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宜

第3章

 


身側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裴雲崢帶著幾分酒醉的聲音傳進我的耳裡:


「陸大人年輕有為,隻是怎麼從前沒聽說過陸大人喜歡哪家的姑娘啊?」


 


裴雲崢說完,我頓時感覺一道黏膩的目光纏在了自己的身上。


 


藏在袖下的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裳,在侯府裡的記憶鋪天蓋地的朝我襲來。


 


我隻感覺胸口像是鬱住了一口悶氣,怎麼也喘不過來。


 


直到一雙大手輕輕將我摟緊了懷裡,熟悉的清冽氣息溢滿了鼻尖。


 


陸矜安輕輕拍了拍我的背,低聲安撫我:


 


「表妹,別怕,表哥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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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他這麼說,以往的那些不好的記憶好像在一瞬間都消退了。


 


天地間,我知道他會護住我。


 


陸矜安輕笑一聲,將我牢牢護在身後。


 


「是我在老家的表妹,夫人膽子小不敢見人,所以侯爺您大概沒聽說過她。」


 


陸矜安說完頓了頓,再看向裴雲崢時,語氣裡滿是真誠。


 


「聽聞侯爺您這兩日還在打聽那位陳家小姐的下落?我雖然來到京城的時間不長,但對陳家小姐在侯府的事也有所耳聞。」


 


「恕我直言,侯爺您若是後院裡缺伺候的丫頭,陸府雖然俸祿微薄,卻也不缺這幾個丫頭的月錢,你若是看上了哪個盡管和管家說一聲,我立馬給您送到府上去。」


 


周圍立刻響起竊竊私語聲,裴雲崢鐵青著臉,卻SS控制住自己沒有反駁。


 


他沒有忘記自己是為什麼來陸府參加婚禮的。


 


江南賑災貪汙案審理在即,陳書宜的父親赫然在名冊上,陳書宜又不知所蹤。


 


他必須要保下陳書宜的父親,否則到時候陳書宜回來,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向她解釋。


 


裴雲崢做了好一番思想鬥爭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對陸矜安行了一禮:


 


「既如此就多謝陸大人了,祝陸大人新婚快樂。」


 


「多謝侯爺。」


 


陸矜安勾了勾唇,牽著我一路走進了洞房。


 


許是他提前吩咐過,洞房裡一個人也沒有,門外一片安靜。


 


他牽著我在床邊坐下,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撩起蓋頭的一角。


 


下一秒,蓋頭被掀起,陸矜安的呼吸也倏地急促起來。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迫不及待地將我摟進懷裡。


 


我輕輕推開陸矜安,陸矜安卻將我抱得更緊。


 


「不用去前廳多待一會兒嗎?」


 


「才不要,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了你,不想浪費時間去陪他們喝酒。」


 


我任由陸矜安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陸矜安才依依不舍地松開了我。


 


他從桌上拿起一盤糕點遞給我:


 


「書宜,這是你最愛吃的梨花糕。」


 


我點點頭,拿起一塊。


 


一抬頭,就見陸矜安正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書宜,你快些吃,吃完了我也想吃。」


 


09


 


兩年後,貪汙案早已審理完畢。


 


聽陸矜安說裴雲崢來找過他很多次。


 


為了我那個貪了近乎十萬兩的爹,裴雲崢把自己也卷進了那場風波。


 


聽說皇上震怒,奪了宣平侯的蔭封。


 


裴知言的世子之位是保不住了。


 


隻可惜,我爹還是被判了斬首。


 


而陸矜安也因為貪汙案得罪了不少人,幹脆自請外放。


 


離開京城去徽州的那日,我正抱著孩子上馬車,卻忽然似有所感地回頭看了一眼。


 


一轉頭就看見了裴知言。


 


他躲在牆角後偷偷地看我。


 


見我發現了他,他幹脆跑到了我的面前。


 


兩年不見,裴知言丟了世子之位,再不復當年的意氣風發。


 


聽說裴雲崢找了個與我相像的妾室,日日在府裡醉生夢S。


 


現如今也沒人再管他。


 


裴知言看向我懷中的孩子,眼神中滿是羨慕。


 


他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問:


 


「娘,她是我的妹妹嗎?」


 


我搖了搖頭:


 


「裴知言,我已經不是你的娘親了,你忘了嗎?當初是你親口說不要我當你的娘親的。」


 


「我……」


 


裴知言想辯解些什麼,聲音卻小了下去。


 


最後他嗫嚅著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沒再說什麼,出發的時辰快到了,我轉身準備上馬車。


 


裴知言卻忽然叫住了我。


 


他拉住我的衣擺鼓足勇氣大聲喊道:


 


「如果當初我沒有聽信別人的話,你……你還願意當我娘嗎?」


 


我愣了愣,思緒忽然飄向很遠。


 


我記得那時裴知言小小的人兒被我抱在懷裡,咯咯地笑著說他最愛娘親了。


 


我也記得他將我推進湖裡,嫌惡地說恨不能讓我去S。


 


懷中的孩子吐著泡泡呵呵的笑著,手裡還攥著我的一縷頭發。


 


我回過神來,忽略心髒處不斷傳來的鈍痛感,淡淡地說:


 


「沒有如果。」


 


裴知言呆在原地。


 


我抱著孩子毫不猶豫地上了馬車。


 


「娘子,你怎麼才來?」


 


「遇上一個不相幹的人罷了。」


 


陸矜安朝我招了招手。


 


「娘子,快快快來這裡坐,這裡我已經鋪好了軟墊和軟枕,天氣涼了,你先將毯子蓋上,孩子我來抱。」


 


「娘子你冷不冷?」


 


「娘子你渴不渴?」


 


「娘子小舒拉臭臭了。」


 


「娘子……」


 


「娘子……」


 


10


 


「娘子,幸不負你。」


 


11 陸矜安


 


我一直都記得書宜嫁進侯府那日的情景。


 


我被陳書雲綁著,眼睜睜看著書宜像是木偶一般被人擺弄著上了花轎。


 


為了讓我徹底S心,陳書雲帶我去了侯府。


 


我親耳聽到那些人是怎麼一邊恭維宣平侯。


 


一邊又在背地裡議論書宜的不堪。


 


他們嘴臉醜惡,說到興起時恨不能以身代之。


 


回到陳府後,陳書雲讓人將我扔在地上。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和當年她爹的樣子如出一撤。


 


她要我娶她。


 


我拒絕了。


 


陳書雲惱羞成怒, 她踩著我頭怒道:


 


「陳書宜那個賤蹄子有什麼好的值得你一心記著她!」


 


「你以為你是誰, 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本小姐,我告訴你陸矜安, 你就是一個窮舉子,我就是S了你都沒人知道!」


 


「現在,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說,你娶不娶我?」


 


我被幾個人按在地上, 渾身上下都動彈不得。


 


但我還是昂著頭,朝陳書雲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我。」


 


「不。」


 


「娶。」


 


陳書雲氣瘋了,她的臉扭曲著, 連著說了三聲「好」字。


 


她讓人把我拖了下去。


 


我被人狠揍了一頓, 肋骨斷了三根, 兩條腿都折了。


 


陳書雲光鮮亮麗地站在高處看著我。


 


她勾著嘴角,仿佛在說這就是不從了她的下場。


 


她把我丟出了陳府, 讓我自生自滅。


 


我差一點就S在那個冬天了。


 


可是, 不行啊。


 


書宜還在等著我。


 


我看到了宣平侯看書宜時的眼神,書宜在侯府裡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我爬到了醫館,那個老大夫是個好人, 他說醫館正好缺一個藥童, 讓我傷好後留在醫館當藥童抵債。


 


在醫館裡, 我經常能聽到各種消息。


 


有時候也能聽到宣平侯府的。


 


他們像是說一個笑話般說宣平侯的繼室不得寵愛。


 


有時是罰跪, 有時是抄書。


 


宣平侯像使喚下人一樣使喚宣平侯夫人。


 


最嚴重的一次,聽說宣平侯夫人落了水, 險些沒救過來。


 


我默默地聽著, 一天的時間都不敢耽擱,除了在醫館做工就是溫書。


 


我不敢松懈啊。


 


我怕書宜還在等著我救她出去。


 


我怕慢一步, 她就在那個虎狼窩裡多受一天的苦。


 


我怕我科舉不中,還要再等三年。


 


但還好, 那年的科舉,我中了狀元。


 


我以為我中了狀元就有能力救出書宜。


 


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


 


我的身後沒有家族勢力, 即使中了狀元也隻能當一個七品的翰林院編纂。


 


升職更是遙遙無期。


 


我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盡心盡力把所有的事務都處理得盡善盡美。


 


直到南方發了大水。


 


這次災情極其嚴重,已經有流民逃亡到了京城。


 


皇上下令斬S了之前的賑災使和相關人員。


 


但當務之急是再重新找人去災地核實災情具體情況,再根據情況進行賑災。


 


之前這種肥差是輪不到我的。


 


但這次,有了前車之鑑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去。


 


我知道這是我的機會。


 


一直沒出聲的裴雲崢抿了抿唇,看向我的目光中帶著幾分不解,在他的看來,我應該急忙道歉才是。


 


「幸書」那邊的災情比我想的還要嚴重,不少縣城都已經被大水淹沒了。


 


可更令人心驚的, 是人。


 


在我不同意與當地官員同謀合汙後, 當地知府險些將我毒S。


 


我九S一生回到京城,將當地災情如實上報。


 


皇上震怒,他親封我為江南賑災一案的督察使。


 


我的身後沒有任何家族勢力, 所以皇上十分信任我。


 


他讓我隻管查, 不論牽扯出誰都要查。


 


短短兩個月,我從七品翰林院編纂變成了朝廷裡人人畏懼的督察使。


 


曾經我覺得怎麼也跨越不過的鴻溝如今不過是小小溪流。


 


我甚至什麼也沒做, 陳見禮就乖乖把陳書雲送到了我的府上。


 


陳見禮笑得一臉諂媚, 隻說任由我處置。


 


哪怕陳書雲那時候已經嫁了人生了子。


 


我把陳書雲送了回去。


 


濫用私刑不符合我心中的為官之道。


 


我隻要了一張他和表姑的和離書。


 


直到將表姑救出來,我才敢聯系書宜。


 


那天晚上我對著滿天的星光,顫抖著手寫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快亮時,書房裡一地的廢紙, 我才終於寫好一封信。


 


寫給書宜的信。


 


書宜……


 


書宜……


 


每每午夜夢回,我大汗淋漓。


 


隻有看到書宜正恬靜地躺在我身側時,我的心才能稍稍安下。


 


書宜。


 


幸不負你。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