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車裡，我媽攥著我的手，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反手握住她，輕輕拍了拍。

「媽，別氣了。」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個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正在迅速遠去。

既然不能和平離婚。

那就法庭見。

開庭前一天，我接到了任毅的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故作的寬宏。

「出來見個面吧，文琴。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地點約在我們大學時常去的那家咖啡館，窗邊的老位置，陽光依舊很好。

只是，他對面坐著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任毅帶著一個女孩一起來的。

那女孩很年輕，大概剛出校門，穿著白色的連衣裙，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看任毅的時候，裡面盛滿了不加掩飾的愛意。

像極了多年前的我。

任毅看著我，用一種施舍的口吻開了口。

「文琴，我知道你這些天不好過。鬧到法庭上，對誰的臉面都不好看，尤其是女人。」

「這樣吧，」

他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只要你現在，當著小雅的面，為你的欺騙行為向我道歉。」

「然后自願放棄所有財產，淨身出戶。」

「那麼，八萬八的彩禮，我可以大度一點，不追究了。」

他說完，身邊的女孩立刻用一種欽佩的眼神看著他。

柔聲說：「毅哥，你真好，對她還這麼寬容。」

任毅很受用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轉向我時，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審判姿態。

仿佛他不是施暴者，而是受盡委屈后，願意寬恕罪人的聖人。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心裡只覺得荒唐。

「我們現在，還在婚姻存續期內吧？」

任毅一愣，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是又怎麼樣？」

「那麼，」我的目光轉向他身邊那個女孩。

「你帶著這位小姐來見我，並且舉止親密，這在法律上，應該算是婚內出軌，對嗎？」

女孩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任毅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蔣文琴，你別在這裡胡攪蠻纏！」

我沒有理會他的惱怒，繼續說下去。

「另外，我再糾正你一點。」

「婚前是不是處女，流沒流過產，都不犯法。」

「但是，家暴，犯法。」

「尤其是，家暴導致孕婦流產，這是重罪。」

我說完，不再看他那張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的臉，徑直站起身。

「我的條件，法庭上說。任毅，我們法庭上見。」

我轉身離開，將那對男女錯愕又難堪的表情，徹底拋在了身后。

開庭那天。

任毅請了律師，一開口就是一套精心編排的說辭。

他將任毅塑造成一個被蒙蔽的、感情純良的受害者。

「我的當事人，任毅先生，才是這段婚姻裡最大的受害者。」

「蔣女士隱瞞了自己並非處子之身，甚至還有過流產史的事實，這構成了嚴重的婚姻欺詐！」

婆婆立刻配合地哭嚎起來，拍著大腿，聲音尖利。

「是啊！我們家被她騙得好苦啊！她就是個騙子！」

「不僅騙我兒子的感情，還圖我們家的房子！」

任毅則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扮演著一個被戴了綠帽、傷心欲絕的可憐丈夫。

他們一家人，演技精湛，配合默契。

我的律師，李姐，始終神色平靜。

等對方表演完畢，她才不緊不慢地拿出幾份文件。

「首先，關於所謂的流產史，這裡有我當事人大學期間完整的體檢報告，以及本市三甲醫院的檢查證明。」

「可以證實，我當事人在本次婚姻前，從未有過任何流產記錄。」

「至於任老太太聽到的所謂『暗示』，不過是產科醫生例行的問詢，只能證明老太太的無知，不能證明我當事人的『不檢點』。」

李姐頓了頓，推了一下眼鏡。

「其次，我方無需自證當事人婚前是否是處女。因為我國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規定，處女才能結婚。」

「用這種腐朽的觀念來攻擊一位女性，不僅可笑，而且可恥。」

李姐的發言條理清晰，字字鏗鏘。

對面的律師臉色微變。

李姐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恰恰相反，我方有充足的證據證明，婚姻的破裂，完全是由於男方的過錯。」

她將一疊文件推到調解員面前。

「這是醫院的診斷證明，明確記錄了我的當事人因外力撞擊導致先兆流產，而施加這股外力的，正是她的丈夫，任毅先生。」

任毅猛地抬起頭，立刻反咬一口。

「她胡說！是她自己情緒激動，要跟我吵架，不小心摔倒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去拉她一下！」

他的辯解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說得底氣不足。

婆婆也跟著尖叫。

「對！是她自己不小心！她肚子裡的孩子，說不定是誰的野種，她心虛才摔倒的！」

調解員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任毅像是被他母親的話提醒了。

他突然站起來，通紅的眼睛SS地瞪著我，用盡全身力氣，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出了那句最惡毒的話。

「蔣文琴，我問你！」

「那個孩子，你敢發誓……真的是我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到任毅眼中的瘋狂和快意。

他以為，這句話能將我徹底釘S在恥辱柱上。

我一直沉默著。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在等。

等他把他所有的醜陋、卑劣、無恥，都淋漓盡致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現在，他做到了。

也該輪到我了。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低頭操作了幾下，然后將屏幕轉向調解員。

「調解員，我想，我有必要讓大家看一段視頻。」

視頻開始播放。

那是我們臥室的畫面，是我為了迎接孩子出生，特意安裝的嬰兒監控攝像頭。

沒想到，它沒能記錄下孩子的成長，卻記錄下了一場家暴。

畫面裡，任毅猙獰的面孔被拍得一清二楚。

他扼住我喉嚨，將我狠狠掼在牆上的悶響。

他發瘋般砸毀家中一切的咆哮。

以及最后，我蜷縮在地，身下漸漸蔓延開那片刺眼的紅色。

整個過程，完整，清晰，沒有一絲剪輯。

視頻並不長，只有短短幾分鍾。

播放結束時，整個調解室S一般的寂靜。

任毅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S灰。

婆婆那準備已久的哭嚎，就這麼卡在了嗓子眼。

不上不下，一張老臉憋成了醬紫色。

任毅的律師，臉上的精明和鎮定也消失不見。

他看著屏幕，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調解員的臉色變得極其嚴肅。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任毅。

「任先生，對於這段視頻，你有什麼解釋？」

這場由任毅和他婆婆精心編排的，關於一個「受騙丈夫」的悲情戲碼，在我按下播放鍵的那一刻，轟然倒塌。

而這，還不是全部。

庭審調解當場中止。

任毅的律師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整盤蒼蠅。

他很清楚，當那段清晰記錄了暴力行為的視頻公之於眾，這案子就從普通的離婚財產糾紛，升級成了可能涉及故意傷害的刑事案件。

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在我的律師李姐的協助下，我立刻追加了訴訟。

第一，告任毅故意傷害。醫院的診斷證明、我身上的淤青照片，再加上那段無可辯駁的視頻，證據鏈完整且致命。

第二，告王淑芬，也就是我那位前婆婆，誹謗。

她以為躲在小區業主群、菜市場和老家親戚的電話裡，用最汙穢的語言給我潑髒水，就不會留下痕跡。

但她低估了現代科技，也低估了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的決心。

我委託李姐找了專業的取證公司，很輕易就搜集到了她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論錄音和聊天截圖。

「水性楊花」、「二手貨」、「不知道被多少人搞過的破爛」，這些詞匯被白紙黑字地打印出來，成了她惡意中傷的鐵證。

任家徹底慌了。

他們最初還想嘴硬。

王淑芬甚至在電話裡對我媽咆哮，說要跟我魚S網破。

我媽只是冷靜地回了她一句。

「我女兒只是想拿回屬於她的東西，再讓施暴者和造謠者付出代價。」

「而你兒子，可能要去監獄裡冷靜幾年。你覺得，是誰的網會先破？」

電話那頭瞬間就沒了聲音。

最終，他們家賠償了我一筆巨額資金，包括精神損失費和身體傷害補償。

婚內共同還貸的房款部分，也一分不少地折現給了我。

婆婆因為誹謗，被要求在小區公告欄，連續張貼道歉信一周。

拿到調解書的那天，我平靜地看著對面滿眼血絲的任毅。

這場婚姻，終於以一種極其難堪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去民政局領離婚證那天, 天陰沉沉的。

任毅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 T 恤，胡子拉碴,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頹唐。

整個過程, 我們一言不發。

直到工作人員蓋下鋼印，將那本紅色的離婚證遞到我們面前。

他才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蔣文琴。」

他叫著我的名字，眼睛卻不敢看我，只是SS盯著桌上那本刺目的小紅本。

「你當初答應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就因為我追你追得最賣力？」

「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就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舔狗？」

他又問出了那個在病房裡就問過的問題。

一個他執著於得到答案, 卻又無比恐懼答案的問題。

「你有沒有, 哪怕一秒鍾，是真心愛過我？」

都到這個地步了, 他還在糾結這種可笑的問題。

他見我不說話，又往前逼近一步，情緒有些激動起來：

「你那麼漂亮，那麼優秀，所有人都說你是我高不可攀的女神。」

「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選我。」

「現在我懂了, 你根本就沒看上過我, 對不對？」

他自顧自地說著, 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只是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覺！你只是覺得我好控制！」

我拿起屬於我的那本離婚證，認真地放進包裡。

然后，我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任毅，你為什麼非要問這個問題？」

「你又何必直到現在，還要拼命扮演一個被我辜負的深情男人？」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清晰地說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你在日記, 把我作一個『二次粘貼封條的限量版手辦』。」

「你說娶我, 只是因為我漂亮，帶出去有。」

「你說孩是綁住我的工具，這樣我就離不開你, 也不會圖謀你家的房子。」

每一個字, 都像把精準的手術刀, 剖開他偽裝的深情，露出早已腐爛的、充滿算計的內裡。

任毅臉上的血色, 以肉眼可的速度褪得一幹二淨。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本記, 是他最私密、最陰暗的角落。

他以為藏得天衣無縫。

卻沒想到，我早就潛過那黑暗，看清了他靈魂最真實、最醜陋的模樣。

我站起,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所以，別再問我愛不愛你。」

「你應該問問你自己。」

「從始終, 你有把我當成過一個平等的、需要被尊重的愛人嗎？」

說完, 我不再看他那張徹底崩潰的臉。

我轉身，邁步出了政局的大。

外不知何時, 已經雨過天晴。

陽光穿透雲層，落在我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口雨后清新的空氣。

真好。

我自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