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清詞

第4章

這一次顧清倒來得快,我才剛喝口水他就踏進來,在我對面坐下。


 


「你無事吧。」


我搖搖頭。


 


窗戶半開,我看見了些許雪子落下,不禁說道:「瞧,初雪了。」


 


顧清也順著我視線看去,含笑道:「是啊,下雪了,你最愛的梅花也要開了。」


 


也許是環境過於安逸,我第一次有了傾訴的想法:「其實我不愛梅花。」


 


顧清訝異地看了我一眼。


 


我迎著他的視線道:「因為你送了我第一件禮物就是梅花。」


 


他的眼瞬間沉沉地盯著我,唇線緊抿。

Advertisement


 


「那日我就覺得,這少年真好看啊,把這梅林都襯託得如此好看,從此,我每次看見梅花,就能想起那年你給我摘了一枝梅枝,風華灼灼的模樣。」


 


我沒有撒謊,那是我們相識的第一年,我鬧著想要盛開的梅花,可惜個子矮摘不到,顧清被我鬧得沒法,隻能幫我摘下。


 


他明明可以隨意摘一朵敷衍我,可他沒有,他細細地觀察了才摘下一枝含苞待放的給我,我還記得他說的話:


 


「你既如此愛梅,將這花放入瓶中,這樣你可以看好幾日的梅花了。」


 


那時候他年歲也不大,盡管已經有了絕佳的皮囊,可那顆細膩善意的心才讓我真正心動。


 


還沒等我從回憶中脫身,顧清將我一把拉入懷中,長嘆:「你可真是磨人。」


 


不同於顧家的闲適,朝堂上已經隱隱有了硝煙,長姐每次來看我時都愁眉不展,她衝我勉強笑道:「也就是顧清,將你捧在手上,外面那些腌臜事竟沒讓你知曉。」


 


我不解地看著她。


 


長姐沒有多說,隻是每次離開前都反復叮囑:「記住,沒事不要出去,最近也不要回家,顧清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自從那次狩獵後,長姐對顧清的態度簡直就是言聽計從,但我從下人的口中包括顧清這段時間的忙碌中隱約得知——


 


這天,是要變了。


 


睿親王的謀反讓本就身體不好的皇上氣急攻心,這時候不知從哪裡來的道士開始開壇作法,皇上的身子竟也好了一些,顧清回來告訴我,今晚神女下凡,皇上下旨四品以上的官員家眷都要進宮迎接。


 


我將腰帶給顧清系上,覺得有些荒唐。


 


「這次又是從哪裡來的神棍?言官竟也不上書斥責?」


 


顧清張開手,任由我上下給他裝扮,神色也不太好看:「那有什麼辦法,皇上執意將他養在宮中,聽說這個道士仗著皇帝的寵愛鬧下了不少事,連我們吏部最近都得到了不少狀子。」


 


皇上已然年老,如今更是一心撲在長生上,這對朝廷來說不是一個穩定的信號。


 


晚宴上,道士一身道袍,說話之間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直到他將神女進獻上來,何曼曼身穿一身白色長裙,發間零星幾朵花瓣,她比我之前見到的還要瘦上幾分,但更顯得柔弱無骨,我幾近震驚地看向顧清,他也咬著牙強忍沒有失態。


 


「我好不容易保住的何家血脈,她竟如此不識好歹!」


 


顧清一回來就發了好大的脾氣,我知道他在氣什麼,何曼曼父親怎麼說與顧家也有幾分交情,而她自小便是以才女自居,如今以色侍人,不僅打了顧清的臉,更是讓她向來以文人自居的父親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落落,我其實不想照顧何曼曼的。」顧清在宴席上多喝了幾杯,此時眼神渙散,「可我顧家受了何家恩情,在何叔受罪下獄後,我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何曼曼,當初我與何叔伯是如何用盡心血讓她免受充妓之苦,如今她卻做此等屈辱之事,若是事發,我如何向何叔伯交代!」


 


他是真的氣極了,聲音都揚了幾分:「當年我以為她同何叔一般有文人風骨,是真心將她當作妹妹看待,還再三考慮她的婚嫁之事。」


 


他捂著我的臉,聲線極其痛苦:「可是她怎麼能把主意放在你身上?她怎麼可以挑撥我們兩個?」


 


「顧清,你說什麼?」


 


他低低喚了一聲我的名字,隨後便毫無章法地吻上來。


 


「落落,落落。」


 


一聲一聲,如同雨點般落在臉上,如同捧著珍寶,我被這突然的溫柔迷了眼,加上燈光昏黃,他稜角分明的臉就緊緊貼在我臉上,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遲到的成婚夜終是發生了。


 


直到天堪堪亮的時候顧清才肯放過我,迷迷糊糊間我睡了過去,隱約聽見精力極佳的顧清在我耳邊不斷呢喃:「娘子。」


 


一聲聲喚得我腦袋疼,但又累得說不出話,隻能揮手讓他閉嘴,隨後我就感覺到身後熱熱的,思緒一沉徹底睡了過去。


 


有了一次就會有很多次,在顧清不知魘足下,才半年,我就被診出了喜脈,顧清更是高興瘋了,給府上所有家僕多發了三月的工錢,每日都早早歸家,一眼不錯地盯著我。


 


不知道是不是夢裡的情緒傳染了我,我看著日漸變大的肚子,心裡柔軟得一塌糊塗,誰知五個月後,皇上駕崩,五皇子即位,那個攪弄朝堂的道士被賜S,正在這時,神女是罪臣之女的身份也被揭露,在她S之前,她傳了最後一次命令,要求我進宮。


 


我挺著大肚子緩緩踏入她的宮殿。


 


盡管她已經落魄,但滿院的奢華還是在告訴眾人,她曾經有多受寵。


 


我撫著肚子,朝她行了禮,她如今不光是神女,還是陛下的賢妃,禮不可廢。


 


何曼曼滿身珠翠,比我見過她的任何時候都要華貴,但還是遮不住臉上的憔悴,她高昂著腦袋,衝我笑道:「你滿意了?」


 


我摸著肚子:「娘娘的意思我不明白。」


 


「少裝蒜,我以神女身份入宮,為何會落到如今的下場,難道你不清楚?」


 


「臣婦自然清楚。」我帶著淺淺笑意,「娘娘自詡來給先帝長生,但沒多久先帝駕鶴西去,作為孝子的皇上,又如何不想將你除之而後快?」


 


「娘娘,您走得最差的一步棋,就是走得太快了。」


 


何曼曼已經被仇恨扭曲,她進宮以後讒言不斷,已經有不少臣子被除掉,就連皇子都瑟瑟發抖,生怕哪天被這兩人盯上,成為先帝長生的棋子。


 


可她也忘了,皇家的遊戲,不是深閨宅院,她面對的對手,不是我這種婦人,而是皇位繼承人,是前朝的臣子。


 


「你該感謝你父親,做事溫和,替你尋了後路,可你沒有領悟他的苦心,將自己作上了S路。」


 


「你以為你在宮中聽到的消息是誰給你的?你以為為何在先帝走後你罪臣之女的身份會被揭穿?何曼曼,不是所有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定定地看著她開始醒悟的臉龐,冷聲道:「何曼曼,你最不該的,就是動我長姐。」


 


她所做的一切我不是不清楚,我徐家向來不喜歡主動招惹,但並不代表事情發生我們會坐以待斃,她想將長姐作為祭品,就算我坐得住,我那姐夫必定也會出手。


 


皇帝是否因病S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任皇子是否擔得起這片江山,因此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皇帝駕崩,皇子即位,所有人都安全了。


 


而她入宮後,宮裡的消息便源源不斷送到我的耳中,她性子張揚,得到皇帝的追捧更是飄飄然,而我將懷孕的消息透過宮人的消息告訴她,果不其然她開始瘋狂報復和我們有關的臣子,但她在前朝根基不穩,此舉無疑在和所有人作對。


 


先帝沒有留給她足夠的時間穩定朝堂,我再讓長姐將她身份一捅,事情水到渠成。


 


何曼曼得知真相後沒有歇斯底裡,反而森然一笑,她手上的镯子砸在地上的時候聲音清脆,但奇怪的是,那镯子碎裂之後那道紅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很普通的镯子。


 


「徐桑落,我們下一世,再接著鬥!」


 


她的面容消瘦,眼眶大而深陷,那雙眼透出的森冷讓我不寒而慄,但肚子裡孩子的動作又讓我回過神,我沒有理會她這句話的深意。


 


她不明白,就算真有轉世,那個人也不會再是我,我們的恩怨,這一世才算數。


 


我走出宮廷的時候,陽光漸漸下沉,我看見顧清站在馬車旁,見我無恙才松了一口氣,我紅著眼將他抱住。


 


「對不起。」


 


顧清隻是安撫地將我抱緊:「結束了,落落,我和你保證,這件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你知道?」


 


「是,而且我也知道你回來了。如今道士已經被我控制,我讓他解除了镯子中的符咒,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來世。」他在我嘴角落下一吻,「我也得感謝這一次的顧清,若不是他心智堅定,我怕是來不及。」


 


何曼曼的話音猶在耳。


 


「徐桑落,你現在有了他的孩子又如何?上一世他可是滿心眼都是我,是他幫我將你弄S,這一次你們倆同樣不會有好下場的!」


 


「就差一點,明明就差一點我就能擁有全部的他了!」


 


「但這次我的辦法竟然沒用了,沒關系,我催眠了皇上,既然顧清喜歡不上我,那我就當皇後,當女皇!等我擁有權勢,我就可以將他召進宮,我可以讓他成為我的皇夫,讓他享受至高的權力!」


 


臉若圓盤,皮膚黝黑,但我不敢跟長姐說,她會揍我,長姐是個潑辣性子,罵人狠,揍人也狠。


 


「看我」她的話顛來倒去,卻讓我不寒而慄,她到底是瘋魔了,顧清明明就是一個人,他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為什麼要去操控他?


 


「可顧清,你喜歡的不是何曼曼嗎?」


 


他將我抱緊:「落落,可能你不知道,我早已心悅於你。」


 


霞光照滿大地,顧清摟著懷裡的女子,似乎看到了七年前她滿身泥土,但手上的花絢爛如霞,小小的她燦爛一笑。


 


「顧清哥哥,你看,這花和你一樣好看。」


 


他一開始確實討厭徐桑落,他明明有其他優點,可徐桑落喜歡的竟是他的皮相,將他視為炫耀的戰利品,可每次她的視線移向其他男人,他更加不喜,因此他不斷打扮想吸引她的注意力,理智卻又在不斷鄙夷這種行為。


 


在這種矛盾中他開始對徐桑落忽冷忽熱,才會讓何曼曼乘虛而入, 但還好,所有事情都來得及, 他們之間還有機會。


 


當晚我又回到了那個夢,夢裡更加詳細,原來何曼曼手上的玉镯才是我悲劇的來源, 她上一世對顧清執念頗深,最後用手段在道士那裡求來一個玉镯,隻要玉镯中的紅不消失,她的世界也不會消失, 甚至因為手镯緊貼她的皮膚, 可以幫她催眠任何一個她想催眠的人。


 


甚至還可以一直重復, 直到她滿足。


 


何曼曼拿到手镯後幹淨利落地解決了道士,隨後衣衫褴褸來到顧清面前,用他的心軟成功留了下來,事情就如同之前一樣, 她用手镯成功讓顧清對我產生厭煩,直到我S亡的消息被下人傳給顧清。


 


一切都變了, 他哄孩子的動作一頓,隨後便昏倒在地, 醒來後如同變了一個人, 他幾乎將何曼曼掐S, 整個人陷入癲狂。


 


沒過幾日孩子被他送給千裡之外的顧家祖宅,過繼給了別人, 何曼曼找他對峙被灌下慢性毒藥,沒有幾月, 何曼曼如同我一般狼狽離世。


 


等這些事都結束後,他來到我的院子,坐在我S前常常坐著的梅花樹下,毫不猶豫自刎而S。


 


前世就這樣草草結束, 我看到顧清脖頸間肆意的鮮紅,竟沒有一點快感。


 


我們倆在前世錯過了太多,他被人操控,所做的一切帶來的後果和痛苦不比我少,甚至很多時候他不知道,所以在得知真相後才幾近崩潰。


 


醒來後我還是提不起精神, 顧清正在清理孩子的衣物,我見他遮掩不住的期待, 忍不住問道:「顧清, 若你娶了旁人,也會這樣期待嗎?」


 


「不會, 落落。」


 


「當初我中了計,上天可憐我讓我重來,這一次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我潸然淚下。


 


很快到了臨盆之日,我順利生下了一個孩子, 他順利繼承了顧清的所有優點, 估計以後也是迷倒不少女子的少年。


 


顧清更是從我發動開始就不曾離開,直到孩子出來,他才眼眶通紅。


 


我笑他的失態,突然瞥見梳妝臺上, 一個白瓶中,粉桃正盛。


 


看來,初春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