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臨終前留的翡翠平安扣，我一直收在絨布盒裡。

生日那晚，小姑子直接伸手搶走：「借我戴兩天相親！」

婆婆拍她手笑：「自家人計較什麼？」

三天后，我在垃圾桶看見斷成兩截的鏈子。

小姑子撇嘴：「地攤貨就是脆！」

我默默撿起碎片，當晚把婆婆供了十年的開光玉佛掛上二手平臺：

「反正您常說心誠則靈。」

我媽臨終前塞給我一個絨布盒，是我媽留了二十幾年的翡翠平安扣，我一直把它收在臥室衣櫃最底層的抽屜，用幾件不常穿的羊絨衫仔細掩著。沒告訴丈夫周明，更沒和婆婆、小姑子周莉提起。有些珍視的東西，亮出來就得承受評判，我不確定它是否能經得起那些輕慢的掂量。

直到我生日那天。

婆婆提著魚肉蔬菜進門，說家裡難得聚這麼齊。小姑子周莉則跟在她身后，一身嶄新的香奈兒套裝，眼皮上亮片晃得人眼暈。晚飯時，周莉忽然盯著我的脖子：

「嫂子，你脖子上光禿禿的，生日也不戴件首飾？」

我含糊應付過去。婆婆卻徑直走進臥室，拉開那個抽屜——她怎麼會知道？——拿起那個稍顯陳舊的絨布盒。

「你嫂子哪能沒首飾？」婆婆拿出絨布盒，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熟稔。

小姑子搶過盒子打開，「喲，還挺水靈。」小姑子拎起紅繩，牽引著平安扣在燈光下晃動，泛著玉石獨有的柔光。

「莉莉……」我伸出手，她已經轉身走到客廳，拿著平安扣在脖子上比比劃劃：

「媽，你看！多襯我！」

她轉頭衝我笑得甜膩：

「嫂子，我明天有個特別重要的相親，對方家裡條件可好了！這平安扣樣式素淨，正好！借我戴兩天，撐撐場面，行不？」

婆婆拍著周莉的手笑道：

「自家人計較什麼？你嫂子不是那種小氣人。媽做主借給你了！」

周莉已經把紅繩套上脖子。那抹屬於我媽的潤綠，貼在了她精心保養的皮膚上，刺的我眼睛發疼。

「謝謝媽！謝了嫂子，過兩天我就還你。」

我到了嘴邊的「不」，被那句「自家人」堵得嚴嚴實實。

可婆婆那句「自家人計較什麼」像一塊粘牙的糖，糊住了我的嘴。

丈夫周明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聲對我說：

「算了，就兩天。」

三天后，我在衛生間的垃圾桶裡看到了它。

紅繩斷了，沾著黏膩的粉底，軟塌塌地搭在桶邊。平安扣從中間裂成兩半，躺在用過的卸妝棉中間，裂面粗糙發白，溫潤的玉透著S氣沉沉的灰白色，像被丟棄的垃圾。

我蹲下身撿起碎片，SS攥住平安扣握在掌心，邊緣割得掌心發疼。門口傳來鑰匙轉動聲，緊接著就是周莉和婆婆的說笑聲。

周莉看見我手裡的碎片，撇撇嘴：

「喲，找著了？我就說沒丟吧。不過嫂子，你這東西也太不結實了，我就昨晚不小心磕了一下——地攤貨就是脆，不禁碰。」

婆婆皺了皺眉，轉身卻拿出新買的衣服，親昵地呼喚周莉，

「莉莉，快來試試新買的衣服！」

周莉歡快地跑過去，再沒看我一眼。

我捏緊碎片，尖銳的稜角割的皮膚生疼，疼痛從掌心清晰傳來。血液衝上頭頂，卻又瞬間冷卻，腦子嗡嗡作響，四肢冰冷。一股從未有過的、尖銳的衝動，如圖鋒利的錐子，這些年的容忍，像一層薄冰，被徹底敲碎。

我深呼吸許久，才算勉強平復下去心裡的驚濤駭浪，腦子裡一個想法漸漸成型。

婆婆有個心尖上的寶貝。

一尊白玉雕的彌勒佛吊墜，據說是在峨眉山什麼古剎開過光的，足足在佛龛供了十年，每日焚香擦拭，每逢初一十五虔誠祝禱上供，比什麼都金貴。用她的話說：

「沾足了佛氣，能保平安，鎮家宅。」

她看得緊，每日都要準時焚香，闲暇時還要取下來，用軟布擦拭，口中念念有詞。時不時還要戴出去向親戚朋友炫耀。那是她的精神寄託。

我登錄了那個幾乎很久沒用過的二手交易平臺賬號。

從手機相冊深處，翻出很久以前家庭聚餐時無意中拍到的一張照片。照片角落，婆婆正笑著低頭，頸間那尊玉佛清晰可見。我把它裁剪放大。上傳圖片。

標題：「出老家寺廟開光十年白玉彌勒佛掛件，保平安，鎮宅，有緣者得。」

描述寫得簡短，帶著點模仿婆婆口吻的虔誠：

「誠心供奉十年，每日誦經擦拭，佛光浸潤，玉質溫潤至極。因家中調整，結緣轉讓。心誠則靈，非誠勿擾。」

標價 2888 元，同城面交。

這個數字吉利，對一件附著「十年香火」概念的物件，不算離譜。

點擊，發布。

發布成功的提示音落下，窗外天色暗下來，客廳裡傳來周莉的笑聲和電視的喧鬧，我關掉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沒什麼表情的臉。梳妝臺上的翡翠碎片，在昏暗裡泛著幽幽的冷光。

心誠則靈。

婆婆，這話是您常說的。

那我便替您這尊佛，尋個真正珍視它的有緣人。

商品發布第一天。

平臺很快有人咨詢。是個中年男人，頭像是一朵蓮花，問得很仔細：

「真是供奉了十年？有沒有證書或者開光文書？」

我回復：

「心誠則靈。」隨后附上當年開光文書的照片。

對方發來合十的表情。

我沒有隱藏交易，平板電腦就放在客廳茶幾上。周明晚上刷平板時，偶然點開平臺的交易頁面，愣住了。

「這……這不是媽的玉佛嗎？」

他抬頭看我，眼神驚疑不定。

我正低頭刷著手機，頭也沒抬：

「哦，我掛的。媽不是說心誠則靈嗎？玉佛是載體，真正的福氣在她心裡。我看這佛光也該渡一下其他有緣人了。」

「你瘋了？！」

周明壓低聲音，「那是媽的命根子！你怎麼敢把它掛二手？」

「我媽的平安扣，也是我的命根子。」

我停下滑動手機的手指，定定地看著他，

「它在垃圾桶裡，碎了。周明，你媽當時做主把它借給你妹妹，有想過那也是我的寶貝嗎？當時你說了什麼？『算了，就兩天』。就兩天，被你妹妹碰碎了，你們沒人說一句道歉，現在倒來怪我？」

他張著嘴，說不出話。

第二天一早，婆婆出門跳廣場舞前，習慣性地去看她供奉的寶貝玉佛，臉色突然變了。

「我的佛呢？！我的玉佛不見了！」

她開始翻箱倒櫃，聲音發顫。周莉被吵醒，揉著眼睛出來：

「媽，你大清早嚷什麼呀？」

「我的玉佛！我供了十年的玉佛不見了！」

婆婆眼圈紅了，臉上是真真切切的恐懼慌亂，仿佛丟的不是一塊玉，而是她的護身符，她的運氣，她的底氣。

全家出動幫她找。客廳、臥室、廚房，甚至冰箱頂都看了。沒有。

婆婆坐在沙發上，失魂落魄，嘴裡念叨著：

「完了完了，佛丟了，要出事的……」

周明偷偷看我，眼神復雜。我平靜地給陽臺的花澆水。沒有搭腔。

一家人圍坐在茶幾前，婆婆開始疑神疑鬼，一會兒懷疑是打掃衛生的鍾點工，一會兒又懷疑是前幾天來修水管的工人。她甚至要去報警，被周明勸住：

「一塊玉，警察哪會管……」

中午，平臺買家發來消息，約下午在附近商場咖啡廳面交。我回復：「好。」

出門前，婆婆還在絮絮叨叨地罵著「挨千刀的小偷」。周莉不耐煩：

「不就一塊玉嗎？再買一個就是了！」

「你懂什麼！」婆婆尖聲道，「那是開過光的！供養過的！能一樣嗎？！」

我沒有理會她們的吵鬧，換好鞋，出了門。

交易很順利。買家是個虔誠的居士，對玉佛愛不釋手，驗貨之后當場轉了賬。2888 元到賬的提示音很清脆。

回家時，婆婆正在客廳燒香，對著空蕩蕩的佛龛拜了又拜，煙霧繚繞。周莉在沙發上刷手機，忽然「咦」了一聲。

「媽！你看這個！」

她把手機屏幕懟到婆婆面前。

是買家在社交平臺分享的圖片，虔誠的供在佛前，

「2888 買到誠心供奉十年的玉佛，果然心誠則靈（雙手合十的表情）」

評論區有人開始詢問在哪買的，買家發了交易截圖，雖然圖片關鍵信息打了碼，但婆婆一眼就認出了她那尊玉佛獨特的雕工和常年摩挲形成的溫潤包漿。商品描述裡那句「誠心供奉十年」，更是刺眼。

婆婆猛地扭頭，SS盯住剛進門的我，眼睛瞪得血紅，手指顫抖地指著我：

「是……是你？！是你賣的？！」

「是啊。」我放下包，語氣平常，「我看您最近心神不寧，想著是不是玉佛也應該換個環境讓佛光普照有緣人。反正您常說，心誠則靈，佛在心裡不在玉上。賣了也好，省得您整天擔驚受怕。媽，我這是為您好。」

「你……你……」婆婆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沒上來，往后倒去。

「媽！」周明和周莉慌忙扶住她。

周莉跳起來，尖叫道：

「林晴！你他媽是不是人？！那是媽的寶貝！你怎麼敢賣了？！」

「我的寶貝呢？」我走到她面前，很近，「周莉，我媽留給我的平安扣，現在在哪兒？」

她噎住了，眼神躲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