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爭不鬧,只在深宮算清每一筆賬,握緊每一分權。
他說我溫順無趣,不過是一顆安插在身邊的棋子。
卻不知,我堂堂將門之女,從不是任人拿捏的柔弱柳枝。
后來叛軍兵臨城下,我一身騎裝,手持彎弓護國門。
從此,他開始瘋了一般對我好。
臨S前,也紅著眼求我原諒。
可帝王之愛,就像他為罪臣之女移栽的紅玫瑰。
需要時,精心灌溉。
不需要時,任其枯S。
我謝昭華,從來不是需要精心灌溉才能活的嬌花。
我是北疆風沙裡長出來的胡楊。
1
進宮前夜,母親將我叫到祠堂。
燭火映滿牌位。
這都是我謝家兒郎的屍骨。
Advertisement
謝家百年將門,族訓只有一條:凡謝家男,必上沙場。
我的祖父、父親、兩位兄長,皆馬革裹屍還。
謝家的榮華,是白骨堆出來的。
正因如此,太后娘娘,我的表姑母,才會在陛下登基后力排眾議,親口定下我為皇后。
母親沉默良久,只說了句:
「華兒,謝家的女兒,輸人不輸陣。」
「但有些時候,不輸陣的法子,不是硬碰硬。」
我懂她的意思。
太后並非陛下生母,母子情分本就淡薄。
陛下年少登基,性子烈。
聽說近來又迷上一個罪臣之女,鬧得前朝后宮不寧。
太后選我,是要我鎮住后宮,也是給謝家一個安穩。
就這樣,我連夜入了宮。
第二天,我跟著宮裡的老嬤嬤,開始學「規矩」。
說是規矩,其實是算宮中數百人的吃喝用度,了解錯綜復雜的人情規矩。
林嬤嬤是太后心腹,一張臉永遠繃著。
「郡主請看,」她手指劃過賬本,「西六所最南邊的蕖芳齋,近三個月,每月竟有兩千兩的炭火支出。」
我瞥了一眼:「那裡不是無人居住?」
「正是。」林嬤嬤眼底閃過一絲贊許。
「老奴查過,蕖芳齋緊鄰冷宮,但通往御花園的角門鑰匙,只有三人有。除了掌管冷宮的吳公公,便是……乾元宮的大總管,和陛下本人。」
我合上賬本,皺了皺眉:
「嬤嬤覺得,此事當如何?」
「老奴不敢妄測聖意。」她垂首。
「只是這銀子走的是內務府雜項,若深究,怕會牽扯前朝。」
話未說完,殿外突然響起腳步聲。
2
這是我第二次見皇上蕭衡鈺。
第一次見這個表哥,還是小時候。
如今再見,我差點認不出。
他比畫上英挺,眉宇間帶著少年天子特有的銳氣。
「表妹住得可還習慣?下人伺候得周到嗎?」
他聲音清朗,態度溫和。
我起身行禮,答得妥帖:
「謝陛下關懷,一切皆好。」
他隨意坐在我對面,問起北疆風物,問起我父兄舊事。
我挑著能說的答了。
偶爾聽我提及邊關趣聞,他嘴角便會揚起幾分笑意。
我們聊了將近一個時辰,殿內氣氛難得松快。
直到林嬤嬤送來皇后規制的嫁衣,低聲提醒:
「郡主姑娘,該試皇后嫁衣了。」
空氣瞬間凝固。
蕭衡鈺臉上的笑褪得幹幹淨淨。
他慢慢轉頭,目光冷冷落在我臉上。
「皇后……嫁衣?」他忽而冷笑一聲,「原來,你就是太后選定的皇后?」
「沒想到太后一句話不說,先把你給搜羅到宮裡了!」
我愣在原地。
這件事,太后沒同他講?
她是想先讓我入宮,然后逼著皇上娶我?
二人母子情分,果真疏離至此?
他站起身:
「朕還以為,太后給朕找了個多麼賢良淑德的皇后。」
「結果,不過是安插在朕身邊的棋子。」
他拂袖而去,留下一殿S寂。
林嬤嬤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我扶起她,突然明白了蕖芳齋賬目為何不對。
「嬤嬤,蕖芳齋裡住著的,是不是皇上喜歡的那位?」
3
我沒再問林嬤嬤,轉身去了慈寧宮。
太后正在禮佛,滿殿檀香也蓋不住她眉間的倦色。
見我來了,她揮手屏退左右。
「見過皇上了?」
我點頭,然后提出蕖芳齋銀子不對。
她滿意點頭:
「不被皇上情緒幹擾,還能如此敏捷。哀家看上你,果然有眼光。」
「蕖芳齋住著的那位妖精,是前戶部侍郎沈巍的獨女。沈巍貪汙河工款,證據確鑿,滿門抄斬。」
「獨獨這個女兒,在行刑前夜,被人用S囚替換了出來。你猜這麼幹的人,是誰?」
我當下就猜到了:「自是皇上表哥。」
太后撥動佛珠的手停了停。
「陛下年少,易被情愛蒙眼。沈卿卿……確實有幾分姿色,更懂些吟風弄月的手段,迷得他神魂顛倒,甚至想立她為后。」
「哀家無子,皇上又非哀家親生,可無論如何,哀家都要為大魏江山著想。」
太后看向我,目光復雜:
「哀家讓你進宮,是要你守住后宮不亂。謝家的忠心,哀家從未懷疑過。」
我懂了。
我不是他想要的皇后,卻是太后和大魏需要的皇后。
回到寢殿,我對著銅鏡坐了很久。
鏡中人眉眼英氣,不像江南女子溫婉,反倒有幾分將門之后的硬朗。
這張臉,注定做不了他心頭的朱砂痣。
心腹丫頭春寧紅著眼嘀咕:
「小姐,不如咱們回北疆吧,這皇后誰愛當誰當去!」
我笑了笑,拿起梳子梳著長發。
「回不去了。」
「從我踏進宮門那刻起,謝家榮辱,就全在我手上。」
4
皇帝終究還是來了,在太后施壓后的第二天。
他臉色不太好看,道歉的話說得幹巴巴:
「前日是朕失言,郡主……表妹勿怪。既已入宮,朕自會善待你。」
話音剛落,外面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連滾爬進來:
「陛、陛下!沈姑娘又咳血了,說心口疼得厲害,想見您最后一面……」
蕭衡鈺臉色驟變。
他立刻起身,沒再看我一眼。
匆匆丟下一句「你好生歇著」,便疾步離去。
春寧氣得渾身發抖。
我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嗯,真苦。
太后那邊的賞賜,當晚就送來了。
比往日厚了五成。
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忍下去,謝家和我,都會記得你的委屈。
我收下賞賜,讓林嬤嬤繼續教我查賬。
只不過,這次的重點,放在了蕖芳齋每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開支上。
我有些好奇。
明明夏日炎炎,蕖芳齋為何每月要花上千兩銀子買炭火?
從內務府撥來的錢,到底花到了哪裡?
5
冊封禮辦得盛大無聊。
鳳冠很重,壓得我脖子生疼。
蕭衡鈺與我並肩而立,接受百官朝拜。
他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倒像是完成一場不得不做的祭禮。
禮成后,他徑直去了蕖芳齋。
據說沈卿卿「悲痛欲絕」,哭暈在他懷裡。
全京城都在看笑話,看我這將軍府出來的皇后,如何在新婚夜獨守空房。
我卸了妝,換了常服,坐在燈下看北疆送來的家書。
弟弟說邊關落了雪,將士們圍著火堆烤羊肉。
說起京城新立的皇后,都說將軍府的姑娘,定然不輸男兒。
我笑了笑,提筆回信:「一切安好,勿念。」
第二日,按規矩妃嫔需來中宮請安。
沈卿卿姍姍來遲,一身素白衣裙,弱柳扶風,我見猶憐。
她扶著宮女的手,嬌嬌怯怯下拜:
「臣妾身子不適,來遲了,請皇后娘娘恕罪。」
滿屋嫔妃神色各異。
我放下茶盞,聲音平和:
「沈美人既身子不適,便該好生休養。」
「日后若不能來,遣人說一聲便是,不必強撐。」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似有無限委屈:
「臣妾不敢壞了規矩。只是昨夜心口疼得厲害,陛下照顧了半宿,今早才歇下,故而……」
「沈美人。」我打斷她,「陛下體貼,是你的福分。只是這福分,不必在眾人面前炫耀。」
「后宮姐妹眾多,陛下雨露均沾,才是正理。」
她臉色一白,咬住嘴唇,不再言語。
請安草草結束。
人走后,春寧氣得跺腳:
「娘娘,您就該狠狠罰她!瞧她那副狐媚樣子!」
「罰她?」我慢條斯理地修剪瓶中梅枝。
「罰她,陛下更有理由憐惜她,太后會覺得我沉不住氣,前朝會覺得謝家女兒善妒。百害無一利。」
「那難道就由著她囂張?」
我剪掉一枝多餘的旁杈,露出梅花清瘦的主幹。
「急什麼?」
「花開得越豔,謝得越快。」
6
沈卿卿的「病」反反復復,蕭衡鈺幾乎夜夜宿在蕖芳齋。
宮中流言四起,都說我這皇后形同虛設。
太后召我過去,語氣無奈:
「皇帝糊塗,哀家說不得他。你是皇后,總要想想辦法。」
也是。
畢竟當初她讓我進宮,就是為了解決這個罪臣之女。
她和皇上之間本就猜忌。
皇上心尖上的人,她不好下手。
我垂眸:「臣妾無能。」
「陛下鍾情沈美人,臣妾若強行阻攔,只怕傷了母子、夫妻情分。」
「情分?」太后冷笑,「他眼裡何時有過這些情分?謝家滿門忠烈,他竟為了個罪臣之女如此打你的臉!」
我沉默不語。
太后看著我,忽然問:「昭華,你恨嗎?」
我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謝家女兒,不知恨為何物。只知何為責任,何為大局。」
她看了我許久,緩緩嘆了口氣,揮手讓我退下。
走出慈寧宮,雪下得正緊。
春寧為我撐傘,小聲問:「娘娘,太后這是什麼意思?」
我攏了攏披風:「她對我的『懂事』,有些失望了。」
棋子太安分,棋手也會覺得無趣。
可太后姑母不知道,我向來不是著急的人。
但凡出擊,必得一擊即中才好。
7
時機來得很快。
開春祭天大典,沈卿卿以美人位分,竟想站到僅次於我的位置。
禮部尚書當場駁回。
蕭衡鈺卻沉著臉說:「朕準了。」
百官哗然。
祭天是國事,豈容兒戲?
幾個老臣當場跪諫。
蕭衡鈺拂袖而去,典禮不歡而散。
當晚,蕭衡鈺召了幾位心腹重臣密談。
據說是江南鹽稅出了大紕漏,牽扯到五王爺的門人。
前朝風聲鶴唳。
沈卿卿卻在這時,又鬧了起來。
原因是內務府按規定,削減了蕖芳齋的用度。
她直接衝到鳳儀宮,哭得梨花帶雨:
「皇后娘娘,您是不是容不下臣妾?」
「陛下不過多疼惜臣妾幾分,您便要克扣用度,讓臣妾活不下去嗎!」
我正看著弟弟從北疆寄來的信,聞言頭也沒抬。
「沈美人,內務府按制行事,並無克扣。」
「你若覺得不夠,本宮可從自己的份例中撥給你。」
她一愣,沒想到我這麼大方,隨即哭得更兇:
「臣妾不要施舍,臣妾只要陛下做主!」
「那便等陛下來做主吧。」我放下信,終於看向她。
「只是沈美人,陛下近日為江南鹽稅之事煩憂,你若真體貼聖心,便該安分些,而不是拿這些瑣事去煩他。」
她噎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蕭衡鈺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
我端坐案前看信,沈卿卿跪在地上啜泣。
他皺眉,先扶起沈卿卿,才看向我:
「怎麼回事?」
我起身行禮,語氣平淡:
「內務府按制調整蕖芳齋用度,沈美人覺得委屈,來臣妾這裡求個公道。」
「臣妾已說過,若她不夠,可從臣妾份例中撥補。」
蕭衡鈺看向沈卿卿:「可是如此?」
沈卿卿拽著他袖子,抽抽噎噎:
「陛下,臣妾不是要爭這些……只是覺得,皇后娘娘是不是不喜臣妾,才這般……」
「沈美人多心了。」我截斷她的話,微微一笑,「后宮用度皆有定規,非你我能改。」
「陛下若覺得不妥,可下旨特例恩賞,臣妾絕無異議。」
我將皮球踢了回去。
蕭衡鈺看我一臉平靜,又看看懷中哭得顫抖的沈卿卿,忽然揮揮手。
「罷了,朕回頭讓內務府照舊便是!」
「卿卿,你先回去。」
沈卿卿哭哭啼啼,一臉不甘地走了。
殿內只剩我和他。
他盯著我,第一次認真打量我這個皇后。
「謝昭華,你永遠都不爭不吵,不怒不怨。」
「朕有時候真想知道,你這副溫順皮下,到底藏著什麼?」
我抬眼,直視他。
「陛下,臣妾是謝家女兒。謝家人站在這兒,就是在為陛下守江山。」
他怔住,一時無言。
8
江南鹽稅案越滾越大,終於扯出了五王爺。
朝堂震動。
五王爺是蕭衡鈺親弟弟。
二人是先帝貴妃所生。
后來貴妃病逝,蕭衡鈺過繼到當時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膝下,成了太子。
這些年,五王爺一直不安分。
畢竟同為手足,偏偏是蕭衡鈺登了帝位。
此事一出,前朝后宮一片混亂。
蕭衡鈺焦頭爛額,好幾日未曾踏足后宮。
沈卿卿卻在這時,又出了幺蛾子。
她不知從哪聽來些消息,竟跑去為某個牽扯進鹽稅案的官員家眷求情。
言語間還暗示,此事或有冤屈。
蕭衡鈺正在氣頭上,聞言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