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我幫你在娘面前解釋。」我撅著嘴。
爹不打算讓我繼續固執下去,他拍拍手,走進來幾個拿著麻繩的婆子,強行捆住我,抬著我就往門口的馬車上放。
我掙扎無果,只能叫嚷:
「你就算把我綁到衡州,我也會跑回來的,我說了不去就是不去。」
小老頭絲毫不擔憂,反而笑眯眯道:
「爹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在馬車上給你放了個人,你見了之后,再想日后要不要回永州。」
誰?
一頭霧水的我看見馬車中的人影時。
眼前一黑。
23
我本以為馬車裡的人會是周玉衡,他畢竟是我正經的夫婿。
或者是周長卿,只有在遠離衡州那種遠離永州的地方,我勾引他才不會被人指手畫腳。
還沒來得及感慨爹的貼心,就在馬車上看到了同樣五花大綁的江時微——
我腦海中唯一的念頭是:
爹憑什麼認為我會為江時微留在衡州?
Advertisement
在看到她躺在軟軟的墊子上,而我縮在逼仄狹窄的地板上時,我對她的厭煩不減反增,忍不住惡毒地想:
她算哪根蔥?
我一句話都不想和她說。
她卻一反常態,在我耳邊叨叨個不停:
「趙伯父原本是想要我們和公婆一起離開永州的,公婆不願意,他們怕長卿和玉衡回來找不到家。」
「公婆說讓我們二人離開。」
「我擔心公婆膝下無人侍候,也不想離開,誰知……」
難怪她也被五花大綁。
我沒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只覺得她十分聒噪:
「就你這副虛弱的身體,也能侍奉公婆?怕是他們反過來侍奉你吧!」
江時微怔住了。
我怎麼能重擊別人的痛處呢?我咬著唇,說不出道歉的話,只能做好被指責的準備。
我預想中的狂風暴雨並沒有來。
江時微語氣感激:
「我的身體確實不適合侍奉公婆,寶珠,你對我的關心,我此生恐怕……無以為報。」
她的表情真摯,不似作假。
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我翻了個身,只露了個后背給她。
馬車匆匆忙忙,夜裡也沒停下。
睡得迷迷糊糊之際,馬車似是軋過了一個石子,我的頭不受控制地撞向一旁,疼得我低嘶一聲,很快被江時微制止:
「噓。」
「寶珠,外面有土匪。」
24
這一路的土匪和我爹打過許多次交道。
都是一些走投無路的人。
只要交出部分錢財,一般也不會害人性命。
護送我的人拿出準備好的銀兩遞過去:
「幾位好漢,我們這一路也是為了逃難,您行行好,就放我們過去吧。」
「就這一點,打、打發叫、花子呢。」
短短幾個字,被土匪們說得一字一頓,十分蹩腳。
我心中暗叫不好。
是北蠻人。
他們的語言和大寧不同,所以說起大寧話來十分奇怪,這是爹以前告訴我的。
不止是我,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異樣。
只聽馬鞭在空中突然炸響,身下的馬車猛然向前衝去,我被顛得眼冒金星,也緊咬牙關,不敢漏出半個字。
心跳聲在此刻格外明顯,隱約間能聽到幾聲慘叫,和幾道落地聲。
我不敢去想發生了什麼。
突然,馬車似是撞上了什麼東西,一股大力襲來,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掉下馬車,翻了好幾個滾兒才停下。
再抬頭,北蠻人的箭尖已對準我的頭顱。
呼吸猛地一停。
月光皎潔,我看到原本乘坐的馬車已經散了架,車夫胸前插著一支箭,掛在散落的車架中。
江時微在地上微弱地掙扎著。
「女、女人?」
北蠻人頗有興味地收起大弓。
聽聞他們南下除了搶劫食物以外,就是搶劫女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言而喻。
他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泛著血腥味的手摸向我的臉頰,漸漸往下,像是蛇纏繞般令我渾身惡寒,張口欲嘔。
對方大怒:「敢嫌棄我?!」
大掌即將落下之際,江時微突然鏗鏘有力道:
「你欺負女人,你有種S了我們!」
月光下的江時微眼底全是決絕。
在我眼裡,江時微像是遊絲、像是飛絮、像是縈繞在山頭淡淡的霧,脆弱到風一吹,她的生命就散了。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決絕的模樣。
25
北蠻人向她走去。
我心急如焚,江時微那麼虛弱的一個人,若是一巴掌下去,怕是整個人都會沒了。
情急之下,我大叫道:
「多謝好漢救我姐妹二人性命!」
北蠻人腳步停下。
我趁熱打鐵:
「好漢可能不知,那些人都是拐子,見我姐妹二人容色出眾,想拐了我們賣去青樓。」
「不然我們二人如何會被綁住四肢?」
北蠻人面露懷疑。
我繼續道:
「方才我也並非是嫌棄好漢,只是馬車一路顛簸,胃中實在難受,我那妹妹還不知道我們已經逃出火坑,這才說了那麼一句話。」
我含淚看著他。
「好漢大恩大德,我們姐妹無以為報,唯有……」
我膝行幾步,貼著他的身軀。
「以身相許。」
「只是好漢你要先松開我們,我們姐妹才能伺候你。」
沒有男人能夠拒絕一張美麗的臉。
臉的主人還是這般卑微又仰慕的姿態。
北蠻人果然生出幾分動容,他抽刀砍斷了我的繩子,我顧不得活動手腳,連忙也替江時微松開了繩子,又用眼神示意她快跑。
江時微反握住我的手。
一起走。
兩個人是走不了的。
那我們一起S。
誰要和你一起S?
我徑直甩開她的手,走向北蠻人,笑聲宛若銀鈴,「好漢,這裡在路中央,難保不會有人過來,我們去那邊如何?」
26
我最后回頭望了一眼。
江時微已經轉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方才還說要和我一起S,現在就一個人跑了,雖然我也希望她能夠跑掉,但她真的這麼做了,我心底還是有微妙的不爽。
也不知道回頭看看我。
嘴上說著我的關心她無以為報,實際上就是沒良心。
北蠻人迫不及待地將我摁在地上,胡亂地扯著我的衣服。突然,他身體僵住,他的心頭插著一把匕首。
幼時爹給我安排了武師,希望我能學一兩個招式,將來好保護自己。
我吃不了習武的苦。
爹舍不得逼我,便退了一步,送給我一把匕首,叮囑我時刻帶在身上。
我也只好退一步。
那時我還不屑,覺得有爹在,世上沒人敢欺負我,放在身上不過是累贅,誰知累贅竟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我用力將匕首往裡送了送。
「我趙寶珠還沒被人欺負過!」
看著他唇角湧出血跡。
我抬腳踹了踹他,就要起身。
他的身軀卻猛地將我撲倒在地,雙手鐵鉗般掐住我的喉嚨,猩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我:
「不要臉的臭、娘、們!」
我拍打著他的手臂。
不是說插中心髒,人就活不了了嗎?為什麼這個人還活著,還有這麼大的力氣。
我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四肢逐漸無力。
看我逐漸失去掙扎,他才松開我的脖頸,不解恨地又扇了我幾巴掌,這才猴急地解我們二人的衣服。
這一刻我最恨的人是周玉衡。
新婚之夜是他說要和我好好過日子,過后卻不信我,還拋下我一走了之,他憑什麼這麼對我。
意識昏沉間,我看見了江時微。
她那雙無力的胳膊,竟能高舉一塊巨石,毫不猶豫地砸向北蠻人的腦袋。
北蠻人摸了摸頭,暴怒,「我倒、是、忘了你,」他搖搖晃晃起身,走了兩步之后小山般的身軀突然砸向地面,胸口的血汩汩往外湧著,喉嚨嗬哧嗬哧地往外喘著粗氣。
江時微趁機拔出那把匕首,毫不猶豫地插向對方的脖頸。
血濺上她的眉眼。
美得妖異。
27
我看呆了。
不知是為這一刻她綻放出的驚世美麗,還是為她這般純潔的百合花竟有S人的勇氣。
江時微替我攏好衣衫,將我擁在懷中。
我感受到她的身軀正在顫抖:
「寶珠,你沒事吧?」
或許是她身上的香氣過於好聞,也或許是我們二人都還活著,我靠在她的懷裡,強忍著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開始是小聲的啜泣,逐漸變成了嚎啕大哭。
她始終一言不發地拍著我的后背,任由我釋放自己的情緒。
待我哭聲變低,江時微道:
「北蠻人不止這一個,我們得快些離開這裡。」
說曹操,曹操到。
草叢外響起了北蠻人的說話聲。
我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草叢深處挪去。
初冬天氣,幹枯了的草木一碰就哗啦啦響,我們的動靜不可避免地引起北蠻人的注意:
「誰在那裡?!」
我抓著江時微拔腿就跑。
身后也響起了追趕聲。
我們一刻都不敢停。
但我嬌生慣養,江時微身體虛弱,此刻又都受了傷,沒跑多遠肺就恍若炸開了般疼得喘不上氣。
腳下一個踉跄,我和江時微雙雙跌向地面。
江時微掙扎好幾次,也沒站起身。
她推搡著我:
「寶珠,你快跑,我會拖累你的。」
我苦笑:
「你覺得我還能跑得動嗎?」
北蠻人已經追到了近處,虎視眈眈地向我們二人走來,看著我們的眼底沒有任何感情,仿佛我和江時微並非活生生的人,而是兩具冰冷的屍體。
28
幹草在耳邊哗啦啦地響。
堅硬的枯莖不斷地刺穿衣衫。
砰。
腰間傳來一陣悶痛,不斷滾動的身軀終於停下了。
大腦暈乎乎的,我分不清天在何方地在何處,分不清自己此刻活著還是S了,只能感受到江時微的手臂重重地、重重地抱著我。
她怎麼那麼瘦?
被她抱著,好像是躺在堅硬的石頭堆裡,硌得我渾身疼得厲害。
我想推開她,手腳卻使不出力氣。
我想看北蠻人有沒有跟上來,眼皮卻灌了鉛般沉重,只能看到近處紛亂的雜草,遠處的,遠處的……我的眼皮抬不起來。
我著急了,用力一睜,猝不及防撞入一片夜色中。
周圍靜得厲害,只能聽到我大口大口的喘息聲,原來方才的我是暈過去了,意識逐漸回歸腦海——北蠻人逼近之際,我和江時微留意到了身旁的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