有笑。
夜裡我去柴房查賬本,聽見西廂有動靜。
悄悄推開條縫,看見娘親站在墨遲門口,手裡端著盤糕點。
“小墨啊,睡了嗎?我做了桂花糕——”
“吱呀”一聲,對面東廂的門開了。
爹爹抱著劍倚在門框上,月光照得他臉慘白。
“大半夜的,”他說,“送什麼糕點。”
“孩子餓了嘛。”
“修魔的不吃桂花糕。”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墨遲的房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臉:“那個……我不餓。”
“聽見沒?”爹爹說。
娘親跺了下腳,端著盤子轉身走了。
經過爹爹身邊時,她手腕一翻,糕點衝他臉上潑去。
爹爹劍鞘一抬,糕點全拍回盤子裡,一滴油沒灑。
“浪費。”他說。
門關上了。
我合上柴房門縫,繼續算賬。
算盤珠子響到第九十七聲時,窗戶被叩響了。
墨遲蹲在窗臺上,手裡捏著塊桂花糕。
“你娘硬塞的。”他說,“吃嗎?”
我搖頭。
他跳進來,坐在我對面的柴堆上,小口小口吃糕。
他們,”墨遲壓低聲音,“也欠你錢?”
“不欠。”
“那為什麼……”
“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墨遲咬著桂花糕看我:“什麼意思?”
我收起算盤。
3
四年前,落霞山澗。
我撿到娘親時,她躺在亂石堆裡,胸口一個對穿的洞,血把溪水染紅了一片。
我拖她回家,給她喂了三瓶回春丹,又去鎮上請了大夫。
大夫說沒救了,劍氣傷了心脈,除非有化神期修士日日用真元溫養。
我沒有真元,只有靈石。
我買了個藥爐,照著醫書煎藥。
她昏迷了七天。
第八天早晨,她睜眼,看見我,第一句話是:“小姑娘,有鏡子麼?”
我遞給她銅鏡。
她照了照,嘆氣:“臉沒壞,還好。”
然后她看了看四周:“這是你家?”
“嗯。”
“就你一人?”
“現在有你了。”
她笑了,笑出血沫子:“我是顏如玉。合歡宗的,聽說過嗎?”
“沒有。”
“魔道妖女,人人得而誅之的那種。”
“哦。”我遞過藥碗,“喝藥。”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接了碗。
后來她傷好了,幫我做飯。
第一天炒糊了菜,第二天燒穿了鍋。
第三天她端出一盤勉強能吃的青菜,說:“我當你娘吧。”
我說我有娘。
“那個把你送去送S的娘?”她笑,“不算。我這種的,才叫娘。”
我沒反對。反正空房多。
三天后,同一個山澗,下遊。
我撿到爹爹時,他泡在水裡,手裡還握著劍。
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渙散,沒有光。
我把他拖上岸,背回家,和娘親並排放在炕上。
娘親看見他,手裡藥碗“啪”地碎了。
“謝無妄。”她聲音冷得像冰,“你也有今天。”
原來他們認識。
不僅認識,娘親說他們鬥了百年,他S過她三個徒弟,她燒過他兩座洞府。
“現在我能S你了。”娘親說,手指掐在他脖子上。
謝無妄沒動:“請便。”
我端著藥進來,看見這一幕。
“要S出去S。”我說,“血難洗。”
娘親松了手,冷笑:“便宜你了。”
謝無妄養傷時很安靜。
眼睛看不見,但能準確避開所有娘親經過的地方。
第七天,他摸索著修好了被我劈壞的柴刀。
“我當你爹。”他說。
我想了想,點頭。
反正空房多。
阿兄是去年開春撿的。
倒在路邊,背后一道刀口,從肩膀劃到腰。我摸到他脊梁骨坑坑窪窪,后來才知道,那是劍骨被抽的痕跡。
我把他拖上板車,拉回家。
娘親和爹爹看見他,同時皺起眉。
“劍修。”爹爹說。
“劍骨被抽了。”娘親說。
他昏迷了五天。
第六天夜裡,他睜眼,第一反應是摸身側,劍不在。
“找這個?”爹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把劍。
阿兄撐起身:“還我。”
爹爹把劍扔過去。
阿兄接住,拔劍出鞘三寸,又合上。
“你是謝無妄。”他說。
“你是凌霄劍宗的沈知秋。”爹爹說。
“百年前論劍大會,我輸你半招。”
“我記得。”
阿兄低頭看著劍,很久,說:“我劍骨被抽了。”
“知道。”
“抽我骨的人,是我師弟。”
“嗯。”
“我要S了他。”
爹爹走進來,坐在床邊:“你現在連柴都劈不好。”
阿兄握劍的手收緊。
“但你可以練。”爹爹說,“從劈柴開始。”
阿兄抬頭看他。
“等你能一劍劈開三百根柴而不傷木紋,”爹爹說,“我教你無情道的劍意。”
阿兄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我:“你不怕我引來仇家?”
我指指西廂房:“那兒住著合歡宗主,那邊住著無情道主。你要比仇家,可能比不過他們。”
他愣住,然后笑了。
后來他傷好了,幫我劈柴。
每根柴都劈得一樣齊,碼得一樣高
“我來給你當兄長吧。”他說。
“好。”
我沒意見,反正空房多。
阿姐則是上個月的事。
鳳凰木下,阿姐穿著嫁衣,她的血把樹根染紅了。
我探了探她的脈,根脈盡斷。
我把她背回家。
她燒了三天三夜,嘴裡念著一個名字,又哭又笑。
第四天早晨,她醒了,睜眼第一句話是:“我沒S?”
“沒。”我說。
她摸了摸自己的丹田,臉色白了白。
娘親端藥進來:“你是鳳族的人?”
阿姐點頭:“曾是。”
“逃婚?”
“滅族。”
屋裡靜了一瞬。
娘親把藥遞給她:“先養傷。”
阿姐接過藥碗,卻沒喝,看向我:“你撿我回來,會惹麻煩。”
我看看院裡的合歡宗主、無情道主、前劍道首徒。
“習慣了。”我說。
然后她就成了我阿姐。
我看著墨遲“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他吃完最后一口,舔舔手指。
“所以只有我,”他指指自己,“是真的欠債要還?”
“嗯。”
他笑了,“挺好。”他說,“至少我這兒,賬是清楚的。”
他跳下柴堆:“對了,剛才那盤桂花糕,你娘下了三種迷藥,兩種毒。”
我扣算盤珠子的手停了停。
“但你爹拍回去的時候,全解了。”墨遲笑著說。
“他倆還挺配。”
4
魔氣是在臘月初八那天開始泄漏的。
起初只是北邊天空偶爾泛紫,后來紫氣越來越濃。
我站在院裡,抬頭看天,墨遲站在我旁邊。
“該來的總會來。”他說。
“嗯。”
第二天,他們來了。
來的是三個人——宗主,夫人,還有蘇璃。
我打開院門時,他們站在門外三尺的地方。
宗主看見我,眉頭先皺了皺,又舒展開,擠出一個笑:“绾绾。”
我沒應聲。
夫人上前一步,眼裡適時泛起淚光:“孩子,你瘦了。”
她伸手想碰我的臉,我退后半步,她的手僵在半空。
蘇璃輕輕拉她的袖子:“娘,別難過,姐姐這不是好好的麼。”
又看向我開口:“姐姐,別這樣,爹娘是真心想你的。”
她的聲音很柔,像裹了蜜的刀子。
我等著他們說完。
宗主清了清嗓子:“绾绾,魔族封印又松動了。當年是你封的,如今……”
“不去。”我說。
三個人都愣了。
蘇璃柔聲開口:“姐姐,我知道你心裡有怨。但這是關乎蒼生的大事,怎能意氣用事呢?”
“不是意氣。”我說,“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