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錚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仿佛這包廂本來就是他的一樣。


「坐。」


他惜字如金。


蕭承逸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皇叔的包間在船頭,視野開闊、攬盡湖光,不知怎的有雅興屈尊來侄兒的包間?」


裴錚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漫不經心地抬眼:


「本王覺得,你這屋的風景更好些。」


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船頭是三百六十度的全景湖光。


能比中間的包廂視野好?


但蕭承逸敢怒不敢言。


為了打破尷尬的場面。


他從袖中掏出一幅卷軸:


「微月,這是我重金尋來的前朝畫聖真跡《春山秋水圖》,特意拿來與你共賞……」


畫卷剛剛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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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


一道冷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畫聖駕鶴西去已過百年,你這畫上的落款墨跡都沒幹透,用的還是城東翠竹齋上個月剛出的新紙。怎麼,畫聖昨夜詐屍給你畫的?」


蕭承逸的笑容僵住了:「皇叔……這……侄兒這……」


裴錚放下茶盞,冷笑一聲:


「本王記得你自幼跟著宮廷繪畫聖手學藝。」


「怎麼,學了幾年,就學出這麼個眼力見?連地攤上的破爛都當寶貝,聖手的臉皮都要被你扒下來踩碎了。」


蕭承逸面如土色。


冷汗順著臉頰直往下淌。


裴錚眼底的嫌棄更重了:


「擦擦你的汗。你臉上抹的那兩斤水粉都化了,直往下掉白渣子。」


「堂堂七尺男兒,成天像個婦人一樣塗脂抹粉,成何體統?」


包廂裡S一般的寂靜。


連環羞辱如同三座大山。


砸在蕭承逸臭美又愛面子的脆弱心靈上。


他SS捂住嘴,卻還是沒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皇叔太欺負人了!嗚嗚嗚嗚……」


說完,他一把扔了那幅假畫。


掩面狂奔而出。


8


我咬著半塊蟹粉酥,心中嘆為觀止。


從前只是聽說裴錚戰鬥力爆表。


今日有幸一見。


才知傳言非虛。


果真是刀刀致命,誠不欺我。


裴錚語氣軟了幾分。


「讓你見笑了。其實……本王平日裡也不總是這般……」


他話語頓住,對上我微微發白的臉色。


畫舫剛好駛到了湖心。


風浪不知何時大了起來。


我暈船了。


剛才光顧著看戲,一時沒反應過來。


現在我強忍著惡心。


冷汗涔涔而下。


完了,這要是吐在裴錚面前。


他又有把柄要笑話爹爹了。


不行。


尚書府的顏面要緊。


我猛地站起身:


「王……王爺,臣女有些胸悶,去甲板上透透氣。」


說完,我也不管他什麼反應。


抬腳便往外走。


因為起身太急,加上船身剛好一個晃動。


我腳下一軟,整個人重心失衡,直直地向前栽去。


糟糕。


這下是真的要摔個狗吃屎了。


9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一只有力的大手,極其克制地扶住我的手腕。


裴錚聲音低沉:


「別逞強。扶著本王,看著腳下。」


我腳底生根,S活沒邁步。


裴錚語氣放軟:


「實在難受便吐出來,無礙。」


「不是……」


我虛弱地回眸,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滿桌的糕點。


「都還沒吃,幫我打包……」


裴錚一愣。


閉了閉眼,吩咐侍從:


「全部打包。」


出了包廂門。


我琢磨著跟攝政王拉拉扯扯實在不像話。


趕緊抬頭找春桃。


結果一偏頭,我絕望了。


春桃或許是在小廝丫鬟那屋吃多了。


此刻正趴在甲板欄杆處。


吐出了一條瀑布。


我嘴角狂抽。


湖面忽然卷起一陣邪風。


畫舫劇烈一晃。


我也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


SS抓住了裴錚的小臂。


裴錚任由我拽著,偏頭吩咐船上管事。


「靠岸。」


畫舫迅速調頭。


待到終於靠了岸,我的腳踩到實地上時。


才感覺又活了回來。


我趕緊松開他的手臂,心虛地退開一步:


「多謝王爺。」


裴錚淡定整理衣袖,對侍從說:


「去仁藥堂買最好的陳皮糖,連同糕點,一同送到尚書府。」


我沒注意到的是。


我與裴錚攜手走下畫舫的時候,船艙的一個豪華包間內。


一雙淬了毒的眼睛,SS盯著這一幕。


自詡京城第一貴女的昭平郡主,心悅裴錚已久。


她保養極好的指甲SS摳進掌心。


將那鮫紗珠簾扯得幾近繃斷。


10


我與攝政王攜手走下畫舫一事。


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


都是添油加醋的版本。


什麼叔侄同爭一女,攝政王畫舫霸道索愛,蕭小王爺含淚斷情,掩面奪門而出。


我廢了老大勁解釋。


爹爹才相信。


裴錚只是扶了一把暈船的我而已。


三日后,貴妃娘娘突然傳我入宮觐見。


口諭用詞客氣。


但我心裡卻清楚。


畫舫一事,加之先前周子骞和蕭承逸頻繁獻殷勤的事。


鬧得人盡皆知。


我一官家小姐。


同時跟三個位高權重的男人扯上關系。


夠惹眼了。


貴妃傳我入宮,明面上是品茗,實際上是敲打。


所以到了進宮那日。


我特意換上了素淨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根普通的玉釵。


進了宮門。


沿著長長的宮道往貴妃的毓秀宮走。


正巧,迎面撞上了一身石榴紅織金裙的昭平郡主。


她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的步搖。


渾身上下透著皇家的矜貴跋扈。


「喲,這不是徐家小姐嗎?」


我微微頷首:「郡主萬安。」


準備繞開她。


昭平卻沒有讓路。


「急什麼?」


她鳳眼高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想要俏,一身孝,不得不說還是徐姑娘發騷的段位高啊。」


我的腳步頓住了。


不記得自己哪裡得罪過她?


昭平歪著頭,笑得刻薄。


「聽說你娘就是青樓裡的爛貨,你如今這般在男人堆裡左右逢源,莫不是想女承母業,掛牌開張?」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低著頭,偷偷在笑。


我臉上的漫不經心消失了。


我娘確實是青樓出身,但她是清清白白的琴師。


遇見我爹的時候,我爹還只是個窮秀才。


身上連十兩銀子都湊不出來。


是我娘自己攢了多年的積蓄,花了三百兩給自己贖的身。


后來,她供我爹念書,從秀才供到舉人,從舉人供到進士。


夏天給他打扇,冬天給他縫衣。


我爹能有今天,全是我娘的功勞。


可惜她沒享到幾年福。


我三歲那年,她染了重病,沒熬過去,溘然長逝。


這是爹爹心裡一輩子的痛。


也是我的逆鱗。


昭平看著我陰沉的臉,愈發得意忘形。


「瞧你這副下賤樣,果然是有什麼樣的娘……」


「啪!」


一個十成十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昭平郡主的左臉上。


力道之大,她整個人都被扇偏了。


踉跄著退了兩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昭平捂著臉,片刻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你敢打我!」


我和昭平扭打在一起。


丫鬟婆子慌了神,七手八腳地撲上來要拉開我們。


正打得難解難分的時候,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微月!」


「住手!」


11


周子骞和蕭承逸恰好途經宮道。


他們反應快,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一把將我和昭平扯開。


昭平臉上、手腕上全是我抓出來的紅痕。


我也好不到哪去。


頭發全散了,衣裳扯皺了,臉頰上也被她的指甲蹭了一道。


昭平眼睛猩紅,指著我罵:


「她打我!她先動的手!」


我默不作聲,攏了一下亂發,冷冷地看著她。


周子骞震驚地看著我。


「微月,無論發生什麼事,你大可來告訴我,我去替你討回公道!」


「你當眾鬥毆,像什麼樣子?讓我如何替你求情?」


蕭承逸也失望地責備道:


「此言甚是,微月,你怎可如此粗鄙蠻橫?你我之間……你這樣,叫我以后如何在旁人面前替你辯解?」


我冷冷一笑。


站直身子,與他們隔開一段距離。


「王爺失望了?」


「小將軍覺得我丟人了?」


「你們怎麼不問問,我為何要打她?」


蕭承逸一臉不贊同: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是女子……」


我張口打斷他:


「女子又如何?」


「她罵我娘,我就抽她!」


蕭承逸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認識我:「你……你怎的如此粗鄙?」


「我本來就這副德行。」


我嗤笑一聲,索性攤牌了:


「你們現在看清也不遲。」


見狀,周子骞蹙眉,拉了拉我的衣袖:


「夠了,你趕緊給郡主賠個不是。」


「我們還能替你在聖上面前求個情。」


我聽樂了。


她罵我娘,還要我賠不是?


我捏了捏拳頭:


「誰稀罕你的求情?」


「她說出的話,讓眾人評評理,誰能忍住不打她!」


兩人均是倒吸一口涼氣。


昭平還在旁邊哭,但已經沒人理她了。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尖利的聲音從宮道那頭傳來。


「反了天了!」


12


貴妃帶著一群宮女太監匆匆趕來。


看到昭平臉上的紅痕和散亂的頭發,當場就炸了。


壞了,我竟忘了這一茬。


貴妃是昭平的姨母。


我打了昭平,等同於打了貴妃的臉面。


一股悔恨湧上心頭。


我怎麼就沒控制住暴脾氣?


就應該忍一忍,等出宮后,把她拖到小巷子再揍的。


失策,太失策了。


「來人!把這個不知尊卑的東西拿下!」


貴妃指著我,氣得手都在抖。


「在宮中當眾毆打皇親貴胄,簡直膽大包天!拖到殿外,杖責三十!」


周子骞和蕭承逸同時變了臉色。


「娘娘不可!」


兩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徐姑娘是一時衝動,並非有意冒犯!」


周子骞抱拳求情。


「求娘娘寬恕微月的年少無知,饒她這一回!」


蕭承逸也跟著附和。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衝動?


無知?


他們看似是替我求情,實則把所有的錯都按在了我頭上。


貴妃根本不理會他們的求情,厲聲命太監把我按住。


「住手。」


眾人回頭。


只見皇上與攝政王大步走來。


13


裴錚走在皇上身側,半步之后。


視線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微微蹙了蹙眉。


貴妃正在哭訴。


「陛下,您看看昭平被打成什麼樣了!這徐微月目無尊卑,在宮中行兇,簡直如同市井潑婦!若不嚴懲,皇家顏面何存!」


了解事情原委后。


皇上還未開口。


裴錚卻冷冷一笑。


「徐大人的亡妻沈氏,乃是陛下親封的二品诰命夫人。」


眾人皆是一愣。


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其實是我爹馬屁拍得太好。


為我娘爭取了一個封號。


只因別的夫人有的,我娘也得有。


皇上淡定點頭:「不錯。」


裴錚居高臨下地看著昭平。


「昭平郡主當眾一口一個賤人,辱罵聖上親封的二品诰命,言辭汙穢,不忍復述。」


「這哪裡是在罵徐家?」


「這分明是在質疑陛下的權威,蔑視天家的威嚴。」


「徐姑娘身為子女,見有人公然辱沒朝廷诰命,情急之下掌摑狂徒……」


裴錚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笑:


「這分明是在維護聖上的尊嚴。」


「何錯之有?」


裴錚這番話,直接把私人鬥爭。


拔高到了蔑視皇權的地步。


我在心中豎起大拇指。


陛下目光在貴妃和昭平身上轉了一圈。


貴妃一黨近年來越發跋扈。


昭平更是仗著貴妃的寵愛橫行霸道。


如今正好借著裴錚的話頭,煞煞這股歪風邪氣。


眼見陛下臉色不對。


貴妃趕緊撲上去:


「陛下,昭平年幼無知……」


「年幼無知?她今年十九了!」


皇上不悅地一甩袖子。


「都是你這個姑母教導無方!回去閉門思過!昭平禁足三個月,抄《道德經》百遍!」


貴妃和昭平徹底傻了眼,癱軟在地。


一場危機,就這麼化為無形。


裴錚無視眾人的目光,解下大氅將我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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