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宜
第1章
我是五品小官家的庶女,卻嫁給了宣平候做繼室。
成親五年,宣平侯一心認定是我算計了他,從不肯正眼瞧我。
他那前夫人留下的兒子也有樣學樣,把我當成侯府裡的丫鬟使喚。
後來我說我要離開,宣平侯平靜地扔給我一封休書。
父子倆冷眼旁觀,料定我這種貪慕虛榮的女人必定舍不下侯府的榮華富貴,不出半年就要哭著回來求他們。
他們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
叉燒兒子終於等不住了主動來尋我,卻發現我早已成了親,懷中還抱著一個奶娃娃。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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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用過午膳,裴雲崢身邊的侍從喜平過來稟告,今晚裴雲崢和裴知言都會來正院用飯。
我背對著喜平,將手中的信箋扔進了火盆裡。
「知道了。」
喜平卻不走,報菜名一般念出一長串菜名,隨後揶揄似地笑了聲:
「這些可都是侯爺親自吩咐的,聽說是有大喜事呢,夫人您在府中這麼多年,如今可總算是要熬出頭了。」
信箋被火舌一點點吞沒,很快變成了一堆灰燼,我輕輕「嗯」了一聲,攏緊了身上的鬥篷。
芙蓉雞片、螃蟹清羹、炙鹿肉、酒澆江瑤、開水白菜和桂花山藥。
沒有幾樣是容易做的菜,尤其是開水白菜,其中需要的雞湯更是需要燉上兩三個時辰。
大概是見過我在侯府的這五年受過的冷遇,喜平才會覺得裴雲崢哪怕是在我這裡吃一頓飯,對我來說都像是恩賜一般。
但好在,這樣的生活,就快要結束了。
外面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我吐出一口濁氣,顧不上還在隱隱泛疼的膝蓋起身去了廚房。
我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直到天都黑透了才終於端上最後一道菜。
裴雲崢和裴知言端坐在桌前,像是已經等候多時了。
見我過來,裴知言撇了撇嘴:
「幾道菜而已,非要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不就是想要阿爹心疼你嗎?」
我看了看自己。
剛剛做飯時不小心弄髒了衣服還沒來得及換下,發髻也有些松了,看起來的確也有些狼狽。
於是我點點頭:
「既如此,我先去換身衣服,你們先吃,就不用等我了。」
一直沒出聲的裴雲崢抿了抿唇,看向我的目光中帶著幾分不解,在他的看來,我應該急忙道歉才是。
但看著我真的轉身要走,他還是清了清嗓子:
「好了,先坐下吃飯吧,我有事要說。」
「知言,你也大了,我今日向陛下求了旨意封你做宣平侯的世子,日後無論讀書還是行事都要恪守規矩,不可再像從前那般莽撞。」
裴知言聽後大喜,連忙起身向裴雲崢行禮,還不忘向我投來一個挑釁的目光。
「兒子多謝父親!」
裴雲崢擺了擺手,兩人似乎都很高興,裴雲崢一直拉著裴知言的手向他叮囑些事情。
我隻當做什麼沒聽見,悶頭吃著飯。
這種事情向來是沒有我說話的份的。
直到我的碗裡多了一塊鹿肉。
我抬頭,裴雲崢正滿臉笑意地看著我。
「書宜,你不高興嗎?怎麼一直低著頭?」
「哼!眼看著一直以來心心念念的世子之位落空了唄,她當然不高興。」
「誰讓她生不出孩子,又是用的那種骯髒手段進的侯府,整天扮做那副可憐樣子也不知道給誰看。」
裴知言小聲嘀咕著,裴雲崢蹙起了眉,語氣也嚴肅了幾分:
「知言,忘了我剛剛是怎麼和你說的嗎?書宜是你的母親!」
「我才不要這樣狠毒的女人做我的母親!」
裴知言說完將筷子摔在了地上,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我攪動著碗裡的飯菜,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出,打湿了我的手腕。
我不是生不出孩子。
裴知言大概忘了,我是有過孩子的。
是他親手S了我的孩子。
02
我剛進府時,裴知言才三歲。
那時他還不像如今這般同我劍拔弩張,他會躲在奶娘的身後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然後奶聲奶氣地問:
「你是阿爹給我找的新娘親嗎?」
後來他高熱病重,我在他的床前守了他整夜,他醒來時也會拉著我的袖子說:「娘親辛苦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的呢?
大概是裴知言慢慢長大,他開始聽懂大人之間的談話,於是各種各樣的風言風語向雪花一樣飄進了他的耳朵。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說我的,左不過說我心機深沉,是靠算計侯爺才入了侯府。
我懷孕三個月時,裴知言像一隻小牛犢子一樣撞向了我的肚子。
他把我推下了湖,站在岸邊惡狠狠地對我說:
「你不許搶阿爹,你的孩子也不許搶我的東西!」
周圍的下人全都被裴知言遣走了。
湖裡的水很深,我不斷地在水中撲騰,哭著求裴知言找人來救我。
五歲的裴知言隻是冷漠地站在岸上,看著我力竭,看著我一點點地向下沉。
「這一次,不會再有人來救你了。」
我在水中泡了很久,被救上來時肚子裡的孩子早已化作一攤血水融入了湖裡。
大夫說我在水中泡了太久,雙腿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而裴雲崢不痛不痒地訓斥了裴知言幾句,然後轉頭看我,眼神中是止不住的厭惡:
「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麼嫁給我,但是這府中的一切將來都是知言的,你不要想著自己懷了孕,將來你的孩子就可以和知言相爭。」
裴雲崢說完頓了頓,似是才想起我失了孩子,語氣柔了幾分,「還有,知言畢竟是個孩子,你別怪他,你自己也是,既然懷孕了就該事事小心些才對。」
我撫著小腹,沉默地看著裴雲崢的嘴巴一張一合,看著他眼神裡的厭惡疏離,看著站在他身後得意笑著的裴知言。
其實我很早就告訴過裴雲崢那年落水並非是我有意算計他。
我說是嫡姐故意推我下水,然後僱了一個馬夫來毀我清白。
我竭力向裴雲崢解釋著事情始末,裴雲崢卻隻是淡淡地看著我。
他像是料定了這是我汙蔑嫡姐的謊言,是對他欲擒故縱的把戲。
也是,宣平侯府鼎盛一時,裴雲崢又早年喪妻,身邊連個侍妾都沒有,京城裡想嫁給他的人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我一個五品小官家的庶女,父親又是個不顧一切往上爬的貪官,說我不願嫁給他,誰信呢?
裴雲崢是從來都不肯信我的。
失去一個孩子的感覺實在是太痛苦了。
所以,從那以後每次與裴雲崢同房完,我都會識相地飲下一碗避子湯藥。
一次不落。
隻是他們,大概早就忘了這件事吧。
03
裴雲崢無奈地看著裴知言的背影搖了搖頭:
「書宜,這孩子就是太犟了,他其實心裡還是有你的,你別在意。」
裴雲崢說完起身坐在了我的身旁,他輕輕執起我的手,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書宜,知言已經大了,我們也該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了。」
我迅速抽回自己的手,抬頭望向裴雲崢。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看著裴雲崢。
裴雲崢比我大了整整十歲,我今年已經二十一歲,眼角都有了細細的皺紋,可歲月似乎沒在他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的這張臉依舊挺拔俊秀,讓人挑不出一絲缺點。
裴雲崢淡淡笑著,似乎很是滿意我的目光。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說:「不好。」
「裴雲崢,我不愛你。」
「我也不想給你生孩子。」
裴雲崢臉上的表情寸寸龜裂,藏在衣袖下的手早已緊握成拳,他幾乎是咬著牙問我:
「為什麼?」
為什麼?
其實我也想問他這個問題。
既然不愛我,為何要娶我?
既然娶了我,為何又要薄待我?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望著滿桌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菜笑著問裴雲崢:
「侯爺,你知道我做這一桌子菜需要多久嗎?」
「自從午時喜平來過後,我就一直待在廚房裡一刻也不曾停歇,可即便是這樣,你和小世子也是不滿意的。」
我又將自己滿是傷痕的雙手抬起放在裴雲崢的面前,「從前我也有一雙纖纖玉手,那年小世子生病不肯吃飯,是我親自熬了粥一點一點喂給他吃。」
「我把他當做我的親生孩子對待,卻不想你們父子倆將我當成了廚房裡的燒火丫頭,吃飯要我親手做,穿衣要我親手裁,就連這府中的下人,又有誰是看得起我的呢?」
門外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裴知言的衣角一閃而過。
裴雲崢臉上有些難堪,我頭一回在他的臉上看到心虛的表情。
他張了張唇,似乎想說些什麼,我卻隻是擺了擺手。
「侯爺,那年賞花宴上我被嫡姐推下水,那個滿口黃牙的馬夫差一點就要碰到我了,當時岸上圍了一圈人,人人都在議論我的名節,隻有你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
「我知道侯爺你為人正直不阿,不忍我就這麼被毀了一生,所以哪怕這麼多年你一直認為我居心叵測,但我心裡總是感激你的。」
裴雲崢淺淺勾起了唇,眼中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自得:
「書宜,你在府中的這些年我都看在眼裡,當年之事或許另有玄機,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剛剛你說的氣話我就當從未聽過,現如今知言也懂事了,等你為我生下孩子,我也會悉心教導他。」
「日後我定會好好待你,你不想做飯、不想裁衣都依你,我會將我們逝去的這五年好好彌補回來。」
裴雲崢說著,伸手想要將我擁入懷中。
他大概覺得他此刻的樣子十分深情吧。
他大概覺得他都這樣低頭了,我應該馬上撲進他懷裡嬌羞著與他商量該生幾個孩子才好吧。
可我隻覺得十分的惡心。
我輕輕側身躲過了他的觸碰,起身去梳妝臺上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和離書遞給他。
「裴雲崢,不必了,遲來的深情,我不需要。」
「今天下午陳府來信,說我娘已經離開了陳府,裴雲崢,當年你救我一命,我在侯府當牛做馬一樣照顧了你們父子倆五年,還失了一個孩子。」
「我以為,我們已經兩不相欠了。」
裴雲崢皺著眉接過和離書掃了一眼,隨手就將和離書扔到一邊:
「和離?你要與我和離?」
「什麼兩不相欠?這又與你娘有什麼關系?」
我自嘲般的笑了笑,想起當年那個站在祠堂外執拗的身影,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落寞:
「當年若不是我爹以我娘的性命為要挾,我不會嫁你。」
「這麼多年,我爹借著侯府的名義貪了多少好處你不是你不知道,否則,你又怎麼會任由那些下人嚼舌根離間我和知言之間的感情呢?」
裴雲崢疲憊地捏了捏眉心,今天事情的進展似乎與他預料中的完全不同。
餘光不經意間撇向腳邊的和離書,裴雲崢隻感覺胸中莫名湧起一股無名之火。
他站起來,煩躁地在房間內不停地踱步:
「所以呢?所以你就要為這麼一點小事與我和離?當初不是你求著要嫁給我的嗎?你這幾年在府內做小伏低不就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嗎?如今知言也願意放下成見你又有什麼不滿足的?」
「還是說……」
裴雲崢拉長了尾調,狐疑地看著我,「你是因為我向陛下請旨將世子之位給了知言?」
就像是篤定了自己的猜想,裴雲崢瞬間冷下了臉:
「本以為這幾年你真的改了性子,沒想到還是這副做派,如今還學會用和離來威脅我了?我告訴你,在我這裡沒有和離,隻有休妻!」
裴雲崢說完氣得拂袖而去。
我嘆了口氣,撿起地上的和離書小心地拭去上面的灰塵。
沒事的。
和離不成。
休妻也可。
有人在等著我。
我總是要離開這裡的。
04
許是將事情都說開了,我難得睡了個好覺,一覺醒來時,天光早已大亮。
裴雲崢休沐,今日應當在書房,我哼著小調去找他要休書。
連日的大雪終於停了,我院中的下人總是憊懶些,下了一夜的大雪將路都掩埋了。
我小心翼翼地踏在雪上,剛拐出院門就看見了裴知言。
他的雙手緊緊攥著一個小匣子,看起來像是已經等了許久了,小臉凍得通紅。
「你要與阿爹和離,是因為我嗎?」
裴知言對我說話難得的沒有夾槍帶棒,反而帶著幾分懊惱。
「我昨晚不是故意要那麼對你說話的,如果你要當我的娘親也不是不可以,我隻是……隻是……總之如果你不喜歡,我以後就不那麼說了。」
裴知言說完偷偷抬眼看我。
見我一直沒有說話,他反而有些扭捏起來。
猶豫了許久還是將手中的小匣子塞進我手裡。
「這是我給你的賠罪禮,你收下了就不許再和阿爹和離了。」
我將匣子打開,裡面是一隻海棠步搖。
陽光下,步搖上的寶石熠熠生輝。
入府那年,我曾隨口對裴知言提過一句,花中我最愛海棠。
沒想到他還記得。
但我隻看了一眼就將步搖收進了匣子裡。
「海棠易碎,我早就不愛這種花了。」
裴知言看起來有些失落,卻還是強撐起一個笑來:
「那你現在喜歡什麼花,侯府有不少能工巧匠,我讓他們做了送給你。」
我垂下眸,昨晚的話裴知言大概聽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