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后宮不得幹政!你懂什麼!」
沈卿卿何時受過這等委屈,哭喊著跑回蕖芳齋,當夜就「病重」了。
蕭衡鈺到底心軟,還是去看她了。
但據說,這次皇上待的時間不長。
出來時的臉色,比進去時更差。
我的鳳儀宮成了他偶爾喘口氣的地方。
他不說話,只坐在這裡喝茶。
我也不問。
該批宮務批宮務,該看書看書,只讓春寧多上些清心去火的茶點。
有時他會忽然開口。
說起前朝棘手事,說起那些老臣的刁難,說起太后的施壓。
我安靜聽著。
偶爾在他停頓時,遞上一句提醒。
「五王爺雖有錯,但畢竟是陛下手足。嚴懲之餘,亦需留有餘地,以防寒了宗室之心。」
他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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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年,朕對這個弟弟,已經諸多寬容了。」
我喝茶淺笑:
「臣妾的話,還沒說完呢。」
「皇上有沒有聽說過,捧S二字?皇上越是寬恕,他越跋扈。」
「到最后,他便非S不可。」
他忽然愣住,看我的目光多了幾分欣賞:
「謝昭華,有時候朕覺得,你比朕更像這皇宮的主人。」
「永遠清醒,永遠知道該做什麼。」
我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陛下,臣妾只是明白自己的位置。該守時守,該退時退。」
他轉頭看我,目光深邃:
「那你告訴朕,此刻朕該守,還是該退?」
我抬起眼,平靜回視。
「陛下是天子,天子面前,無人可讓您退。」
「誰擋天子的路,那就自尋S路。」
他久久沉默,第一次握住我的手。
「謝家的女兒,果真是極好的。」
9
鹽稅案以五王爺被褫奪親王爵位、圈禁府中了結。
蕭衡鈺雷厲風行,趁機拔除了不少盤根錯節的舊勢力,皇權空前穩固。
他看起來意氣風發,來后宮的次數卻更少了。
偶爾來,也是匆匆說幾句便走。
沈卿卿經過上次教訓,安分了一段時間。
我讓林嬤嬤派人盯緊了她。
太后病愈后,召我過去。
她屏退左右,遞給我一個烏木匣子。
「打開看看。」
匣中是一枚玄鐵令牌,還有一本薄冊,記錄著宮中數十處暗衛的名錄。
「這是哀家入宮時,先帝給的保命符。」
太后撫著令牌,神色滄桑:
「如今,交給你了。」
我心頭一震:「姑母,這……」
「皇帝翅膀硬了,哀家的話,他聽不進了。」
「但這不重要,只要他做個好皇帝,哀家就心滿意足了。」
太后看著我,目光如炬:
「你是個明白孩子,咱們謝家的榮辱,都系在皇家身上。」
「這些暗衛給你,是讓你在最壞的時候,有自保之力。」
「這是先帝對我的恩寵,如今姑母給你。」
我接過匣子,重逾千斤。
「臣妾,謝太后厚恩。」
「別謝我。」太后疲憊閉上眼,「哀家當初把你拖進宮裡,自然要對你負責。」
「這些日子,后宮事務你打理得井井有條,哀家很放心。」
「至於沈家那個罪女,哀家信你的能力。」
走出慈寧宮,春寧小聲問:「娘娘,太后這是……」
「這是在告訴我,」我握緊匣子,「棋局,要進入下一階段了。」
從此刻起,我也是執棋之人了。
10
沈卿卿的「爆發」比預料中更快。
中秋宮宴,她借酒裝瘋,當眾提起舊事。
哭訴家門不幸,暗示父親有冤情。
甚至還扯著我的衣袖問:
「皇后娘娘,您將門世家,最懂忠義。您說,我父親真的罪該萬S嗎?」
滿座S寂。
蕭衡鈺臉色鐵青。
我輕輕拂開她的手,聲音清晰平穩:
「沈美人醉了。令尊沈巍之案,先帝御筆親批。國法如山,你在質疑先帝?」
她愣住,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直接。
蕭衡鈺深深看了我一眼,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也是。
我幫他應付了,他便無需再為此煩憂。
他沉聲道:
「皇后所言極是。來人,送沈美人回宮醒酒!」
宮宴不歡而散。
那夜之后,蕭衡鈺再未踏入蕖芳齋。
沈卿卿徹底失了寵,也失了分寸。
她開始瘋狂寫信,甚至想收買乾元宮的太監打探消息。
她不知道,那些信,一半根本出不了宮門。
畢竟這些信,會先經過我的眼睛。
其中一封,是寫給江南某個綢緞莊掌櫃的。
信中用詞極為隱晦。
但我讓林嬤嬤一查,那綢緞莊背后的東家,竟與當初沈巍貪汙案中逃脫的幾個官吏有關。
更有趣的是,這幾人如今,似乎在為某位王爺做事。
嗯,五王爺。
事情連到一起,便愈發明朗。
我將信抄錄一份,連帶著蕖芳齋近半年來不正常的賬目,一起封好。
然后,我和蕭衡鈺「恰好偶遇」。
11
他見到我,有些意外。
「皇后也來散步?」
「是。」我與他並肩,「陛下眉頭不展,可是朝中又有難事?」
他揉了揉眉心:
「還是漕運改制的事,那群老家伙,個個推三阻四。」
我安靜聽著,適時道:
「臣妾不懂朝政,只是想起昨日看宮中舊檔,見先帝整治鹽稅,曾用過一個法子:許之以利,懾之以威。」
「先帝不如將漕運沿線關鍵職位,分授給幾家素有清名又需聖恩的家族,讓他們互相監督,陛下只需握住最終裁決之權,便可省力許多。」
他腳步一頓,眼中亮起光芒:
「分而治之……不錯,皇后果然心思通透。」
我微微一笑,不再多說。
走了幾步,我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誊抄的蕖芳齋賬目副本,遞給他。
「陛下,這是臣妾近日整理宮務時,發現的些許不妥之處。」
「涉及沈美人宮中用度,臣妾不敢擅專,請陛下過目。」
他接過,隨意翻看。
起初不甚在意,越看臉色越沉。
尤其是看到那幾筆數額巨大、名目含糊的開支。
「這是……」
「臣妾已初步查過,」我語氣平穩,「這幾筆銀子最終流向宮外幾家商號,而這幾家商號,與五王爺有牽扯。」
「臣妾懷疑,宮中或許有人,與外界傳遞消息。」
蕭衡鈺捏著賬本的手指泛白。
他看著我,目光銳利:
「皇后為何此時才告訴朕?」
我笑了笑,將那些截獲的信,一並給他。
「陛下先前憐惜沈美人,臣妾若貿然稟報,恐有離間之嫌。」
「可看完這封信,臣妾不得不告訴皇上。」
他看完信,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良久。
信上雖未明言姓名。
但那熟悉的筆跡,那隱晦的問候…...
一切都指向那個他深信不疑的女人。
沈卿卿。
「她怎麼敢……」他眼中滿是痛楚和震怒。
「陛下,」我輕聲提醒,「沈美人或許只是被人利用。但其背后之人,所圖恐怕不小。」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帝王的決絕。
「朕知道了。」他將賬本和信緊緊攥在手中。
「皇后,此事你辦得很好。朕……謝謝你。」
我屈膝行禮:「為陛下分憂,是臣妾本分。」
他伸手扶了我一下。
「起風了,皇后早些回宮吧。朕……還有些事要處理。」
看著他疾步離去的背影,我知道。
蕖芳齋那輪明月,很快該墜落了。
12
沈卿卿被秘密帶走審問的那晚,雨下得很大。
據說她哭喊、哀求、甚至以S相逼。
但蕭衡鈺始終沒有露面。
三日后,審問結果出來,
沈卿卿確實與宮外殘餘的沈黨舊部有聯系。
她利用帝王寵愛,為他們傳遞消息、打探朝政。
她甚至私下收受巨額賄賂,為某些江南商戶「行方便」。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蕭衡鈺下旨:
「沈氏穢亂宮闱,勾結外臣。念其曾侍奉君前,賜白綾一條,留全屍。」
太后得知沈卿卿S了,開心之餘,又給我送了好些珍寶。
旨意傳到鳳儀宮時,我正在臨帖。
春寧倒是一臉解氣:「活該,讓她囂張!」
我筆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娘娘,您不高興嗎?」春寧疑惑。
我放下筆,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幹幹淨淨的宮牆。
「有什麼可高興的?除掉一個沈卿卿,還會有張卿卿、李卿卿。」
「只要這宮裡還有爭鬥,還有欲望,就永遠不會清淨。」
春寧似懂非懂。
當晚,蕭衡鈺來了。
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中有血絲。
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
「皇后,」他站在殿門口,聲音沙啞,「朕是不是……很可笑?」
我讓春寧退下,親自為他煮了醒酒湯。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會可笑。」
「當然,被迷霧一時遮了眼,也是有的。」
他接過湯碗,目光空洞。
「朕以為她是真心。以為她與旁人不同,不慕權勢,只重情意。」他自嘲地笑,「結果,是朕錯了。」
我將湯匙遞給他:
「人心隔肚皮,本就難測。經此一事,陛下往后看人,想必會更清明。」
他抬頭看我,眼神復雜:
「謝昭華,你呢?你嫁給我,是為了謝家,還是為了后位?」
我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陛下您忘了?這樁婚姻,本就是朝局與家族權衡的結果。臣妾從未隱瞞這一點。」
他愣了愣,忽然低笑起來。
「是啊……你從未隱瞞。」
「是朕自己,總想從這冰冷的宮闱裡,找到一點不摻雜利益的真心。」
他喝下醒酒湯,將碗放下:
「皇后,朕累了。今晚……朕睡在這裡,可好?」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裡曾盛滿對另一個女人的柔情,此刻只剩疲憊和迷茫。
看來成為天子,也有自己的苦惱。
可惜,我不喜歡被當作備胎。
「陛下是天子,天子宿在何處,無需問任何人。」
「只是臣妾昨日來了癸水,不能伺候陛下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和衣躺在軟榻上。
那一夜,我們同處一室,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13
沈卿卿的S,很快湮滅宮牆。
蕭衡鈺仿佛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
他不再沉溺兒女情長,將更多精力投入朝政。
手段也愈發老練果決。
他來鳳儀宮的次數也多了。
我們之間形成一種奇特的默契。
不談風月,不論私情,只論政事與規矩。
他偶爾會看著我出神,然后問:
「謝昭華,若當年朕執意立她為后,你會如何?」
我放下手中的賬冊,想了想:
「臣妾會自請離宮,回北疆。謝家女兒,不為妾。」
他眼神一黯:「你就不會為了朕委屈自己?哪怕一點?」
「陛下,」我微笑,「期待太多,容易失望。」
他沉默良久。
太后對我的態度也越發倚重,幾乎將后宮大權全數移交。
我將宮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賞罰分明,恩威並施。
不過半年,宮中風氣為之一清。
連最挑剔的言官也挑不出錯處。
前朝漸漸有了聲音,稱贊皇后賢德,有母儀天下之風。
甚至有人私下議論,說陛下當年若早點立謝家女為后,或許能少走許多彎路。
蕭衡鈺聽到這些議論,未置可否。
只是看我的眼神,越發多了幾分柔情。
這一日,北疆傳來急報。
戎狄犯邊,來勢洶洶。
守將是我堂兄,兵力吃緊,請求朝廷增援。
朝堂上爭議不休。
主和派認為國庫空虛,不宜大動幹戈。
主戰派以謝家舊部為首,力主出兵震懾。
蕭衡鈺舉棋不定,下朝后來了鳳儀宮,眉心緊鎖。
我將一杯參茶推到他面前。
「陛下在猶豫什麼?」
他揉著額角:
「國庫確實不豐。但若放任戎狄,則后患無窮。且……」
「那是你謝家世代鎮守之地,朕若退縮,寒了將士們的心。」
我沉吟片刻,道:
「臣妾不通軍事,但記得父親曾說:打仗打的是錢糧,也是人心。」
「北疆將士為何S戰不退?因身后是家園國土,因朝廷未曾辜負他們。」
我取出一本冊子,遞給他。
「這是臣妾這兩月,命人查核內務府與皇莊的賬目,清點出一些可挪用銀兩。」
「數目或許不多,但可解燃眉之急。此外,臣妾已書信回謝家,族中願再出一批糧草,以充軍資。」
他震驚地翻看冊子。
上面條分縷析,字跡工整,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你……早已在準備?」
「謝家人在北疆,臣妾在宮中,心卻從未離開過那片土地。」
「陛下,戰機稍縱即逝。當斷則斷。」
他合上冊子,看著我。
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堅定。
「好,朕明日便下旨,增兵北疆!」
旨意下達那日,他當朝宣布,削減宮中用度三成,充作軍資。
並以皇后為表率,贊譽謝家忠義。
消息傳回鳳儀宮,春寧高興得直抹眼淚。
我站在廊下,看著北方的天空。
謝家兒郎們,我只能為你們做這些了。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