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爹爹坐在窗邊喝茶,聽見這話,茶杯停在嘴邊。


他看了娘親一眼,正準備開口


娘親一個眼刀飛過去。


爹爹閉嘴,低頭喝茶


娘親走過來摟住我:“什麼報不報仇的,多不吉利。”


她身上有皂角的香味,“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強。”


我點點頭。


我知道他們是騙我的。


因為沒過兩天,我在外面蹲點時,撞見了阿姐。


9


那天是兩個化神期修士打架,他們從山頭打到山腳,劍氣縱橫,火光四濺。


我提前收到消息,抱著算盤蹲在三裡外的土坡上。


打完了,我走過去。


原本該是一片廢墟,廢墟裡趴著兩個焦黑的人影。


但我去的時候,廢墟邊還站著一個人。


我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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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平時在家穿的素色裙子,裙擺沾了灰。


腳邊躺著兩個人,那兩個人身上冒著青煙,衣服燒沒了大半,皮膚焦黑。


阿姐看見我,眼睛瞪圓了。


“绾、绾绾?”她聲音都變了調。


我停下腳步:“阿姐,你怎麼……在這兒?”


“我……我……”阿姐支吾了兩聲,忽然眼睛一亮,指著地上的人,“他們!他們打架震塌了咱們的房子!”


阿姐走過來拉我的手,“绾绾你看,就是他們打的!太能跑了,我從鎮西追到鎮東,累S我了。”


地上那個男的動了動,呻吟一聲。


阿姐立刻回頭,指尖火苗又冒出來:“閉嘴!”


男的立刻不動了。


我沒說話。


阿姐蹲下來,從那人懷裡摸出個儲物袋,又扯下他脖子上的玉佩,塞進我手裡:“給,他倆有的是錢。绾绾,你盡管要。”


我接過儲物袋,打開看了看。


靈石堆成小山,還有不少法寶。


“夠麼?”阿姐眼巴巴看我。


“夠。”


她松了口氣,然后又笑:“其實我早就想收拾他倆了。一個是我前任未婚夫,一個是我那好妹妹。當年抽我根脈的時候,可威風了。”


她繼續說:“不過我答應你了,不報仇。這不算報仇吧?這叫……賠償損失。對,他們燒了你的房子,就該賠。”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看我:“绾绾,你生氣了嗎?”


我搖頭。


“真的?”


“嗯。”我把袋子收好,“你做得對。房子塌了,是該賠。”


阿姐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撲過來抱住我,聲音悶在我肩頭:“我就知道绾绾最好了……”


地上的妹妹忽然尖叫:“鳳翎!你裝什麼裝!你分明就是報復—”


阿姐頭都沒回,反手一團火焰砸過去。


尖叫聲戛然而止。


“吵S了。”阿姐說,然后松開我,又變成那個溫柔的樣子


“绾绾你先回家,我處理完這邊就回去做飯。今天想吃什麼?”


“都行。”


又過了兩天,我在另一片廢墟裡看見了阿兄。


這次是兩個劍修決鬥,為了爭“天下第一劍”的名頭。


我去的時候,決鬥已經結束了。


廢墟中間站著一個人,我的阿兄。


他手裡拎著一把劍,劍尖滴著血。


地上趴著一個人,穿著華貴的劍修袍,背上有個血窟窿。


阿兄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


“绾绾。”他走過來,把劍扔在地上。


我看著地上的人:“他震塌了我的房子?”


“啊?哦,對!”阿兄點頭,“就是他!你看,房子都成粉末了。”


地上那個劍修虛弱地抬頭:“沈知秋…你…”


阿兄一腳踩在他背上。


劍修悶哼一聲,暈了。


他蹲下身子,對著地上那個人一頓摸索。


先摸出儲物戒指,又摸出幾件護身法寶,最后……他把手伸進那人背后的血窟窿裡。


我看著他。


他掏了掏,掏出一根骨頭。


血淋淋的,泛著玉色的光。


是劍骨。


他把劍骨和戒指一起遞給我:“給。”


我接過劍骨和戒指。


劍骨冰涼,戒指溫熱。


“你沒S他。”我說。


“嗯。”阿兄用袖子擦臉,結果擦得更花,“S了太便宜。讓他活著,更痛苦。”


他頓了頓,小心看我,“绾绾,你沒生氣吧?”


“沒有。”


“真的?”


“嗯。”我把劍骨還給他,“你自己的東西,自己收好。戒指我拿了。”


阿兄接過劍骨,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笑,是有點狠,又有點痛快的笑。


“謝了,绾绾。”


“不謝。”


我們一起回家。


路上阿兄說,那個劍修是他師弟,當年抽他劍骨時說了很多難聽話。


“他說我這種人,不配用劍。”


阿兄說,語氣很淡,“現在他趴在地上,劍在我手裡。”


我點頭:“挺好的。


阿兄轉頭看我:“你真不覺得我殘忍?”


我想了想:“他弄壞了我的房子。”


阿兄笑出聲。


那天回家,爹爹和娘親在堂屋坐著。


娘親在喝茶,爹爹在看書,雖然看不見,但他喜歡摸書頁。


我走進去,把儲物袋和戒指放在桌上。


“今天掙的。”我說。


娘親看了一眼:“不少啊。”


“嗯。”


“你們也要打架麼?”我問。


娘親一口茶噴出來,全噴在爹爹臉上。


爹爹沒動,茶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伸手抹了把臉,還是一臉平靜。


娘親咳了半天,臉都紅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爹爹,突然嬌羞一笑:“我們打過了。”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我四處看看。堂屋很整齊,桌椅都在該在的位置。


但我注意到,裡屋的門關著,平時是不關的。


“床塌了。”娘親小聲說,臉更紅了。


爹爹站起來:“我去修。”


他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绾绾。


“嗯?”


“我們沒打架。”他說,“是切磋。”


娘親點頭:“對,切磋。”


“哦。”


爹爹進去了。


娘親拉我坐下,給我倒茶:“绾绾啊,其實呢……有些事,不用太較真。報仇也好,打架也好,都是過去的事了。重要的是現在,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對不對?”


我點頭。


“你爹爹和我呢,確實有點舊賬。”


她笑了笑,“但我們都商量好了,以后慢慢算。一次算一點,不急。”


我點頭,修床的錢從他們零花錢裡扣。


9


魔尊要出世的風聲越來越緊。


青雲宗又來了三波人,第一波講道理,第二波賣慘,第三波想硬闖,都被堵回去了。


那天晚飯,墨遲放下筷子:“我回趟魔族。”


沒人問為什麼。我點頭:“幾時回?”


“三五天。”他頓了頓,“有事傳訊。”


第二日,爹爹說要去北邊採藥。娘親說陪他去。


第三日,阿兄說劍意有悟,需閉關。阿姐說要護法。


第四日,院子裡只剩我一個。


我走到院門口,望了望西邊。


天邊有黑雲堆積,雲層深處,隱見暗紅流轉。


我知道,封印提前破了。


他們也知道。


所以他們都走了。


我拎著算盤往那邊走。


路上遇見逃難的凡人,拖家帶口往東跑。


有認識我的大娘拉住我:“姑娘,別往那邊去!魔頭要出來了!”


我點頭,繼續走。


走到落霞山時,封印臺已經看得見了。


那是個巨大的石臺,刻滿符文。


此刻符文正發著光,一圈一圈蕩開,試圖壓住臺中央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縫。


臺上有五個人。


爹爹站在東角,娘親在西角,雙手結印。


阿兄在南,阿姐在北。


墨遲在正中,黑袍在魔氣裡獵獵作響。


他們都在往符文裡灌注靈力。


我走上石階時,阿兄先看見我。


“绾绾?!”他聲音都變了,“回去!”


娘親轉頭,臉上血色褪盡:“傻孩子!你來幹什麼!”


爹爹的劍氣晃了一下:“走!”


我沒走,繼續往上。


墨遲沒回頭,但肩膀繃緊了。


我走到臺邊,把手裡的兩個人扔在地上。


一個蘇璃,一個宗主夫人。


兩人都被捆仙索綁著,嘴裡塞了布。


臺上五個人同時頓住。


“绾绾,”阿姐聲音發顫,“你這是……”


“我來救你們。”我說。


幾人目光呆滯。


墨遲轉過頭,看看地上兩人,又看看我,突然笑出聲。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上結印卻沒停。


笑夠了,才慢慢悠悠地收勢,走到我身邊。


“怎麼抓到的?”他問。


“她們躲在觀戰的人群裡。”我說,“看你們封印,還笑。”


墨遲蹲下,扯掉兩人嘴裡的布。


蘇璃立刻尖叫:“放開我!爹!娘!救”


宗主夫人比她冷靜,但聲音也在抖:“绾绾,我們是你親人……”


“不是。”我說。


裂縫又擴大一圈,魔氣衝天而起。


臺子開始震動,符文的光芒黯淡下去。


墨遲拎起兩人,走到裂縫邊。


“歷代封印,都要聖女血脈獻祭。”他聲音很平,“但沒規定,必須是哪個聖女。”


蘇璃尖叫起來:“不!我不是!我不是聖女!她才是!”她指著宗主夫人。


宗主夫人臉色慘白:“璃兒,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蘇璃哭喊著,“我不是你親生的!你留著我,就是因為我能討爹歡心而已!”


臺上靜了一瞬。


“是她!”蘇璃涕淚橫流,“她是青雲宗上一代聖女!讓她去!讓她去封!”


宗主夫人盯著蘇璃,眼神像淬了毒。


然后她看向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


“當年,”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出生時,測出九成聖女血脈。我很高興……但是你根骨太差了,青雲宗不需要一個根骨這麼差的聖女,而你爹也不想要你這樣一個女兒。”


她笑了笑,笑得比哭難看:“現在想來,若當初沒……你是不是…”


我沒說話。


魔氣已經漫到臺邊。


爹爹的劍氣撐起屏障,但屏障在龜裂。


墨遲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裂縫。


然后他把兩人都扔了進去。


扔進陣法中心,裂縫正上方。


宗主夫人沒掙扎。


她在半空中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


但魔氣吞沒了她,也吞沒了蘇璃的尖叫。


符文驟然亮起,比太陽還刺眼。


光芒從兩人身上爆發,灌入裂縫。


最后一聲轟鳴。


光散了。


裂縫消失,石臺上只剩焦黑的痕跡,和躺在邊緣奄奄一息的蘇璃。


她修為盡毀,經脈寸斷,睜著眼睛看天,胸口微弱起伏。


墨遲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


“結束了。”他說。


10


回家路上,沒人說話。


到了院門口,娘親才開口:“绾绾……”


“嗯?”


“我們是不是……有點傻?”


我轉頭看她。


她臉上有灰,衣裳破了口子,但眼睛亮亮的:“居然想著自己去封……還沒你聰明。”


爹爹咳了一聲。


阿兄撓頭笑。


阿姐抱住我胳膊:“绾绾最厲害了。”


墨遲松開我的手,去井邊打水。


水桶提上來時,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來的是宗主一個人


“她……”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S了。”墨遲說。


宗主身體晃了晃。


他抬頭看我,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最后都化成一片空:“绾绾,爹……”


“打嗎?”娘親忽然問。


宗主一愣。


“不打就滾。”爹爹說,“打的話——”他拔劍,“正好手痒。”


宗主看了看我們,最后轉身走了。


院門關上。


娘親吐出一口氣,轉身抱住我:“好了好了,都過去了。”


爹爹收劍,去廚房熱飯。


阿兄修被震裂的院牆。阿姐喂餓了一天的雞。


墨遲走到我面前,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半截紅繩,褪色了,但編得很認真。


“當年說好的,”他把紅繩放在我手心,“編了紅繩,有了房子,我們就成親。”


紅繩躺在掌心,輕得像沒有重量。


“現在我只有紅繩了。”他說。


我看著紅繩,看了很久,然后握緊。


“你還欠我靈石。”我說。


墨遲笑了:“那我給你修一輩子房子,好不好?”


我沒來得及說話。


一股大力把他拎了起來。


一回頭,爹爹娘親阿兄阿姐圍成一圈,臉色黑如鍋底。


“我就知道!”爹爹咬牙,“你小子不安好心!還什麼打工還債,你居心叵測!”


娘親抄起掃帚。


阿兄捏拳頭。


阿姐……阿姐去拿算盤了。


墨遲被拎在半空,掙扎:“等等!我債還沒還清”


“不用還了!”爹爹說,“現在滾蛋!”


“那不行,”墨遲認真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娘親的掃帚揮過來。


墨遲躲開,落地,跑到我身后:“绾绾,你看他們”


我看著他們。


爹爹舉著劍,娘親揮著掃帚,阿兄捏著拳頭,阿姐抱著算盤。


墨遲躲在我身后,手還攥著我袖子。


院子裡的陽光很好,照在青磚上,泛著暖光。


雞在窩裡咕咕叫。


柴堆整齊。


賬本在屋裡。


今天天氣很好。


適合修房子,適合算賬,適合一家人吃飯。


突然想起那天宗主說難道我就不管不顧天下蒼生了麼?


可是天下蒼生沒給過我一個家。


他們給了。


陽光移過來,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短短,交疊在一起。


今天天氣很好。


真的很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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