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繡
第2章
正逢先皇咳血,彗星衝尾,京中克夫流言盛起,姚薰兒索性躍馬踏青,以闊心志,半道卻被宵小劫了路。
是楚澤郢救了她。
一攬入懷,高而徐引:「姑娘小心。姑娘生的這樣美,為何眉頭緊鎖,心鬱愴然呢?」
聽聞原委後。
他笑得清舉:「那是他福薄,和姑娘命格有甚關系?我若能娶姑娘為妻,定然錦樹圍香,金屋藏嬌,旁人再看一眼都是不舍的。」
於是,芳心陷落。
姚薰兒慢慢低下去頭,心頭開了一層又一層緊密的春花。
她要非君不嫁,淪落情網,姚家就要力扶冷宮的三皇子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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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楚澤郢順利登基,大典上冊封姚薰兒為後,並諾弱水三千,隻飲一瓢。
六宮粉黛再無顏色。
姚氏女春風得意,一時無倆,待人勉算寬和,卻獨獨為難於我。
隻因宮中傳言,嘉貴妃S時,曾秘密留下一手詔,上能勸諫天子,下可迎妃立儲。即使無中生有,空穴來風,可我卻是世上最後見過她的人。
我舒緩氣息,輕輕一笑:「沒有的東西,就是S了我,也是沒有。交不出來的。」
楚澤郢微微點頭。
上完藥後,他轉身便走,聲音很淡,散在風裡:「朕會在牢獄裡換批守衛,禾繡,你放心,往後日子,總不會如此艱難。」
……
往後日子,總不會如此艱難。
這句話啊,我也曾說過的。
嘉貴妃S後,楚澤郢幽禁冷宮。
彼時我尚在女醫所任職,找個由頭趕去探望,就看見了渾身生瘡,滿臉紅疹的楚澤郢。
他感染了時疫,扯著嗓子問宮女要蜜水喝。
宮女瞥向一旁的夜壺,冷冷道:「隻有黃水,安有蜜水,殿下要嗎?」
我正撞到這個場合,心下一沉,眉眼卻和軟,輕聲細語地哄走宮女,為躺在床上的楚澤郢把脈施針。
當時他瘦了很多。
皮肉都削下去,一雙眼緊緊地閉著,咬牙吞肉,滿面漲紅。
曾經的天之驕子,天皇貴胄,如今一朝淪落,橫躺在廢床上,渾身散發著腐肉的糜臭味,還要被個宮女羞辱。
我嘆了口氣,輕聲勸慰:「殿下,您畢竟是皇上的兒子,他不會不管您的。先姑且忍下去吧,日子總不會如此難過。」
他說:「滾——」
我自然不滾,還把他翻了個身,在他的後背上密密麻麻扎了一排針。
那個時候的楚澤郢真像一隻刺蝟,無時無刻地把所有刺都對準我。
他不信我,他再不信任何人。
冷宮裡,狗半夜出門都要被扇兩個巴掌,何論人乎?
直到專貢給陛下的醫參失竊,內務府查來查去,查到冷宮的小宮女身上。
聖人大怒,著當場打S。
行刑時,後宮裡所有僕婢都去看了,楚澤郢也要去觀刑,我扶著他,正當中,小宮女被打得皮開肉裂,血流滿階,求饒聲漸弱下去。
他勾勾唇角,笑了:「醫參向來存放在女醫院,一個小小的宮婢女,借她十個腦子,她也沒路子偷到手。」
我平靜道:「誰知道呢?殿下,風大,我們回吧。」
「不。」
紅木杖聲砰砰作響,沉悶又暢快。
聞著鼻尖的血味,楚澤郢舔了舔唇:「我要親眼看著,欺辱過我的人,被活活打S。我要記住這種感覺,將來總有一天,把我所受的苦難,百倍千倍還給他們。」
我溫聲道:「那殿下,就更該好好喝藥了。」
回去的那一路。
高牆紅瓦,僻遠幽涼,有鴉雀在天空盤桓。
晚風蕭蕭,烏發輕揚,楚澤郢突然開口:「禾繡,你是我母妃的人。」
我還沒回答。
他又眯了眯眼,閃著細碎的冷光:「可她已經S了。往後,你就是我的人,留在冷宮,陪我吧。」
有長風過巷。
我說:「好。」
從此蟄居冷宮六年,無微不至,滿身傷痕,成為楚澤郢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4
那晚一別,我在牢獄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新來的獄卒鄧兒,今年十六,正是活潑好動的年齡,嘰嘰喳喳的,每次來送飯,都有說不完的話:
「禾繡姐姐,再熬兩年,我就可以回家了,獄卒長說放我二十兩銀子呢。嘿嘿,到時候就可以娶我們村的小花了。」
「今天獄卒長又說我話太多,罰我不許吃晚飯了。可我阿娘說,每個十六七的半大孩子都這樣,禾繡姐姐,你十六歲時,是怎麼樣子的呢?」
「姐姐,你進宮這麼久了,我聽說,宮女二十五歲都會放出去。你是不是也快回家了?」
我望著窗棂外的流霞,神情安靜:「我沒有家,鄧兒。」
不,不對,很早之前,我是有家的。
家裡有一個古板的小老頭,會在我認錯藥材時跳腳罰我抄書,嘴裡說著『抄不完不許吃飯』,卻總又心軟給我塞些糕點。
還有一個很溫柔的娘親,針針線線都是她為我縫的,用圍裙擦手,偏頭問我:『繡兒,餓不餓,你想吃什麼呢?』
我卻永遠地失去他們了。
那是在冷宮的第四年。
彼時,楚澤郢已能言笑宴宴,面對宮人的凌辱面不改色,貪婪地攫取能接觸到的一切知識。
晚上,他近乎苛求地反復背誦經集,練習儀範,一絲不苟,這年大宴時,就連一向薄苛的陛下也對他多有誇贊。
自惹得了二皇子的嫉恨。
於是冷宮停了炭火。
天寒色青,北風枯桑,燒完了最後一件木材,我和楚澤郢相偎在一起,手腳皆是凍瘡,指已不能伸曲。
哆嗦著,我求到曾經的同僚,捧回來幾口生姜,轉身去沏熱水。
越過破落屋牖,卻見楚澤郢把身上穿著的袍服扔進火堆,苗焰嘶張,他勾勾唇角:「呵,二哥,姚家。」
我忙把熱茶捧進他手心,可是不能夠,太冷了,冷到膝彎都打顫,冷到我以為握著的是塊冰雕。
他穿著青白裡衣,忽然將我擁進懷裡,是勁瘦的腰身,薄玉的肌底。
我用力將他抱住,體溫在我們之間度來度去:「殿下,沒關系,冬天很快就過去了。」
事實上,那個冬天格外地漫長。
那之後,二皇子常來冷宮找楚澤郢的茬。
看他吃餿飯,逼他下冬河。
明月積雪,朔風勁哀,楚澤郢一襲輕衣,立於宮湖,在寸寸薄冰的水裡翻找『莫須有』的玉佩。
我也跳下水中,手指通紅,輕聲且堅定:「殿下,奴婢陪著您一塊找。」
他顫顫烏睫,有片刻的怔愣,良久,意態清遠,道了一聲『好』。
回來時,天已快亮了。
我去燒熱水,好讓他能洗個澡去去寒氣。
他卻喚住我,自行解開衣衫,露出大片裸玉的肌膚。
我目瞪口呆。
他抬眉淺笑,兩指從腰間輕輕一勾,便從腰帶裡挑出枚通體碧瑩的玉佩,定睛一看,正是二皇子丟的那塊!
這玉原是番邦朝貢,陛下特賞的,平素二殿下當寶一樣帶著。
也正因玉佩不翼而飛,二皇子一口認定是楚澤郢偷了,所以才想法設法地來找殿下茬。
可如今,玉怎麼會在殿下手裡?
我眨了眨眼,忙垂下首,仍是不動聲色地平靜。
楚澤郢將玉拋給我,聲色淡淡:「我聽說,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有很多無毒的東西,倘使湊在一起,也能成為最毒的奇物。」
「禾繡,你自幼學醫,二哥體熱,那便請你在玉中為他藏一味相克的藥引吧。不要害S了他,也不要讓他太好過。」
半年後,二皇子落水傷寒,不治而亡。
宮裡敲敲打打,大辦喪儀,還請了皇覺寺的高僧念了許多天的輪轉佛經。
有黃紙飄落冷宮,我伸開雙手,彷佛能看到其下殷殷的血,和著越來越冷的心髒,正蔓向一條迷霧森森的不歸路。
就是這雙手,親自把二皇子推下冰河。
我並不怕什麼報應,如今也隻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一報還一報罷了。
可若神佛有憐,為何要將這苦果應在我爹娘身上?
六月望日,宮外伯父捎來我爹娘將S的消息。
明明是流火夏日,我卻像立在數九寒天裡,那樣冷,那樣疼,面白如紙,痛楚在心裡一絲絲蔓延開來。
爹被流放瘴谷時,娘求了個恩情,自請出宮,陪爹遠行。
瘴林湿氣重,沒兩年,爹娘就雙雙感了風湿,體虛內寒,一個大夫,一個廚娘,沒有藥物,活活拖垮了。
抖著聲音,我說:「我要出宮,要去見他們最後一面。」
可一入宮門深似海,進了宮的女人,沒有上面恩準,出去隻能是痴心妄想。
於是求到楚澤郢面前。
我知道,即便是冷宮廢棄的皇子,每月也有憑腰牌出宮一次的機會。
他靜靜聽我說完,支著下颌:「禾繡,你知道,這次機會我要用來做什麼。姚薰兒那邊快收線了,這個月對我來說,至關重要。」
有穿堂風呼嘯而過我的胸膛,在裡面七扯八落。
我緊緊咬著唇,血腥味在鼻尖彌散,將頭叩在地上,忍不住地發抖:「殿下……」
他說:「我首先是大楚的三皇子,其次才是你的殿下。」
是啊。
怎麼能忘了呢?
他不僅是楚澤郢,他還是大楚國的三皇子,有野心,有壯志的三皇子。
為了那個位置,親哥哥他說S就S,又何況,一介小小的宮婢爾?
屋外風雨交作。
我像是沾了雨露的燕鳥,窮盡一生,也再難展翅,艱辛地擠出一個笑:「奴婢省得了。」
楚澤郢抱著姚薰兒定情那天,遙遠瘴谷裡,我的爹娘相繼闔眼,與世長辭。
天邊卷動霞光,有鴻雁遙去。
遙去,遙去……
我失魂落魄,行屍走肉地踱到東華門,看雄雄侍衛甲胄上的銀光閃閃。
宮中的紅牆,可真高啊。
笑著笑著就哭起來,我自言自語:「從前我就住角門外的僕人房,家裡有棵高高的樹,我常爬上去,好像這樣,就能看見宮裡的阿爹阿娘。那時候,我想,什麼時候能進去呢?和爹娘長相見。」
「如今,我長大了,卻再出不去了。」
再也出不去了……
我在冷宮燒了把紙錢,紙灰飛揚,夜風迷離。
爹娘,走好。
我木木地,一直遙望東華門的方向。
此後飄蕩孤零久。
父母歸西南,不孝女常作京中別。
5
這日傍晚,鄧兒滿臉歡喜著拿來一盤豆腐皮包子。
老遠就能聽見他的笑聲:「禾繡姐姐,上面點名給你做的,據說膳食房足足準備了一下午呢!快嘗嘗,快嘗嘗。」
我柔聲道:「你喜歡,便一塊吃吧。」
他搓搓手,小心地從盤角拎起一個,像捧著珍寶一樣,先嗅了幾下,方才咬了一口。
那口下去,隱隱有銀光閃過。
我急忙一巴掌把他嘴裡的打出來,又將盤子也掀翻。
包子撒落一地,湯汁濺滿羅裙。
眉間凝著寒光,我盡量漾出圓滿無缺的笑容,放緩聲音:「你說,這是上面點名給我做的?」
鄧兒忙去收拾殘渣。
肉眼可見地心疼:「可不是嗎?這樣好的東西,真可惜……」
我止住他收拾的手,婉聲道:「鄧兒,你現在回去,今兒這發生了什麼,你便原封不動地去稟告你的上頭。到時候,會有人來處理的。」
「聽我的,其他的,都別問,別說,別看。這事要是辦成了,姐姐請你吃豆皮包子,直吃到你不想吃為止。」
鄧兒走後,我俯身撿起半截包子,從裡面拆除個銀色漆桶,將紙條倒出來,看都沒看一眼,兀自囫囵吞了下去。
這晚寅時,楚澤郢果然來了。
笑意溫然:「從前在冷宮裡,你隔日便要做這包子,朕當你愛吃,專門遣人為你做的。怎麼不合口味嗎,好生的,打翻做什麼?」
我起身行禮。
袖袍裡的銀漆桶掉落出來,碰到地上,發出叮叮當當的悅耳聲。
似笑非笑:「闔宮上下,都當皇上將我打入監獄,明罰暗保,是要把我從皇後的爪牙裡摘出來呢。卻不知,若真要保,當初就不會將我送給皇後了。刀,要藏在暗裡,才好出鞘,S人於無形,陛下,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楚澤郢拍拍手掌,沉靜地看我:「知我者,禾繡也。」
「禾繡,皇後有孕了。朝堂未穩,國體動蕩,這個孩子,不能生。生下來,姚家便再不是朕的姚家了。」
不想讓她懷孕當初做什麼去了,偏要事後才來處理?
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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