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加減法

第2章

那天晚上回家,他突然對我說:「我們也要個孩子吧!」


 


然後我們開始備孕。


 


最初的時候每個月都特別期待。


 


但次次落空。


 


我們甚至還去醫院做了檢查。


 


醫生說沒問題,讓我們不要太緊張,順其自然。


 


我為此有一段時間很焦慮。


 


季言禮安慰我:「沒關系,反正我也還沒有過夠二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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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孩子是我們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期待落空後意外來臨的。


 


我甚至還沒有做好準備。


 


也幸好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醫院是季言禮陪我來的。


 


他很堅持,而我沒力氣堅持,就隨他去了。


 


做完各項檢查,醫生問我們確定不要嗎?


 


一聲確定卡在我喉嚨吐不出來。


 


最後還是季言禮開口。


 


他說:「對。」


 


「那我幫你們預約三天後做手術。」


 


我握緊拳頭:「今天不行嗎?」


 


醫生和季言禮的目光同時落在了我身上。


 


醫生說:「有術前準備的,至少術前六個小時不能進食。而且畢竟是手術,術前一定要休息好。」


 


「那明天吧,我下午有時間。」


 


「確定嗎?」


 


「確定!」


 


在醫生跟我說注意事項的時候,季言禮匆匆起身走了出去。


 


「我去抽根煙。」


 


等我走出門診的時候他正坐在外面的長椅上,胳膊撐著腿、弓著背,看起來有些頹喪。


 


看到我,他抹了把臉。


 


「你坐一會兒,我問醫生幾件事。」


 


我就站在門診外。


 


單薄的門並不隔音。


 


我能清晰聽到季言禮的問話聲。


 


「會對她的身體有影響嗎?」


 


……


 


「疼嗎?」


 


……


 


6


 


我從來不怕疼。


 


相反,我很耐疼。


 


大學時還沒有跟季言禮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次我從臺階上摔下去,下面全是碎石。


 


我的胳膊和腿全部挫傷,一大片一大片的血痕,看起來慘不忍睹。


 


我自己買了碘伏消毒。


 


然後繼續搬活動要用的東西。


 


其實這對我而言沒什麼。


 


但季言禮知道後卻很不高興。


 


「你一個小姑娘,疼了叫一聲,難受了哭一聲,誰還不幫你了?那麼犟幹什麼?」


 


他告訴我:「你是可以示弱的,至少在我這裡可以。」


 


後來我慢慢地就變了。


 


打碎了醬油瓶,我會告訴季言禮我闖禍了。


 


撞到了膝蓋,我會告訴季言禮我好疼。


 


找不到方向了,我會第一時間問季言禮我該怎麼走。


 


我本來無所畏懼、無堅不摧。


 


是他迷惑了我,然後擊潰了我。


 


回到公司,我請了半個月的假。


 


老板有些猶豫。


 


「半個月太長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後來想想。


 


「那辭職吧!」


 


我在 28 歲這一年辭掉了奮鬥七年的工作。


 


這份工作我不喜歡,但收入不菲。


 


我一直沒有勇氣離開。


 


可當一個瓶子有了裂痕,我卻想徹底將它擊碎。


 


那個家我沒有搬走。


 


季言禮搬走了。


 


他沒有出現,他的秘書處理的。


 


孫秘書和我也算舊識。


 


她多事說了一句:「其實都是那個小明星自作多情,季總也就和她一起看了場電影約了個飯,其他什麼都沒有了,不至於。」


 


我搖搖頭:「不是因為這個。」


 


不是因為季言禮做了什麼。


 


而是因為有些事季言禮不想做了。


 


季言禮長得好、家世好、有能力。


 


這樣的人總是能吸引異性的。


 


從大學開始就是這樣。


 


追求他的,靠近他的,從沒少過。


 


但季言禮拒絕得很徹底。


 


他沒有給過任何人靠近他的機會。


 


這是他給我的安全感。


 


而現在,他撤掉了自己的防線。


 


所以啊,沒有一個人的出軌是單方面的。


 


一方能夠靠近另一方,是另一方散發了「我是可以被靠近」的信號。


 


季言禮的東西不多。


 


但也不少。


 


當這些東西全部被清理走,整個房子空得讓人心慌。


 


我強迫自己入睡。


 


但這一夜也是半夢半醒。


 


第二天我按照約定的時間出門。


 


季言禮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說:「我陪你去。」


 


7


 


季言禮的母親是在我進手術室的時候風風火火趕來的。


 


這是個向來高雅沉著、一絲不苟的豪門貴婦。


 


可此時,她的發絲凌亂、情緒激動。


 


她厲聲質問我們:「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季言禮的母親並不滿意我。


 


但她不會罵我,不會趕我,也不會對我怒目而視。


 


相反,她跟我說話時臉上總是帶著笑。


 


她用她得體的語言、不疾不徐的態度,表達了她對我的不接受、不接納。


 


這叫輕慢。


 


第一次我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應。


 


季言禮明顯不高興。


 


「您來幹什麼?」


 


季言禮的母親牙關緊咬:「我不來,任由你胡鬧?」


 


「我心裡有數,您別管。」


 


「我也不想管,可你看看你在幹什麼。如果不是我意外發現,你還準備瞞著我打掉孩子?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打?」


 


季言禮說:「因為我們要離婚了。」


 


季言禮的母親猛地看向我,又轉向季言禮。


 


「你提的?」


 


「嗯。」


 


良久的沉默後,她猛地爆發:「這婚是你口口聲聲要結的,誰阻止都沒有用。現在婚你結了,孩子也有了,你又要離婚!你的愛情呢?你口口聲聲的愛情呢?」


 


多麼誅心的質問。


 


當初我們堅守的東西。


 


別人不屑一顧。


 


「愛情?值幾個錢?」


 


到現在,好像也確實不過如此。


 


季言禮憋著的火氣終於忍不住了。


 


「真搞笑。當初我要和她結婚,你們不同意。現在我要和她離婚,你們還是不同意。怎麼?隻有和我意見相悖才能顯示你們當父母的權威?」


 


這話如果換在其他的時候,季言禮的母親絕對會掉頭就走,但今天她忍住了。


 


「季言禮,平時你混賬也就算了。許念肚子裡懷著的是你的孩子,你就這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季言禮嗤笑一聲。


 


「現在是要把上升到生命的高度嗎?一個胚胎而已,沒發芽的種子,不至於!」


 


「季言禮!」


 


我和季言禮的母親同時出聲。


 


她看向我。


 


我開口:「夠了。孩子會打掉,婚也會離,你不用這樣。」


 


對上季言禮母親的眼睛,我繼續說:「抱歉,讓您失望了。」


 


季言禮的母親深吸一口氣,泄了勁兒。


 


「我無法幹涉你們的決定,但為人父母總希望你們不要後悔。如果這孩子沒了,你們就真的完了。」


 


8


 


十年。


 


我和季言禮從認識到現在,十年。


 


他追的我,追得很辛苦。


 


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跟他在一起。


 


沒辦法,我跟他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們之間隔的是鴻溝。


 


我們第一次有交集是因為一場遊戲。


 


【跟進門的第一個人表白。】


 


這場遊戲裡季言禮是主角,而我隻是個亂入的 NPC。


 


一開始我是這樣認為的。


 


直到很久後季言禮告訴我:「我本來沒想參與,可我看到進門的第一個人是你。」


 


於是他來了。


 


他朝我走了一百步。


 


他說:「念念,你可以不動,別往後退就行。」


 


追求我時他說了一次這樣的話。


 


第二次再說就是他和家裡抗衡,要跟我結婚的時候。


 


「念念,你別往後退,你隻要不退,你待在原地就行,隻要你在我身後就行,我怕我一回頭後面是空的。」


 


其實他都知道。


 


這段感情裡一直有所保留的是我。


 


我把自己裝得高風亮節,隨時準備抽身。


 


但其實不過是我膽小怯懦罷了。


 


我不覺得我和季言禮能有未來。


 


我不覺得我和季言禮會永遠在一起。


 


在我看來,這不過是一場及時行樂的貪念罷了。


 


是季言禮拽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我敞開心扉,無所顧忌地愛上他。


 


如果說結婚前季言禮愛我勝過我愛他。


 


那麼結婚後就是我愛他勝過他愛我的。


 


我的愛在做加法。


 


可他的愛卻在做減法。


 


季言禮的母親說完了該說的,然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病房裡我睜著眼看著外面,看著太陽西沉夜幕降臨。


 


「季言禮。」


 


「嗯?」


 


「離婚協議書準備好了嗎?」


 


「嗯。」


 


「拿給我籤字吧。」


 


……


 


「還有手術,就明天上午吧。」


 


……


 


……


 


「好。」


 


9


 


整個手術過程很快。


 


等我被推到病房,季言禮問我疼不疼。


 


我搖搖頭。


 


確實不疼。


 


但很冷。


 


有個東西從我腹部被抽離,空落落的。


 


給了我一種荒蕪感。


 


我蜷縮在被子裡,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睡夢中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又往我手裡塞進了什麼東西。


 


等我醒來一看,是個暖手貼。


 


「醒了,餓不餓?」


 


是季言禮。


 


他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你不用守著我,一會兒我自己就可以出院。」


 


「那麼著急幹什麼?觀察兩天。」


 


「不用。」


 


「觀察兩天,我已經……」


 


「季言禮。」我打斷他,「這是我自己的事。」


 


當我們決定把這段關系終結的時候,我們就應該從彼此的世界裡淡出去。


 


當然我們還會有交集。


 


比如籤署離婚協議的時候。


 


比如去民政局進行離婚申請的時候。


 


季言禮給我的財產很豐厚,我名下的車子房子還是我的,他還給了我一大筆赡養費。


 


我看了許久,沒有拒絕,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言禮扯扯嘴角:「這還是你第一次這麼痛快地收下我給你的東西。」


 


因為是孤兒,因為窮,我對錢的敏感度遠超於其他人。


 


我自力更生、勤儉節約,從不要季言禮的任何東西。


 


如果他給了我什麼,我一定會同價位地還給他。


 


這曾經是我和季言禮之間很大的矛盾。


 


因為他不理解。


 


「憑我們的關系,我給你花錢怎麼了?為什麼你總要分得那麼清楚?是怕欠我的嗎?還是不想欠我?許念,你到底愛不愛我?」


 


愛啊!


 


我當然愛!


 


可當一個人在某一方面自尊到了極點,那就是自卑。


 


我害怕別人說我攀高枝,也害怕季言禮覺得我就是圖他的錢。


 


我笨拙地做著一些事,就是努力地想讓我們的關系平等些。


 


我可以接受我的是他的。


 


卻沒有辦法接受他的是我的。


 


也許我們走到現在這一步,也不全然是因為他。


 


籤了離婚協議後的第二天,我和季言禮一起去了民政局。


 


我們沒有多的交流。


 


隻在分開的時候季言禮問我:「你沒有好好吃飯嗎?為什麼瘦了這麼多?」


 


我沉默著。


 


他又說:「許念,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我淺淺地「嗯」了聲,然後攔了輛車離開。


 


我慶幸季言禮沒有問更多。


 


比如為什麼我不自己開車,比如我為什麼戴著眼鏡。


 


我不太好。


 


失眠,睡不著,沒有食欲,吃不進去東西。


 


我知道這樣不行。


 


我強迫自己入睡。


 


聽故事、聽歌、白噪音,直到開始吃安眠藥。


 


我強迫自己吃東西。


 


可多吃一點就會吐。


 


我不想讓季言禮知道。


 


這樣的我太狼狽了。


 


10


 


我沒想到季言禮的母親會來看我。


 


她提著保溫盒過來的時候,我是恍惚的,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季言禮的母親皺著眉頭:「怎麼回事?生病了?」


 


我的手按在門把上,不自覺地收緊。


 


季言禮的母親已經走了進來,抬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沒發燒,是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躲開了。


 


「沒睡好,您怎麼過來了?」


 


家裡很亂,餐桌上是還沒收拾的外賣盒。


 


季言禮的母親就像沒看見。


 


她提著保溫包在另外一邊坐下。


 


「熬了湯,喝一點吧。」


 


心裡不自覺地湧起了煩躁。


 


我和季言禮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享受過的待遇,現在是否多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