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距離。

他低笑一聲：

「打得好。」

我猛地一抬眼。

撞進他深邃的眸光裡。

那一刻。

我聽到了自己心跳失控的聲音。

完了。

我好像要把自己搭進去了。

從宮裡回來后。

我好幾日沒睡好覺。

越想越覺得膈應。

先是修書兩封，分別送給周子骞和蕭承逸。

讓他們往后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又收拾了他們送的東西。

直奔京中最大的當鋪聚寶齋。

掌櫃一看這些東西。

給出了讓我目瞪口呆的高價。

「五千兩？」

我估摸著，也就賣個一千兩。

掌櫃的滿臉堆笑，擦著汗：

「是，正是五千兩。」

「姑娘若是覺得少……」

「不少不少。」

我連忙擺手，生怕他反悔。

正準備拿錢走人。

內堂的簾子忽然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裴錚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便服，少了幾分肅S，多了幾分貴氣。

對掌櫃淡淡吩咐：

「以后徐小姐拿來的東西，一律按市價的十倍收。」

「另外，徐小姐若是在這店裡看上什麼，全記在攝政王府賬上。」

如此豪邁，引來店內其他客人側目。

我愣住。

竟不知裴錚是這聚寶齋的東家。

但，這是什麼操作？

還未等我開口詢問。

裴錚稱還有公務在身，騎著馬離開了。

獨留我捧著厚厚的一沓銀票，在風中凌亂。

不到半天工夫。

流言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京城。

「聽說了嗎？攝政王豪擲千金博徐家千金一笑！」

「什麼典當東西？那分明是借口！沒聽掌櫃的說嗎？那是未來王妃專屬待遇！」

「聽說王爺說了，整個聚寶齋徐小姐隨便搬！全是聘禮！」

「何止啊！聽說徐小姐看上了天上的月亮，攝政王都在想辦法怎麼摘下來呢！」

「看來畫舫定情后，兩人已是絲毫不遮掩了！」

就連茶館裡的說書人，都連夜排了一出新段子。

就叫《冷面王爺俏千金》。

聽得那叫一個纏綿悱惻，肉麻至極。

消息傳回徐府的時候。

爹爹看著那一沓厚厚的銀票，露出了反派邪惡的笑容。

先前畫舫的傳聞，他對我的解釋就是半信半疑。

前幾日昭平找茬，裴錚當眾護短，爹爹更是驚掉了下巴。

如今看著真金白銀的五千兩。

他終於篤定了！

爹爹猛地一拍大腿，仰天長笑：

「哈哈哈！穩了！這回是真穩了！」

「裴錚啊裴錚！你也有今天！」

「我就知道我閨女魅力無邊！那你爹往后在朝堂上，還怕個球！」

我揉著眉心，一個頭兩個大。

摸不清裴錚究竟什麼意思。

為了避嫌。

我決定把多餘的銀子退回去。

於是找了個機靈的丫鬟。

讓她拿個錦囊裝好銀票，送去攝政王府。

誰曾想，我還是太天真了。

攝政王吩咐小廝不許收，丫鬟與小廝在府門外拉拉扯扯。

第二天，謠言變成了：尚書千金春閨傳情，親手繡錦囊贈與情郎！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我正煩得想撞牆。

下人突然來報：

「小姐，攝政王求見。」

我爹讓人回話：

「我閨女身子不適，不見客。」

裴錚就在府門外等著。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裴錚等得越久，爹爹就越得意。

直到傍晚，爹爹才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出去。

裴錚看到他，拱手一禮：

「徐大人。」

爹爹鼻孔朝天，擺出了一副嶽父架子。

「小裴啊。」

裴錚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爹爹渾然不覺：

「你想娶我閨女也不是不行。但你得聽話，以后在朝堂上不準罵我，知道嗎？」

裴錚應道：「是。」

爹爹樂了。

得意忘形地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指間剛碰到裴錚衣角。

裴錚忽然捂住心口。

整個人直直往后倒，栽進了身后侍衛的懷裡。

他驚恐地看著爹爹：

「徐大人！」

「本王舊傷未愈，你竟下此毒手……」

爹爹還沒反應過來。

四周的攤販像是排練過一樣。

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天吶！徐大人不想嫁女，竟然當街毆打攝政王！」

「徐大人S人啦！」

「謀S朝廷重臣啦！」

尚書府亂成了一鍋粥。

裴錚被抬進了徐府的客房。

理由是傷勢過重，不宜移動。

太醫診脈后，咳嗽兩聲，給出了舊疾復發、傷勢垂危的結論。

一套組合拳下來。

直接給我爹打蒙了。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不過輕輕碰了一下。

怎麼就成了謀害攝政王的千古罪人了。

這時要捅到陛下跟前。

自己絕對是吃不了兜著走。

關鍵時刻，還是裴錚給了臺階。

他表示不怪爹爹，也不上報朝廷，只要爹爹能親自侍奉湯藥，端茶倒水，貼身伺候，直到他痊愈。

這事就爛在肚子裡。

於是，我爹為了全府上下的人頭。

忍辱負重，成為了裴錚的專屬護工。

我爹端來藥。

「燙。」裴錚皺眉。

我爹含淚對著勺子吹氣。

「肩膀酸了。」

我爹咬著牙，給他捏肩捶背。

「窗外鳥太吵。」

我爹爬著梯子去趕鳥，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每當我端著點心來探望。

裴錚的「病情」又會瞬間好轉。

趁著爹爹出去大哭的間隙。

我無奈地看著他：

「王爺，您這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裴錚好整以暇地枕著靠背。

抬眸望著我：「想知道，和我去一個地方？」

看著他深邃漆黑的眼睛。

我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等我回過神來時。

馬車已經停在了城外山上的小竹林。

夜色如墨，山風微涼。

我心裡有些發毛。

裴錚利落地跳下馬車，伸手扶我。

哪還有半分虛弱的樣子？

他牽著我的手，走到一處開闊地。

「微月，看天上。」

隨著一聲尖嘯，漫天煙火在頭頂炸開。

紅的、金的、銀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頭頂炸開，照亮了整個山谷。

竹葉上的雨珠被映得晶瑩剔透。

像碎鑽灑落在翠色之間。

我仰著頭，看得呆了。

京城禁嚴，城內不許放煙火。

我上次看還是七八歲那年的事了。

裴錚站在我身側。

煙火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那日在畫舫上，聽見你跟丫鬟說，好久沒看煙火了。」

「過幾日便是你的生辰。」

「我怕那日沒借口邀你出來。」

他頓了頓，笑道。

「生辰快樂，微月。」

我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從小到大，除了我爹，從來沒有人把我隨口的一句心願放在心上。

為了這一場煙火。

他不知費了多少周折。

我吸了吸鼻子：

「王爺為何待我那麼好？」

裴錚挑了挑眉，大方地看著我：

「我心悅你，我在追求你，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

直球打得讓人猝不及防。

我臉上一燙，強裝鎮定。

仰頭欣賞煙火，又故作漫不經心地問：

「那你裝病，是為了什麼？」

裴錚輕笑出聲：

「自然是為了。」

「賴在尚書府，近水樓臺，日日見到你。」

我微微驚訝，偏頭看他。

堂堂攝政王，手段竟幼稚如三歲孩童。

煙火的光打在他側臉上。

薄唇微微彎起，稜角分明的輪廓被光影削得鋒利又溫柔。

唇珠微凸，說不出的禁欲勾人。

像話本子裡寫的美麗男妖精。

我不自覺看痴了。

「裴錚。」

「我也想送你個禮物。」

他一愣：「什麼？」

我踮起腳尖，輕輕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空氣在這一秒沸騰。

裴錚眼底起驚濤駭浪。

下一秒, 他一把攬過我的腰，大手扣住我的后腦勺。

毫不猶豫地低頭, 吻了下來。

煙火漫天, 我們在光影中沉淪。

隔日清晨。

尚書府門外忽然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我爹頂著雞窩頭。

罵罵咧咧衝到門口。

聲音戛然而止。

一百二十抬聘禮排成了一條長龍, 紅綢喜字映紅了整條街。

裴錚利落翻下馬。

拱手行了個大禮：

「小婿裴錚，見過嶽父。」

爹爹傻了。

愣了半晌。

看著昨日還氣若遊絲的裴錚，此刻活蹦亂跳出現在自家門口。

爹爹終於反應過來。

「好啊, 好好好, 你個狗賊！！竟然耍我！！」

裴錚笑得一臉坦誠：

「嶽父息怒。」

我爹找回了場子, 重重一哼，抬腳就要把裴錚踹出去：

「拿著你的聘禮滾遠點，誰同意把女兒嫁給你了！」

裴錚不慌不忙, 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嶽父大人，這是陛下親賜的婚書。」

爹爹定睛一看。

落款日期, 竟是兩個月之前。

也就是鬧市見面之后的幾日。

我爹的手開始哆嗦, 咬牙切齒地指著裴錚。

「你……你早就惦記上我閨女了？！」

裴錚收起聖旨，忽然變得溫文爾雅。

「雖然聖旨早就在手，但小婿自是不願強人所難。」

「這婚事，還得微月心甘情願、兩情相悅才行。若是微月對我無意……」

「廢話！」

我爹當即打斷他, 雙手叉腰自信滿滿。

「我閨女最聽我的話，她不過是聽我的話，玩弄一下你。」

「她怎麼可能看得上——」

他一邊說，一邊氣勢洶洶地回頭。

正看到我站在廊下。

含情脈脈看著裴錚。

「造孽啊！！！」

我爹表情裂開，悲憤地仰天長嘯。

兩眼一黑, 掐著人中, 暈了過去。

我爹氣得三天沒吃飯。

但木已成舟，聖旨已下。

全京城都知道我倆定親了。

裴錚為了哄好嶽父大人, 也是花足了心思。

不僅獻上了陛下都舍不得喝的極品貢酒。

再許諾以后在朝堂上每天最多只罵他一次，且絕不人身攻擊。

我爹抱著酒壇子，吸溜了一下口水，始終沒有妥協。

最后還是裴錚哄他，婚后我不離家, 咱仨一起過日子。

我爹才勉強嗚咽著同意了。

「那你可記住了！」

「你要是敢對我閨女不好, 我撓S你！！」

裴錚笑著，鄭重點頭。

「那是自然。」

「女婿對微月, 定不比您對嶽⺟大⼈差。」

大婚那⽇，十裡紅妝。

洞房花燭夜, 裴錚掀開我的蓋頭。

⼀場酣暢淋漓的情事過后。

我忽然想起什麼。

咬了下他的手臂。

「你也知道我脾氣不好，連郡主我都敢打。」

「如今進了⻔，往后我可不收著了。」

裴錚摸了摸身上剛被指甲抓出來的紅痕。

松快地笑了：

「夫⼈盡管做⾃己便是。」

「為夫惜命，⾃然不敢惹夫人不快。」

我哼了一聲，翻⾝壓在他⾝上。

「你老實交代, 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裴錚順勢攬住我的腰。

眼底滿是促狹的笑意：

「話本⼦裡不是都這麼說嗎？」

「女子當街暈倒，⼀頭栽進男⼦懷⾥，兩⼈四目相對，從此墜⼊愛河。」

「我對夫人，便是一見傾心。」

我瞬間心虛了。

「那你可知……那日我是裝的？」

裴錚挑了挑眉，故作驚訝地笑道：

「哦，是嗎？」

「那夫⼈真是⼿段了得。」

紅燭噼啪作響。

爆出一朵喜慶的燈花。

此后山高水長, 歲月悠悠。

唯願與君，晨昏相伴，攜手共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