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疆大捷的消息在一個月后傳來。

堂兄用兵如神，以少勝多，將戎狄主力擊退三百裡。

邊關暫安。

捷報傳遍朝野，蕭衡鈺龍顏大悅，在宮中設宴慶功。

席間，他親自向我敬酒。

「北疆大捷，皇后功不可沒。朕敬你。」

我舉杯，一飲而盡：

「是陛下聖明決斷，將士用命，臣妾不敢居功。」

他看著我，眼中映著燈火。

宴后，他執意送我回宮。

宮道漫長，月色如水。

「昭華，」他忽然喚我名字，「等北疆徹底安定，朕想陪你回去看看。看看你長大的地方。」

我腳步微頓。

「陛下，后宮不得幹政，皇后亦不可輕易離京。規矩不可廢。」

「規矩是S的，人是活的。」他停下腳步，「朕是皇帝，朕說可以，就可以。」

我抬眼看他。

他眼中有著久違的、屬於少年天子的熱烈。

只是這一次，對象換成了我。

「陛下，」我垂下眼簾，「謝昭華可以懷念北疆的風，但皇后，屬於這座皇宮。」

他眼中的光漸漸黯下去。

良久，苦笑一聲。

「是啊……你是皇后。」他抬手，似乎想碰觸我的臉，卻在半空停住。

「有時候朕真希望，你不是皇后，只是謝昭華。」

我沒有回答。

我們之間最好的距離，就是如今這樣。

彼此尊重，互相扶持，不談風月。

那夜之后，他待我愈發敬重。

賞賜不斷，幾乎到了專寵的地步。

六宮頗有微詞，卻無人敢明言。

太后樂見其成，甚至暗示我，該考慮子嗣了。

我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春寧私下問我：

「娘娘，陛下如今待您這般好，您……心動嗎？」

我看著鏡中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反問：

「春寧，你覺得，帝王之『好』，能持續多久？」

她噎住。

「沈卿卿當年，得到的『好』比我多十倍。」

我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長發。

「可結果呢？帝王心，深似海。今日能捧你上天，明日就能踩你入地。」

「與其賭那點虛無縹緲的『好』，不如握緊自己能握住的東西。」

比如權力，比如家族。

比如這宮中穩穩立足的資本。

畢竟，我可不敢賭他那虛無縹緲的真心。

安穩日子過了不到一年。

五王爺反了。

他以「清君側、誅妖后」為名，說陛下受我謝家蠱惑，窮兵黩武，寵信外戚。

他要帶兵入京，匡扶社稷。

檄文傳遍天下，朝野震動。

蕭衡鈺氣得砸了御書房。

五王爺蟄伏多年，此番發難，定然準備充分。

果然，叛軍勢如破竹，連下三城，直逼京畿。

朝中有不少官員暗中與叛軍勾結，或觀望，或倒戈。

京中人心惶惶。

蕭衡鈺調兵遣將，日夜守在軍機處，眼窩深陷。

他來鳳儀宮時，身上帶著濃重的焦灼。

「謝昭華，」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若京城守不住……朕會派人先送你和你謝家人走。」

我看著他布滿紅絲的眼睛，輕輕推開他的手。

「陛下，臣妾是皇后。國難當頭，皇后豈能先逃？」

「可是……」

「沒有可是。」我轉身，取出太后給我的烏木匣子。

打開，裡面露出那枚玄鐵令牌和暗衛名冊。

「陛下，這是當年先帝交給太后，太后又交給臣妾的。」

「京畿有暗衛三十六處，京中可信的舊部十七家，皆聽此令牌調遣。」

我將令牌和名冊推到他面前：

「或許危機關頭……能助陛下一臂之力。」

他徹底愣住了。

「你為了朕……竟然願意獻出這樣的私隱？」

先帝養的暗衛，他知道。

可這些暗衛是太后給的，蕭衡鈺不敢染指。

「若非萬不得已，臣妾不願動用這些。」我坦然道，「但如今，國將不國，顧不得許多了。陛下，請速做決斷。」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令牌。

「昭華，朕欠你的，太多了。」

我搖頭：「臣妾是為大魏江山，為謝家滿門忠烈之名，也為太后所託。」

他感激看了我一眼：

「若此番朕贏了，令牌還會送到你的手上。」

「昭華，等朕回來。」

他轉身大步離去。

我走到窗邊，看著陰沉的天空。

暴風雨，要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宮中氣氛緊繃到極致。

我以皇后的名義，下令緊閉宮門。

同時組織太監宮女練武編隊，配合禁軍分段防守。

林嬤嬤和春寧跟在我身邊，日夜奔忙。

暗衛開始發揮作用。

叛軍在京中的幾處秘密據點被接連拔除。

京中幾家原本搖擺的勳貴，在看到形式后，也紛紛表態支持朝廷。

戰事陷入膠著。

第七日夜裡，叛軍一支小隊突破外城，直撲皇宮。

喊S聲震天，火光映紅半邊夜空。

蕭衡鈺親自披甲上陣，守在宮門。

我換上一身簡便的騎裝，長發高高束起。

春寧嚇得臉色發白：

「娘娘，這裡危險，咱們進去吧！」

「站在哪裡不危險？」我望著遠處廝S的火光，聲音平靜，「若是宮門破了，誰都逃不掉。」

一個滿臉是血的禁軍侍衛踉跄跑來：

「娘娘，西華門快守不住了！叛軍中有內應打開了側門！」

我心頭一凜。

西華門離后宮最近，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設想。

「林嬤嬤，取我的弓箭來。」

「娘娘？！」春寧和林嬤嬤齊聲驚呼。

我接過那把牛角弓，試了試弦。

還好，沒松。

「春寧，你去召集鳳儀宮所有宮人，拿上棍棒器具，守住通往各宮的主道。」

「林嬤嬤，你持我鳳印，去各宮傳令：所有妃嫔緊閉宮門，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出來。」

「若有違令亂竄者，就地格S！」

我的聲音冷靜威嚴，帶著S伐之氣。

林嬤嬤和春寧被我震住，下意識匆匆而去。

此刻宮門外，叛軍明顯佔了上風，正一步步向內推進。

我爬上宮牆，瞄準那個正在指揮叛軍的小頭目。

搭箭，拉弓。

那人應聲而倒。

牆下眾人皆是一愣。

我再次搭箭：

「大魏將士聽令！陛下正在玄武門御敵，身后便是你我親友家眷！」

「眾將士，一步不退，S守宮門！」

我的出現，讓搖搖欲墜的禁軍精神一振。

「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與我們同在！S啊！」

士氣陡然回升。

而我站在牆頭，一箭又一箭，專射叛軍中的指揮者。

雖不致命，卻足以擾亂對方陣腳。

混戰持續了半個時辰，就在西華門即將被攻破時，外圍忽然響起震天的喊S聲。

蕭衡鈺和暗衛援軍到了。

內外夾擊下，叛軍潰敗。

當蕭衡鈺渾身浴血、帶著援軍衝進西華門時。

看到的便是我站在牆頭，手持彎弓，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模樣。

叛軍之亂，最終以五王爺兵敗自刎告終。

蕭衡鈺以鐵腕手段清理朝堂，牽連者眾。

但對我謝家，以及伸出援手的勳貴，則不吝封賞。

慶功宴上，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執起我的手。

「此次國難，皇后臨危不亂，親自射S叛軍，功在社稷。」

「朕決議，加封皇后為『護國聖德皇后』，享雙俸，見君不跪。」

滿朝哗然，繼而是一片附和之聲。

我起身謝恩，神色依舊平靜。

只有我知道，蕭衡鈺看我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不僅是對皇后的敬重，也不僅是對盟友的感激。

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熾熱之情。

他開始頻繁地留宿鳳儀宮。

不再只是和衣而臥，而是真正的夫妻之實。

他變得極其耐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他會在我清點賬目時默默陪伴。

會記得我喜歡的茶點。

會因為我一句「北疆的星星更亮」，而命人在宮中搭建最高的觀星臺。

后宮妃嫔嫉妒得眼紅。

前朝也開始有御史委婉上書，勸諫陛下勿要專寵。

他一概不理。

他甚至開始與我商議前朝政事，聽取我的意見。

春寧喜滋滋地說：

「娘娘，陛下如今待您，可真是放在心尖上了！」

我放下手中的筆，看著窗外開得正盛的梨花。

「春寧，你記得沈卿卿蕖芳齋裡，那株她最寶貝的西域玫瑰嗎？」

「記得啊，陛下當年特意為她尋來的，嬌貴得很，日日要人精心伺候。」

「后來呢？」

「后來……沈氏出事，沒人管它，沒幾天就枯S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帝王心，就像那株玫瑰。

需要時，萬千寵愛，精心灌溉。

不需要時，棄如敝履，任其枯S。

我謝昭華，從來不是需要精心灌溉才能活的嬌花。

我是北疆風沙裡長出來的胡楊。

只要根扎得深，我自己就能從地底汲取水分和養分。

他的愛寵，是錦上添花。

沒有他，我也照樣活得挺拔。

太后在一個春雨綿綿的早晨，安靜地走了。

臨終前，她只召見了我一人。

她已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滿眼關切。

我回握住她枯瘦的手，輕聲道：

「姑母放心，昭華知道該怎麼做。」

她緩緩合上眼，嘴角是笑著的。

太后崩逝，舉國哀悼。

蕭衡鈺悲傷之餘，對我越發依賴。

前朝后宮，無人再敢對我有半分不敬。

有次他試探我：「昭華，若朕想立你謝家子弟為儲君太傅，你以為如何？」

我為他斟茶：

「陛下，儲君乃國本，太傅人選當以德行學問為重，而非出身。」

「謝家子弟或有軍功，於學問一道卻非頂尖，恐難當此大任。」

他看著我，忽而笑了：「你總是這樣清醒。」

「陛下過譽了。臣妾只是謹記本分。」

「本分……」他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掠過一絲黯然。

「在你心裡，是不是永遠都是謝家、后宮、規矩……這些排在最前？」

「有沒有一個位置，是留給朕的？哪怕一點點？」

我抬眼，對上他認真甚至有些脆弱的眼神。

心中不是沒有波瀾。

這兩年，他待我如何，我看在眼裡。

若說毫無觸動，那是假的。

但正是這份觸動，讓我更加警惕。

帝王的情愛, 太過奢侈，也太過危險。

它今日能將你捧上雲端，明日就可能讓你摔得粉身碎骨。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搖搖欲墜的寵愛。

而是地面上, 穩穩扎根的權力和尊重。

「陛下, 」我避開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臣妾是您的皇后, 永遠都是。這還不夠嗎？」

他沉默了許久, 最終輕輕攬住我：

「就這樣, 也好。」

日子流水般過去。

邊境再無大戰，朝政平穩, 后宮安寧。

我將宮務打理得妥妥帖帖, 皇子公主們也都恭敬有加。

再后來，我⽣了三個皇⼦，兩個皇⼥。

蕭衡鈺成了史官筆下勤政愛民的明君。

而我, 則是賢德⽆雙的賢后典範。

我們相敬如賓，是天下夫妻的楷模。

只有我⾃己知道，每當他用情至深時, 我心中有多冷靜疏離。

我不是不愛他。

我也不是不感動。

我只是更相信，握在⼿中的權力, 比帝王虛無縹緲的深情更可靠。

又是⼀年冬。

他染了風寒, 病中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說當年誤會我的愧疚, 沈卿卿帶給他的教訓, 這些年來我的好。

最后他說：

「昭華，下輩子……若朕不是皇帝, 你不是皇后，咱們就做一對尋常夫妻，好不好？」

我替他掖好被⻆，微微一笑。

「陛下，睡吧。夢裡什麼都有。」

他沉沉睡去。

我坐在床邊, 看了他許久。

這個男人，曾是我的夫君, 也是我的君王。

我們之間, 有過猜忌權衡，也有過並肩作戰。

但我還是不能沉淪。

伴君, 終究如伴虎。

我起身，⾛到窗邊，推開窗。

寒風裹著雪花湧進來, 帶著北疆的氣息。

恍惚間，我仿佛⼜回到了那個縱⻢馳騁的少女時代。

那時天地⼴闊，心⽆掛礙。

「春寧。」我輕聲喚。

「娘娘？」

「去把本宮那套舊的騎裝找出來。開春了, 本宮想去南苑……跑跑馬。」

春寧愣了愣，隨即綻開⼤⼤的笑容：「是，奴婢這就去！」

窗外, 雪落無聲。

宮牆深深，鎖住了多少紅顏⻘春, 卻鎖不住⼀顆向往⾃由的⼼。

我依舊是謝昭華。

是本朝的皇后。

如今皇上S了，皇后還活著。

那就容許我騎上馬，為他哭上一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