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1.
我在棺材鋪裡越雕心越脹痛。
這輩子沒這麼難受過。
扔了刻刀，我就想去借酒澆愁。
絲毫沒注意到有個人已經跟了我很久。
路過一條無人小巷時，有一縷銀光在黑暗中一閃。
只是那暗器還沒近身，就被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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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表明曈蔭身上有黑蓮族人的本命法器。
謝連安的聲音出現在那黑衣人身后。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母上大人。」
一柄短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22.
遮著面的人猛地聽見這聲稱呼，僵硬了一瞬。
隨即轉過身，摘下帷帽，不裝了。
「是啊，百年未見，我的好兒子竟將本命放在一條小蛇身上。」
謝連安沒接話，只笑著走近女人。
「百年風雲變幻，想不到母親一向看重的二弟竟然S了，母親心裡不好受吧？」
黑衣女人面色一凜，顯然被戳中了痛處。
「你既然已知曉族內之事，就該明白你得肩負起家族使命，你是黑蓮一脈的妖君，如今妖帝之位將空，你理應回去爭一爭。」
謝連安像聽見什麼好笑的笑話。
邪魅的臉，笑意不達眼底。
「奪帝位？」
「當年你為了讓二弟能有奪位資格，不惜派人追S我。
如今他S了，你就看到我了？
二弟若地獄有知，該多傷心啊。」
女人顯然也知道他會如此咄咄逼人，並不生氣。
只向曈蔭剛才進入的花樓看去。
輕笑一聲道：「你剛才也看見了，她進了什麼地方。
你將本命放在她身上，不僅讓整個黑蓮族蒙羞，也是往你自己臉上扇巴掌。」
「安兒，你與母親置氣，何苦作踐自己？」
她是一條蛇，蛇性本淫。你是聖族妖君，是要配我族聖女的。
「聽母親一句，S了那女人，取出本命，跟娘回去。娘保證，定舉全族之力助你奪帝位。」
說著，黑衣女人就去牽謝連安的手。
「安兒，妖帝之位不能旁落，白蓮族虎視眈眈，要侵我地盤，你不爭，黑蓮一族再無生存之地啊！安兒！」
女人聲淚俱下，謝連安卻十分平靜：「黑蓮一族與我何幹呢？我不是早就被母親逐出族群了麼？」
女人身形一滯，面色有幾分不自然。
「安兒，那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你當時也正叛逆，可母子哪有隔夜仇。安兒，母親心裡是念著你的。」
謝連安這回是徹底笑出聲來。
他想不明白，一個母親怎能偏心到如此地步。
為助天賦異稟的二弟奪帝位，不惜鏟除他這個平平無奇的大兒子，只因要遵守長子才能參與奪位這一規則。
五百年前的那場暗S，若不是他逃到了九周山，恐怕早成一抔黃土。
如今他不S她，已經是給族人面子了。
於是他冷冷地說：「你走吧，我的本命如何處置，是我的事。就不勞族長大人費心了。」
「你也不要打曈蔭的主意，你S不了她。」
「五百年前不能，五百年后更不可能。」
23.
女人瞳孔急縮，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她？竟然是她！」
五百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月夜，到處都熱氣蒸騰，謝連安被母親追S，一路逃到九周山，妖力再也支撐不住，現出了本體。
絕望之時，曈蔭這條尚未化形的黑蛇不知從哪爬出來，或許是察覺到謝連安身上涼快，就盤著他睡下了。
后來謝連安的母親追來，只見一條周身泛著佛光的黑蛇盤著一朵黑蓮。
那佛光好生厲害，專克邪祟，謝連安母親一行人根本靠近不得，只能等曈蔭自己離去。
誰知曈蔭一睡就是數月。
謝連安母親實在等不得，就想強攻，法器齊發，卻只將曈蔭堪堪弄醒，黑蛇似乎有點惱，無意識地一甩尾巴，竟將他們全都甩下了山去。
個個重傷。
而曈蔭就跟伸了個懶腰似的醒來，兩只墨綠的蛇瞳看了看那傷口，絲毫不在意，又睡去了。
那血就滴進了謝連安的蓮芯，融進了他的本命法器中。
或許是謝連安的本命察覺曈蔭並無威脅，就讓廝S了數月的謝連安徹底陷入了沉睡。
等醒來，已入冬。
謝連安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曈蔭也早不知蹤跡。
謝連安沒想到他們會再見。
還是以他作為花樓待拍賣初夜的小倌形式。
當時他的本命很是喜歡曈蔭，她摟他腰那一瞬，本命就跑到了她身上。
本命陣陣嗡鳴，訴說著喜歡。
所以他頭腦才一熱，想跟她結道侶契。
可曈蔭呆瓜一個，根本聽不出那娶妻玉佩的話外音。
謝連安妖君的傲嬌脾氣上來。
本以為救他的妖定是厲害無比的，可沒想到竟是個呆頭呆腦的。
這如何配得上他？收了做個奴隸吧。
反正都是一生一世。
可兜兜轉轉，妖君也有放下身段，甘做凡人的一天。
妖君又如何？他此前萬年都未曾得到的，在曈蔭這全得到了。
成親那晚，他說他不能帶她見父母，因為他父母並不喜歡他。
曈蔭沒安慰他，也沒嫌棄他。
她只說：「恭喜你，現在找到我的喜歡啦。」
她濯黑的眼那一刻亮的如無雲蒼穹上的星辰，這種美麗可直接作用於生理，令人會有一瞬落淚的衝動。
那一刻，他真想跪謝上蒼。
22.
我坐在一樓喝了幾杯，反而更覺憋悶。
搖搖晃晃走回家，正欲推門進去。
卻聽見隔壁一聲嚎哭，沒多久就看見蒙著白布的屍體被抬了出來。
王大嬸的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曾經賣我偏方的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去了。
我愣在原地看著一行人遠去。
過了很久，才從臉上摸了一手淚。
此前不願思量的事，霎時有了結果。
若有朝一日謝連安離我而去，我就化回蛇形，鑽進棺材，陪他沉入黃土，共入輪回。
23.
謝連安看著連日消沉的瞳蔭，知道她是受了那生離S別的影響。
當年他們互相瞞著身份，曈蔭以為他是凡人，處處讓著他。
謝連安享受著這好，一朝沉淪，再無開口坦白的機會。
他怕曈蔭知道他真實身份后，就再不會如此憐惜他了。
一謊成，萬謊生。
如今只能先帶著曈蔭離開京城，離開這座傷心之地了。
帶她去遊山玩水一番，以求她忘掉不愉快。
誰知曈蔭自愈能力這麼強，出遊一月，哪還有半點神傷。
遇見人，就化身話痨，跟人講一路奇遇；遇見動物，就化身獵人，一路追趕。
謝連安望著跑得一身狼狽的少女，只能用手摁著額角青筋。
告訴自己再氣也不要忘了深呼吸。
恐怕當時給他燉野味，根本不是為了讓他金槍不倒，純是她自己愛好。
24.
我和謝連安走走停停，一路南下，從未在哪個地方停留超過一年。
不知不覺，三十年時間忽而過。
我一路結識好友，竟在江南遇見了同類。
如今這同類在淮南王府當王妃。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淮南王妃淚汪汪的同時，還不忘點評底下的男寵們新舞跳得太差。
我目瞪口呆，指著那群男子問：
「你不是跟凡人成親了麼？怎能把他們養在家裡？」
淮南王妃理所當然道：
「淮南王都七十有一了，早不行了，我在咱蛇族裡還是黃花大閨女呢，我不多找點男寵，這漫漫長夜多寂寞啊。」
「你要不要？我送你幾個？」
我想起了謝連安，他怎麼跟淮南王不一樣？
我掰著手指算，他怎麼也有百歲了。
他怎麼這麼行？
王妃狐疑地問：「你確定他是人族？」
「哪有人族活這麼久的？」
這話如小石子，激起我心中千道漣漪。
於是從王府回去后，我盯著謝連安看了半晌。
怎麼看都看不出他身上的妖氣。
當年那老和尚圓寂時曾說：「曈蔭，你受惠佛光，與平常妖不同，若是妖邪，你一看便知。」
我的心突然有些緊張。
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夫君，你還能活多久啊？」
謝連安盯著我衣領處，一動不動。
我這才看見不知哪個小倌的紅口脂留在了上面。
我心虛地捂住。
謝連安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這是嫌我了？」
「夫人如此不乖，那為夫只好活到夫人S了找小倌的心的時候了。」
謝連安絕對不是人！
25.
我怒火蓋過了害怕。
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騎坐在他身上。
「好啊你，原來你真不是人族，說，你到底是何物？竟敢欺騙我！」
謝連安懵了一瞬，剛才還偏執的表情霎時被無措取代。
「我……我確實不是人族，我同夫人一樣，是妖族。」
謝連安坦白了。
可我卻更氣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只有我被蒙在鼓裡。
我嘴一撇，無數委屈湧上來，「謝連安，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好玩？」
謝連安這下徹底慌了神，一把拽住要走的我，好聲好氣地跟我道明一切。
「蔭蔭，你當時不也向我隱瞞身份了嗎？在人族的世界，我們都知道暴露身份是很危險的。」
他握著我的手, 祈求地看著我。
27.
雖然謝連安說得有道理, 可我就是很氣。
為了給他打一副好看的棺材, 我親自雕了無數個日夜。
於是我氣憤地離家出走了。
跟我那個同類王妃廝混在一起。
開始, 謝連安日日來接我回去。
王妃捂著嘴，看我硬撐。
我白眼一翻，表示我才不要回去, 這王府裡好看的小郎君目不暇接, 我才不要回去對著一張老臉。
可不知怎的, 看著看著，還是覺得謝連安的臉最好看。
可好看又怎樣, 好看還不是大騙子！
我把手裡的團扇捏得稀碎。
王府管家卻突然衝進來, 大喊道：「曈蔭夫人, 不好了，你家夫君斷氣了，人都裝進棺材了！」
管家好不容易跑到躺椅前, 可搖晃的躺椅上, 哪還有人影？
29.
我閃回住處時，院子裡真擺著一口棺材。
謝連安躺在裡面，沒閉眼。
居然又騙我！
我轉身欲走, 謝連安卻翻出棺材，將我緊緊抱住。
「蔭蔭，若非要我S一次, 你才肯原諒我，我絕無半句怨言。」
「可你能不能別不理我, 我害怕。」
謝連安軟了聲線，下巴搭在我肩上，比此前的任何一刻都要脆弱。
我想他個妖君怕什麼呢？
可他說他只有我。
其實, 我也只有他。
但我說不出此等肉麻之話。
於是梗著脖子說：「你，你別這樣，我也不是真生你氣, 我就是心疼我打的那口上好的棺材沒用了。」
淮南王妃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脆亮的聲音道：「這好說, 蔭蔭不如賣給我如何？」
「反正我家王爺時日無多, 我也懶得給他準備了。」
謝連安一聽曾給他準備的棺材要躺別的男人, 瞬間⿊了臉，沉聲拒絕：
「這也算我和蔭蔭的定情信物, 怎能輕易送人？」
我和王妃同時瞪大了蛇眼。
誰家好⼈定情信物這麼瘆得慌啊！！！
30.
和謝連安說開了, 他也不怕我再經歷⽣離S別那種事了。
我們就在江南定居了下來。
他那僅在成親之⽇⻅過一面的表哥竟然有⼀位凡⼈妻⼦。
難怪謝連安成親之⽇會請他。
感情是師傅呢。
一明月夜, 二人於屋頂賞月飲酒。
謝連安表哥說：「黑蓮族沒能奪得妖帝位。」
「族⻓大人，也就是你母親, 為奪位⽽S。」
謝連安不意外, 如果培養不出一個傀儡，她會親自上。
表哥看他神色淡淡，仿佛什麼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於是換了個話題。
問：「你不告訴她當年的事麼？瞞著她可不是好事。」
謝連安飲了一口酒，神色終於不一樣了。
「不是瞞著她。」
「她的善意隨⼿予人，五百年前的事, 或許她早就不記得了。」
「她那小腦⽠⼦, 天天看話本子，都是今天看了這⻚，忘了前頁, 哪有那麼大的容量記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所以，我記得就行了。」
⽽他的夫人，只要帶著他往前走就好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