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次天下皆知,是與我舉案齊眉的夫君宋珏。
一次不可告人,是與我青梅竹馬的當今聖上。
那時我年少高傲,流盡了眼淚,不肯與人共侍一夫。
因此賭氣求了一道旨意,下嫁從蓿州來述職的宋珏,匆匆離京。
成婚三年,京中年年來信,問風景可曾看夠。
我從不回信。
直到宋珏與我商議,他要納妾。
我才提筆回信。
「風景看夠,來接我吧。」
1
筆鋒回收,墨透紙背。
我靜靜地看了會兒,將那封信折進信封。
侍書替我封好。
「姑娘,咱們真要回京了嗎?」
我懸起筆尖,起了身,推開窗,散去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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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他賭輸了,便該回去了。」
哪怕我不回,消息傳回京中,他也會來接我的。
等到那時,反而難看了。
侍書默了一瞬,忽而嘆氣:「若是姑爺不納妾就好了,明明從前瞧著是很好的人……」
她口中的姑爺,是我的夫君宋珏。
三年前,一無所有的宋珏登門求親。
我要他答應我兩個條件。
一是,彼此絕不過問從前的事。
二是,我絕不與人共夫,他日后不得納妾。
宋珏執手相看,指天為誓:「天子賜婚,必萬分珍重。」
我望著那雙真誠的眼睛,那時怎麼也不肯信,蕭煦和我說的那句話:「難道你以為,你嫁給旁人,他就不會納妾了嗎?」
當年我年紀小,也任性,連太子殿下也不給面子。
「天下人那麼多,你做不到,憑什麼說別人做不到?」
那時候,我和蕭煦暗地裡鬧了一年之久,他非我不娶,我卻寧S不嫁,只因我不許他同納側妃。
為此,太子婚事前后延期了七回,外界卻不知因何緣故。
蕭煦將我護得很好。
最后一次,他累了,決定放手。
「罷了,你想嫁給誰就嫁吧。」
但有條件。
他與我打了一個賭。
若有朝一日,連我的夫君也做不到,便是我返京嫁他之日。
所以洞房花燭夜,我才與宋珏說:「你答應了我的事,千萬不可反悔。」
我不敢明說,怕嚇到了他,只能借著玩笑,「你知道的,京城還有許多人惦記著我。」
宋珏性情溫柔,紅了眼,注視著我。
「姝姝名滿京華,宋珏一無所有,我待你,唯有真心。」
他的確是真心的。
當年成婚不久,京城內亂,宋珏護我出城,替我擋了兩刀,險些丟了性命。
后來我們抵達蓿城,我水土不服,盜汗驚夢,他徹夜不睡地守著我,連上任的日子也推了半個月。
甚至費盡心思尋來京城的一草一木,只為緩解我對家鄉的思念。
而在我有孕的日子裡,也是他親力親為地照顧。
真心,也是有過的。
天色青青,細雨如絲。
侍女入畫跪在院子裡,連傘也不撐,白衣單薄,容顏狼狽。
「這已經是她來跪您的第七日了。為了讓您放她進府,她還真執著。」
我遠遠地看了眼入畫。
她和侍書都是我從京城帶出來的陪嫁侍女,甚至她的地位還壓過侍書半頭,所以我與宋珏夫妻相處時,也多是留她在門外侍候。
我心大。
直到前不久宋珏出門辦差,侍書與我提了一句,「姑爺的扇穗子有些像是入畫的手藝。」,才回過味來。
可沒想到,入畫已有了身孕,下跪懇求我放過她們母子。
我沒點頭,她就天天來跪。
「怎麼會不執著呢?她知道只要她入了府,我就會回到京城,她就成了這裡的女主人。」
侍書恍然大悟。
「是啊,當年姑娘和陛下的賭約,她也知道的。」
入畫抬起頭來,與我們遙遙相望。
我收回了目光。
「不過這也是她跪我的最后一日了。」
「為何?」
「因為——」
話未竟。
那廂宋珏撐著傘,快步而來,將入畫拉起來,緊緊護到懷裡。
「畫兒,起來!」
因為今日是他辦完差事回來的日子。
一陣風過,雨絲微斜,入畫身形不穩,歪著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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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珏將人抱在懷裡,走到了廊下,隔窗與我對視。
「寧長姝,原來我不在家,你就如此磋磨她。這一次,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納妾。」
他說罷,轉身離去。
侍書沉不住氣,衝到窗沿道,「又不是我家夫人讓她跪的。」
我無動於衷,掩上了窗,隔絕雨絲。
「無妨,反正也要走了。我這幾日便點了這個頭,也不枉夫妻一場。」
侍書捏緊了信封。
「好,等明日花匠來了,我就將信給他。」
2
蓿州的水土不養人。
也養不好京城的名花名草。
所以每月初五,會有花匠送花進府,送來的都是京城的花,如牡丹、芍藥。
是蕭煦送來的。
他知道我不喜有人暗中監視,所以只差人定時送花,順道送一封信問我安好。
只不過,末尾總有一句,可曾看夠了蓿州的風景?
我顧忌宋珏的感受,從來不肯給他回信。
直到昨日,方才落筆。
又逢初五,花匠來了。
「夫人,這是如今京中最時興的五色菊,足足送了五十盆過來,長路顛簸,如今勉強能入您眼的就找出這兩盆來。」
年少時,京中常辦賞花宴,無需名帖,只憑一株名花入場。可我愛看花,不會養花,全是蕭煦提前為我備好。
如今哪怕我不在京中,他也年年挑最好的送過來。
我探出指尖,撫過花瓣。
「很好,我很喜歡。」
花匠愣了愣,瞬間大喜。
「這還是夫人三年來頭一次說喜歡,陛下若是知道,定會歡喜極了。」
我不以為然地笑笑。
蕭煦若是真有他說得那般痴心,當年就不會放我另嫁他人了。
侍書取出那信封,交給了花匠。
「這是我家夫人要給你家主子的。」
花匠看向我:「這是……」
我鄭重點頭:「是我的意思。」
「好,屬下明白了。」
他連忙接過,轉身出府,可行色匆匆,剛出門就撞到了一大早過來的宋珏。
那封信好巧不巧,落在了宋珏的腳邊。
侍書緊張地看我。
我走到門前時,正瞧見宋珏撿起那封信,捏在了手裡。
「這是什麼?」
我及時開口解圍:「是我給的賞銀。」
宋珏疑惑:「怎麼用信封裝?」
「銀票。」我面不改色。
宋珏看了看我。
「是嗎?」
他不信。
直接打開信封,抽出了半寸,的確是幾張銀票。
他才交回到花匠手裡。
他不知道,那粘連的銀票間,夾著的是我寫的信。
等這封信被快馬送到京城,我與宋珏的夫妻也就做到頭了。
所以一個妾,還算什麼呢?
3
「我走之前,讓你好好照顧她。」宋珏在入畫處歇了一夜,一見面就與我發難,「你就是這麼照顧人的?」
我看也沒看他,繼續整理書籍。
「是她自己要跪的。」
宋珏看不慣我的冷心冷情,將案上的書堆一掃而空。
「寧長姝,你知不知道,連跪七天,她的孩子跪得流產了?」
滿地狼藉。
我一時無言。
就算入畫的孩子沒了,那又和我有什麼關系?
「我在信上跟你解釋過了,只在你有孕的那段日子,我與她……才有一回,她也不要求什麼,我從未想過要讓你知道……」
宋珏的聲音停了停,他側過身去,淡淡道:「如今是你做得太絕,我不得不給她補償,納她為妾。」
我一言不發,蹲下身去,去撿地上的書,拿了幾本,放在膝頭。
忽然低下頭,不合時宜地低笑。
「那我呢?」
「你依舊是你的宋夫人。」
我抬起頭,笑著看他,目光被淚水模糊。
「不,我是說,我也為你懷過一個孩子啊,怎麼沒想過給我補償?難不成,你補償給我的就是,一個懷了我夫君孩子的貼身丫鬟?」
宋珏低頭看了我片刻,「姝姝,別哭。」心生不忍,將我扶起,「納妾不過是尋常事,更何況她還是你身邊出來的人。」
「別人是別人。」我彎起唇角,視線模糊,聲音依舊平靜,「可你答應過我的。」
宋珏對上我的視線,神色頓了頓,輕輕張口:
「可我來之前也答應了她,我會給她一個名分。」
我望著他,心裡疼得不行。
「宋珏,你今日和我說,你非要納這個妾,哪怕后果是要讓你失去我呢?」
「夠了,寧長姝。」
他突然變臉,收回了手。
「我一提納妾,你就拿這種話威脅我,幼不幼稚?你都已經嫁到蓿州三年了,到底心裡還惦記著京城的誰?」
我閉了閉眼,倉促低下頭。
一滴淚滑過臉頰。
「既如此,你就娶吧。」
我聽見我的聲音,混雜在綿綿細雨裡,清晰得不像我自己。
宋珏愣住了:「你,你答應了?」
我抬起頭,與他對視。
「是,宋珏。我,寧長姝,許你納妾了。」
宋珏僵在了原地。
我回首,望著窗外的嫩菊,微微出神。
如今才九月初,我不該早早讓人做好了冬衣。
——留不到那時候了。
「天冷了,我多做了幾身衣裳,你送去給她吧,就當是見面禮了。」
我挑了滿櫃子的新衣,都轉交給他的人。
宋珏怔愣道:「可都給她了,你穿什麼?」
我背對他,指尖微僵:「我自會再做新的。」
宋珏自身后虛攬住我,聲音溫柔。
「也是,那些都配不上我家夫人,過幾日我陪你出門逛逛,就當是補償你了。」
4
臨走前,他注意到了那兩盆花。
「五色菊?你這裡竟然有。聽聞陛下近來還在各地搜集此花,甚至傳聞是為立后做準備。」
侍書臨窗斟茶。
我正接過茶盞,指尖顫抖,滾燙的茶水溢出。
蕭煦,要立后了?
宋珏連忙拉起我的手,語氣關切,「你沒事吧?」他轉頭去看侍書,「做事也不用心!」
侍書笑嘻嘻:「這可不嗎?做事用心的都另有用處去了呢,就剩我這種笨手笨腳的了。」
宋珏啞然。
我看了眼侍書,她就行禮告退了。
「陛下要立后了?」我似不經意問起。
「我也是聽人傳言。」宋珏用帕子為我擦拭指尖,「陛下當年冊立太子妃幾番耽擱,后來又逢京城內亂,匆忙登基后也無暇顧及后宮,但近一個月來倒是隱隱透出風聲了。」
我聽得出了神。
蕭煦居然要成親了?
可我的信才送出去,肯定還沒到他的手。
所以,他要娶的人,不是我。
宋珏不知何時離開了。
我坐著發呆。
「侍書,去將上回的信找出來。」
我們翻出了蕭煦的上一封信,落款是上個月月初。
偏偏這個月,沒有來信。
我的心緩緩往下沉。
「姑娘,陛下足足寫了三年的信,從未斷過,或許只是政務繁忙,才忘了一回。」
我捏緊了信紙,目光出神,不知是在問誰:
「你說,他還會來接我嗎?」
5
侍書也不敢說定。
因為我與蕭煦的最后一別,就是他親手將賜婚聖旨給了我。
他眼圈泛紅,眼下青紫,分明是徹夜未眠。
遞過卷軸時,手攥得那麼緊,指尖微微發顫。
聲音也在顫。
「姝姝,若是以后他對你不好,你總該給我個機會,接你回來。」
我未曾想過,他竟真舍得放手。
靜默許久,我終於接過那卷明黃,不再多言。
只是臨登上馬車前,回頭望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可如今,時過境遷。
我等了三日,也沒有等到蕭煦的回信。
而朝中立后的風聲卻愈傳愈真。據說為賀歲末帝后大婚,多地賦稅皆減,獨蓿州一地,竟免了整整三年錢糧。
這還是宋珏告知我的。
「不是只說減半麼?怎的蓿州全免了?」我不免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