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9


謝無妄閉關的第七日,遇到個難得的好天氣。


可能我近幾日的表現實在過於平和。


師兄師妹們看我的眼神都頗為同情。


尤其十五師兄。


幾次欲言又止,最后替我把今日掃地的活兒做了。


我想了想,還是去了謝無妄閉關的山崖外。


跪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


「弟子十九,多謝師尊這兩百年的容忍。以前弟子不懂事,對師尊多有冒犯,摸了不該摸的,看了不該看的。如今師尊有了新徒弟,弟子也該懂事了。往后山高水長,還請師尊把弟子當個屁,隨風放了吧,別往心裡記,容易上火。」


說完,我結結實實叩了三個響頭。


起身,到了斷情崖邊。


【女配這是……以退為進?】


【怎麼看著像認真的,女配真要跑路回魔族老家啊?】


【快跑吧,回了魔族做公主多爽啊】


我把自己一只鞋扔了下去。


順便留了一封悲情又決絕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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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意思是,我悟了,不想修仙了,回歸天地去了。


了卻完身后事,我拍拍屁股上的灰,溜回了魔界。


穿過結界,凜冽的雪氣瞬間被滾燙的硫磺味取代。


我還沒站穩,一只戴著黑金護腕的手便穩穩接住了我。


霍重樓一身暗紅戎裝,馬尾高束,正歪頭打量我。


「兩百年零七天。」


他抬頭,似笑非笑地睨著我,


「寧淮音,你若是再不回來,老子就要帶兵S上九重天去搶人了。」


10


兩百年前,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我和重樓溜去人間吃酒,一眼撞見了正除妖的謝無妄。


白衣勝雪,劍氣如霜,雖然面癱,但是真帥啊。


我當即色迷心竅,一腳把重樓踹進了泥坑裡,轉頭就劃破自己手臂,哭得梨花帶雨撲向謝無妄。


那時並不知道,謝無妄此人這麼認真。


稍微有些慘的活物,他都能往家領。


我就這麼稀裡糊塗成了他的十九弟子。


臨行前,我偷摸溜出去,惡狠狠地威脅重樓。


「敢泄露我是魔族,我就把你小時候尿床的事寫成話本,傳遍六界。」


那時,我信誓旦旦,不出兩年就把謝無妄拐回魔界當男寵。


如今,兩百多年轉眼即逝。


我當真自不量力。


重樓見我發呆,抱臂倚著一塊巨石,從懷裡摸出個酒囊扔給我。


「當年為了貼這塊冷灶,你差點沒把老子滅口。」


「怎麼,終於想通了?不捂了?」


我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入喉。


「不捂了。」我抹了把嘴,「我在魔界想要什麼樣的男寵要不到。」


「他……有什麼好的。」


重樓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說得好!走,老子先帶你去一趟雀樓,男寵隨你挑!」


11


魔界民風開放,雀樓是專門招待女子的聲色場所。


我和重樓剛一進門,就看見一個紫衣女子正捏著一位俊俏郎君的臉,將他壓在酒桌上吻得如膠似漆。


我湊近了看,果然是我那無限風流的姐姐寧霓裳。


但她身下的郎君卻不是我姐夫。


「嘖嘖,兩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餓。」我感慨。


寧霓裳把嘴巴從郎君嘴巴上挪開。


然后撐成一個大大的圓。


接著,魔音入耳,震得我耳膜生疼。


「S丫頭,你S哪去了?」


12


我扯了個謊。


只說我這些年在外頭遊學順便支教。


這都是我跟彈幕學的新詞。


聽著很高尚,像是個普度眾生的活計。


霓裳似懂非懂,顯然被我唬住了。


為了給我洗塵,她十分貼心地往我府上塞了五個少年。


個個都是此時年少,水蔥一樣的年紀。


我猶豫了幾秒,全盤接受。


倒也不是為了別的,主要是兩百年沒聽過幾句軟乎話,想找補找補。


日子便這樣頹廢下來。


每日除了喝酒就是打牌,這五個少年也確實乖覺,也沒什麼爭風吃醋的戲碼,只是有的負責彈琴,有的負責剝果皮,將我伺候得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人。


又是一日,我喝得有些飄忽。


身邊穿青衣的少年剝了一顆荔枝喂到我嘴邊,闲話家常般說道:


「殿下聽說了沒?九重天上那位謝無妄仙尊,最近好像瘋了。」


我嚼荔枝的動作慢了半拍,含糊不清道:


「他?就算瘋了也是個冷瘋子,怎麼了?」


青衣少年擦了擦手,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


「聽說他把仙界的攤子都撂下了,正在四處打聽咱們魔界的入籍規矩。」


「有人看見他在忘川河邊徘徊了好幾日……魔君對此很是傷懷,揪著幾位心腹商討了幾夜,卻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我差點被荔枝核兒噎S……


我不就摸了謝無妄幾把麼,他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兒追S到魔界來吧。


正想著,烏泱烏泱的彈幕湧出來。


【謝無妄出關第一件事就是提刀S到魔界。】


【他好像以為女配被魔教綁了,來救徒弟了??】


【笑S,老魔君還不知道自己女兒闖了多大禍呢】


【老魔君:?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我心頭一跳,趕到魔界界碑處時,正撞見兩軍對壘。


魔君領著一眾魔將嚴陣以待,對面卻只有一個人。


謝無妄單手扶劍,依然一副面癱臉。


13


他清瘦了些。


原本合身的雪白道袍,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灌,獵獵作響。


他就那麼站著,身后是仙魔兩界交匯的滾滾濁氣,卻沒染髒他半片衣角。


「把人交出來。」


「我不追究你們破界之罪。」


話音剛落,他和魔君同時看到了我。


「淮音?」


「十九?」


兩道聲音砸下來,所有視線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越眾而出,向魔君行禮。


「淮音見過父親。」


又轉向謝無妄,我神色平靜,如同在看一個素昧平生的過路人。


「謝仙尊。」


這三個字一出,我明顯看到他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您要找的那個小徒弟,命薄,已經S在半道上了。」


我直視著他那雙快碎掉的眼睛,語氣體貼疏離。


「至於這魔界,並沒有您要找的人。」


「天寒露重,仙尊身子金貴,還是請回吧。」


謝無妄全然沒了剛剛神擋S神、佛擋S佛的氣勢。


圍觀眾人均覺出蹊蹺,紛紛選擇觀望。


謝無妄聲音軟下來,帶了絲不易察覺的誘哄。


「十九……你先跟為師回去,而且,你那些小師妹,她們只願意聽你的管教。」


重樓剛趕來,沒忍住嗤笑一聲。


「喲,怎麼著?聽仙尊這意思,還沒S心呢?」


「還要不要點臉了?咱們魔界千嬌萬寵的公主,到了你們九重天,就配給您端茶倒水、掃地縫衣服?」


他啐了一口,眼底滿是戾氣:


「也就是淮音脾氣好,換了老子,早把你那破殿給拆了。」


魔君似乎終於理清了這亂七八糟的關系網,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謝無妄,恍然大悟:


「合著……前些年你說去支教,是去給他支教了?」


14


【亂成一鍋粥了,魔君快趁亂喝了吧】


【魔君:細思鼻孔!我女兒從沒否認過她不是仙尊弟子!】


謝無妄沒理會這些嘈雜。


只是盯著我。


他像是想到什麼,抬起手,手掌攤開,上面化形出一串紫色的果子。


這是他有次出遊搜羅來的稀奇玩意。


我嘗了一口便欲罷不能,成日鬧著要吃。


那時我不知道,摘一串,至少要與兇獸周旋十幾日。


「我想著你愛吃,便去摘來了。」


他捧著一串珍果,眼神重新燃起期待。


我別過頭去。


「我不愛吃了。」


「我現在不喜歡麻煩的東西。」


我不喜歡這麼麻煩的東西。


我也不喜歡給你添麻煩的我。


謝無妄那雙原本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正一點點黯淡下去,直到徹底沒了光亮。


「你若不喜歡,便丟了吧。」


「原本,我是想給你帶在路上吃的。」


魔君還在那兒沒眼力見地追問。


「你要找的那個徒弟就是小女淮音?」


謝無妄垂下眼。


「不是。」


他開口,聲音極輕。


「既不在魔界,那便是我尋錯了。」


「多有叨擾。」


說罷,提劍轉身。


我強忍著,才沒有讓自己追上去。


我追了謝無妄兩百年,累了。


15


我像鬼一樣遊蕩去了雀樓。


風很大,吹得人頭疼。


我趴在欄杆上,灌了很多很久酒。


霓裳抓著我的手,前所未有的嚴肅。


「阿音,你這兩百年究竟怎麼過的?」


我歪頭想了想,「怎麼過的?」


「挺充實的。」


「學會了不少手藝。」


「比如,怎麼在雪地裡跪一個時辰膝蓋不廢。」


「比如,怎麼控制火候熬藥。」


「再比如,怎麼看人臉色。」


「只要他眉頭稍微動一下,我就知道該滾多遠才不惹他心煩。」


霓裳的眼淚吧嗒一下掉了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


我有些無奈,抽出手,替她擦了擦臉。


「哭什麼?多大點事兒。」


「也就是稍微有點冷。你知道的,那地方終年積雪,我又為了裝凡人封了魔脈,是不太抗凍。」


我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嗆得我眯起了眼。


「不過也有好處。」


我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蜿蜒的疤痕。


謝無妄總是為了仙界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傷得最重的一次,我為了給他做藥,用了我的血。當時怕他聞出魔氣,只能硬生生等著它結痂。


「你看,放了那麼多血,我現在酒量都變好了。」


「以前一杯倒,現在能陪你喝一整宿。」


霓裳看著那道疤,捂著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我去替你S了他!」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沒什麼,霓裳。」


「他在仙門規矩裡泡了幾萬年,是我偏要去攪弄他。」


「說到底,都是我自願的。謝無妄他沒對不起我。」


霓裳有些疑惑。


「那他還這麼唐突一個人來魔界討人?」


我愣了愣,想到那抹身影,嘆口氣。


「師徒情誼也是規矩吧。」


只是彈幕說,我與他的最后,只剩下仇恨。


我不記得自己喝了多久。


只記得被人攔腰抱了起來。


迷糊間,我又聞到了謝無妄身上清冽氣味。


沒忍住,往抱著我的人懷裡蹭了蹭。


13


醒來時,我仍拽著一片雪白衣角。


「醒了?」謝無妄看著我,神情已恢復如常。


入目是一座園林。


「我們好像迷路了。」謝無妄無辜道。


我掙扎著從他懷裡跳下來,扶額嘆息。


原來謝無妄趁我醉酒,潛入雀樓將我偷了出來。


但他不識路,偏偏進了問心陣。


問心陣是我那愛操心的爹特意為我和我姐修的一個靈陣。


主要是為了檢驗男子真心。


通過的規則很簡單:


心誠則路通,心不誠就被雷劈。


我姐夫當年就是過了這個陣,才抱得美人歸。


「跟緊我。」謝無妄也覺察出危險,將我往身邊護了護。


沒走幾步,頭頂那片烏雲突然活了。


轟隆——一道天雷直挺挺地朝著我們劈下來。


我下意識想抱頭蹲防。


謝無妄廣袖一揮,一道淡金色的結界憑空張開。


那道天雷硬生生被他震碎在三尺之外。


「雕蟲小技。」他頗為不解。


「也妄圖困得住本尊?」


我蹲在地上,仰視謝無妄,心思微動。


他沒被雷劈?


難道他真的對我也有真心?


然而一炷香后,我們又回到了原地。


我那一點點心思,又被現實澆滅了。


走不出問心陣,那便談不上真心。


我站定,沒好氣道。


「別走了,出不去的。」


「這陣法叫『問心』,心不誠者,寸步難行。」


14


「淮音。」謝無妄喊我名字。


從出生以來,無數人喊過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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