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卻像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一樣,心跳得很快。


「我不想挑起兩界紛爭,我只想你跟我回去。」


「我們還做師徒。」


他說得雲淡風輕,手指卻微微蜷縮。


我別過眼不看他。


「我在魔界待著挺好的,吃香的喝辣的,也不用擔心闖禍。」


「魔界好?」


「這種暗無天日、充滿算計的地方,哪裡好?」


「哪裡都好。至少這裡的人壞得坦蕩,不像仙界,事事論規矩,沒一點兒人情味。」


我捏一個訣,這是霓裳從前教我的,唯有女子可以用。


她教我時,正與姐夫熱戀,滿臉幸福。


「阿音,你總會遇到一個人,你不在乎他是否真心,但是你就想與他一輩子在一起。」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世上不是什麼人都能強求得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又恢復了疏離。


「仙尊若是不想被雷劈S或是被困在這個陣法裡,就跟著我吧。」


謝無妄在我身后不聲不響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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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靈陣后,我有些唏噓。


這個訣,女子一生只能用一次。


這輩子,唯一一次糊塗的機會,我還是用在了謝無妄身上。


15


我領著謝無妄去了最近的一座邊陲小鎮。


街上人聲鼎沸,賣魔獸皮毛的、吆喝烤紅薯的。


都是凡人。


「這是……出了魔界?」謝無妄問。


我隨手買了兩個剛出爐的燒餅,用的還是魔界的貨幣。


「沒,還在魔界。」


「魔界邊陲的凡人是納稅大戶,兩界互通有無,已上萬年。」


「其實,我早就想說了,你們仙界抹黑我們的手段太低劣了。」


「每次提起我們,就好像我們這裡就應該是屍山血海,餓殍遍地。」


「這都是刻板印象,事實上,人類在我們魔界也能安居樂業。」


正說著,幾個凡人排著隊給魔吏交銀子。


謝無妄眉毛一挑,「橫徵暴斂,這便是你說的安居樂業?」


「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等他們五十歲了幹不動了,魔界會按月給他們發錢養老。」


【靠北,早期社會保障制度萌芽是吧!】


【謝妄:世界觀重塑中……】


【相當於幾萬年后我們去國外發現那邊不搞園區了?】


【樓上比喻一向可以哈哈哈哈哈】


謝無妄又指著另一邊熱火朝天的賭坊。


「這你又作何解釋?」


我一噎,「小賭怡情嘛。」


然后拉著他迅速走開。


謝妄看著居民臉上的笑容,陷入深思。


我趁機問。


「你就從來沒討厭過天上那些規矩?」


謝無妄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他忽然道。


「一百年前有過一次,之后再沒有了。」


我心一跳,想再追問。


他卻已經走遠了。


不知不覺,人群擁擠起來。


前方鑼鼓喧天,紅綢漫天。


有人家在辦喜事。


我輕車熟路地掏了份子錢,拉著謝無妄擠進前排看熱鬧。


喜堂上,新娘一身紅衣,英姿颯爽;


新郎卻是個有些羞澀的少年郎,看著比新娘小了一大截。


謝無妄大概是沒見過這種場面,皺眉問:


「這是?」


我嗑著瓜子,漫不經心地道:


「哦,這是一對師徒。女的是師父,比徒弟大了兩百歲呢。


「這在魔界叫自由戀愛。只要兩情相悅,誰管你是師徒還是仇人?沒人覺得奇怪。」


謝無妄身形一僵。


「仙界……可以師徒結為道侶麼?」


我側過頭,似笑非笑地問他。


16


謝無妄沒有說話。


周圍是喧鬧的賀喜聲,唯獨他站的那方寸之地,S寂如墳墓。


「好了,就送你到這吧。」


「往東走,出了鎮子就是兩界交匯的貿易線。平時魔界百姓常走這條路去仙界倒騰點私貨。」「沒人攔你。」


謝無妄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似乎想說的話有很多。


最終又歸於沉寂。


良久,他終於艱難開口。


「……告辭。」


他收劍回鞘,轉身走向那條充滿了煙火氣的凡人小徑。


「就是他走出了本座設下的問心陣?」


身后,粗粝的聲音響起。


我沒回頭,吸了吸鼻子。


「怎麼可能,是我動了一生一次的技法,將他帶了出來。」


我那魔君爹眼神犀利得像只老狐狸。


「若是真有人……那雷雖避讓他,他卻走不出來。」


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這人啊,心裡頭有道坎,比那陣法還難過。」


我心猛地一跳,像是抓住了什麼線索。


忽然想起謝無妄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一百年前有過一次,之后再沒有了。」


「爹,一百年前……仙界那邊有沒有出過什麼亂子?或者大事?」


魔君皺著眉苦思冥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大事沒有。那幫偽君子天天也就是打坐練氣,無聊得很。」


17


重樓見我整日飲酒,鼓動我去凡間聽戲。


我們繞道那座產珍果的山。


重樓非要躍躍欲試,去摘來給我吃。


我知道他好勝,就隨他去了。


結果發現,那頭兇獸不見了。


我和重樓對視一眼,頓覺不對。


果然,回到魔界,氣氛比三界大戰還凝重。


我扯住一個路過的小兵,細細盤問。


得到的消息比我想象中糟糕。


原來,那頭上古神獸被鎮壓在靈山上萬年。


龍王家二兒子戚榮的發妻早逝,灰飛煙滅。


戚榮為了重塑妻子肉身,去偷靈草,卻不慎破了壓制神獸的陣法。


那地方離師門很近。


我不知不覺紅了眼。


「可有人去鎮壓?」


「有,有,聽逃難來的那批仙君說……是、是那位謝仙尊。」


「對了,其中幾個女弟子說與公主您是舊識。」


我心裡一沉。


「人呢?」我問。


我趕到地牢時,那一眾熟悉的面孔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我揮手撤了禁制,讓人把他們帶回我的寢殿,又上了最好的傷藥。


十五師兄顧不上敘舊,焦急地喊。


「師尊是為了給我們斷后……」


「那兇獸發狂,仙界……仙界那幫長老怕引火燒身,直接啟動了護界大陣,把靈山連同師尊一起……獻祭了。」


手中的茶盞被我捏成粉末。


好一群道貌岸然的老東西。


為了自保無所不用其極。


「師尊知道仙界回不去了。」


一個小師妹抹著眼淚,抽抽噎噎地補充:


「他拼著最后一口氣撕開一道口子,把我們推出來。」


「他說……去魔界,找淮音。全天下只有她那裡,能給你們一條活路。」


我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發疼。


他倒是信我。


哪怕我那樣羞辱他,他還是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紅色的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決絕的弧度。


「知道了。」


「你們且在魔界安心住著,我去想辦法。」


我轉身欲走。


身后忽然傳來一聲下意識的呼喊,帶著無盡的依賴和急切:


「小師娘!您務必小心!」


我腳下一個踉跄,差點沒把自己絆S。


回頭,一臉見鬼地看著李清兒。


她傷好了大半,臉色紅潤了不少。


全場S寂,另一個師妹衝她使眼色。


李清兒的臉一紅,結結巴巴地找補:


「不、不是……我是說……那個……十九師姐……」


「您、您千萬小心。」


我向她重重點頭。


【女主寶寶也是磕上了】


【每天連師父的人都見不到,師父和小師娘的八卦倒是聽了不少】


【女主給自己爹上香的時候還把謝無妄跟女配的八卦講了一遍】


【隨橙想呢,女主反耳成了女配黨】


18


大殿上,魔君背手而立。


他指了指沙盤上那團代表兇獸的猩紅標記:


「天帝那老東西打得一手好算盤。封了仙界的口子,把禍水引向魔界,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借刀S人削弱咱們。」


「那孽畜積攢了萬年的戾氣,如今血氣正盛,S不得,也困不住。」


「我們只有挨打的份兒。」


「既如此……」我盯著沙盤上那團猩紅,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那結界已破,兇獸若是想來,只需半日腳程。」


「為何到現在,它還沒踏入魔界半步?」


「剛探子來報,有人在陪著那兇獸兜圈子。」一旁,重樓沉聲道。


「周旋?」我聲音發顫,「怎麼周旋?」


魔君抬起頭,眼神裡竟帶了幾分敬畏:


「他把自己當成了餌。」


「整整十五個日夜。沒讓那畜生的爪子,往魔界的方向挪動半寸。」


我呼吸猛地一滯。


「他是正道魁首,又是天帝手中的刀,理應最懂那老兒的心思。」


魔君摸著下巴,語帶困惑。


「我不懂,他為何S撐著不退?雖說這小子有點軸,但我倒是挺期待他能贏。」


我盯著那紅點,像是在看那個白衣染血的身影。


「贏不了的。」


「謝無妄想用他的命,換三界太平。」


19


魔君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就是那樣的人。」我閉上眼。


「S板,無趣,還沒心眼。」


魔君一巴掌拍在案幾上。


「S便S了!大不了那一戰!魔界兒郎不怕S,也沒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


「還有辦法。」我猛地睜開眼。


魔君一怔:「什麼?」


「問心陣。」


「如果我和謝無妄重走問心陣,將兇獸引入……」


「若是謝無妄走不出來怎麼辦?你們S在裡面,那陣便會破,屆時,咱們魔宮第一個遭殃!」


「他若是S了,兇獸一樣要入界,結果並無不同。」


我看著魔君,眼底一片坦然。


「橫豎都是S局,不如賭一把。」


魔君眉頭緊鎖:


「可是兩百年來,從未有人走出過那陣法。連他自己上次都栽在裡面,一直在原地轉圈。」


「我們拿什麼去賭這萬分之一的生機?」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這漫天的血腥氣都吸進肺腑裡。


「賭他的心。」


20


孤島之上,謝無妄仍在奔跑。


他疲憊,力竭。


他的宗門被毀了,他望著魔界。


他知道自己違背了天帝的意願,但是沒辦法,他知道在魔界有一個他牽掛的人,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換那個人的幾日安生,哪怕再也見不到她。


然而,他偏偏又見到了那個人。


她站在兩界間的浪上,紅色的裙擺飄揚。


謝無妄握著劍的手一顫,原本凝起的必S之志,竟莫名泄了一半。


「十九,你還是那麼精力旺盛,無處發泄。」謝無妄低嘆。


「這種熱鬧,也是能隨便湊的麼?」


21


我飛到謝無妄身邊,與他並肩。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體內的魔氣輸送到他的身體裡。


他眉心微蹙,「回去。」


他護著我,聲音仍然是一貫的無奈。


「退到魔界最深處去。那地方有禁制,它一時半會兒傷不到你。」


我沒理他。


「師尊教過,身為一宗之主,守土衛疆是本分。」


「仙界那幫老東西守不住,不代表我魔界守不住。」


謝無妄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出聲,這一笑倒是讓他那張慘白的臉上多了幾分人氣。


「為師以前讓你背門規,你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這會兒倒是學會信守師命了?」


「沒用的,小十九,這畜生……S不S的。」


「誰說要S它?」


「魔界的兵士已經撤空了,后山那條路現在是空的。」


「我帶你去個地方。」


「那個能困得住你的地方。」


謝無妄皺眉,「那陣法有缺,只會讓人原地兜圈子,最后還是會回到入口。」


「引它進去,還是S局。」


「若有萬一呢?」我看著他,輕聲說。


「若有萬一,我們走出來了,魔君會將入口封S。」


「它們便會被永遠困在裡面。」


謝無妄也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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