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搖了搖頭,似是自嘲:“柳兒跟孤三年,孤以為很了解她。今日她鬧那一出,孤竟不知她是當真不懂,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我沒有接話。
有些話,不必由我說出口。
見我沉默,他嘆了口氣,說起前朝:“三弟回京不過半月,已拉攏了禮部半數朝臣。父皇對他多有贊譽,孤……實在疲累。”
我抬眼看他。
見他果真眼下淡青,眉心緊蹙。
我起身為他斟茶,輕聲道:“殿下,臣妾有一計。”
待我附耳說完后。
蕭隨舟眼底那簇暗沉的光漸漸亮了起來。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好妙宜。”
他低聲道:“你真是孤的福星。”
我微微一笑,沒有抽回手。
我為蕭隨舟想的法子,是納側妃。
要與三皇子抗衡,與其明火執仗,不如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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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黨的根基,是他嶽父周閣老一派的門閥世家。與之相對的,便是朝中的清流門第。
但這些人往往自視甚高,最難拉攏。
我翻了三日朝臣名錄,最后將手指落在一個名字上。
王幼儀,清流之首王太師的嫡女。
在閨中時,我與她也算點頭之交。
三日后,我以皇后口諭,在太子府設桃花宴,遍邀京中命婦及待字閨秀。
帖子送到太師府時,王家沒有回絕。
宴席設在水榭。
我借手談之名,將王幼儀請至暖閣。
她落子爽利,笑道:“太子妃今日請我來,怕不是只為了下棋。”
她是聰明人,我亦開門見山:“太子殿下欲求娶王小姐為側妃。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執棋的手一頓。
“側妃?太子妃要我一個太師嫡女來做妾?”
“不是做妾。”
我迎上她的目光:“只是時局如此,委屈你暫時以這個身份人局。女兒家雖不能科考入仕,可若能站得夠高,未必沒有執棋的一天。”
她看著我,目光漸漸變了。
片刻后,忽然對著遠方一笑。
“這麼說,也算有些意思。”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池畔,蕭隨舟正與幾位清流大臣寒暄,似有所感,抬眸望來。
四目相對。我微微頷首。
一切向好。
便在這時,水榭那頭忽然傳來哀怨的琵琶聲。
一個穿著薄紗舞裙的女子抱著琵琶,嫋嫋行來。
是溫扶柳。
我知道她自那日被責罰后從未自省,铆足了勁要與我爭個高下。
可今日這場合,豈是她撒野的地方?
她彈唱的皆是飽含春情的靡靡之音,若在勾欄瓦舍也就罷了,可這是東宮宴席。
賓客們交換眼色,幾位诰命夫人已蹙起眉頭。
溫扶柳撥弦啟唇,還要再唱,便被大步而來的蕭隨舟一把奪過琵琶。
“誰準你來的?”
溫扶柳怔住,淚珠滾落:“殿下,您從前不是最愛聽妾身彈琵琶了嗎?妾只是想讓殿下高興……”
“啪!”
話音未落,琵琶被狠狠砸碎在地,弦絲崩斷。
四座皆驚。
“侍妾溫氏不知禮數,即日起嚴加教導宮規。”
蕭隨舟沉聲:“日后若再唱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曲子,便不必留在這府裡了。”
溫扶柳軟軟跪倒,再發不出一個音節。
我這才起身,向賓客致歉。
幾位诰命夫人面色稍霽,紛紛道“太子嚴謹,太子妃大度”。
王幼儀立在人群外,遠遠望著這一幕,眼底若有所思。
宴散,太子親攜我往太師府提親。
王太師沉吟良久,終究點了頭。
側妃之禮定在三日后。
消息傳出,從前那些不肯輕易站隊的中立派,也陸陸續續向東宮拋出橄欖枝。
蕭隨舟在燈下看折子,難得露出笑意。
他握住我的手,低聲道:“妙宜,孤能得你,是孤之幸。”
我垂眸,唇角微彎。
不必他說,我也知道。
如今滿京提起太子,必贊其賢明。
提起太子妃,必贊其賢德。
我早已不只是永寧侯府的嫡女。
而成了蕭隨舟不可或缺的臂膀。
朝堂之爭日漸白熱化。
我開始為蕭隨舟獻言進策,從一部尚書是何脾性,說到一道折子背后的利害。
他起初只是聽,后來連幕僚的意見都不問了,只問我的意見。
再后來,朝堂之事,他對我知無不言。
與此同時,我將侯府的堂兄弟們一一舉薦入東宮屬官。
父親問我是否操之過急。
我只答:“太子如今需要自己人。”
不僅是我,侯府也需要得到太子的信任。信任初始,都是從用得著,離不開開始的。
待一切籌備落定,我停了避子湯。
太醫診出喜脈那日,蕭隨舟恰在殿中。聞言怔了半晌,隨即熱淚盈眶地緊緊握住我的手。
“妙宜,這是孤與你的孩子,是我們的嫡子!”
我淺笑:“殿下如何知道定是嫡子,若是個閨女……”
“那也定像極了你,聰慧過人!”
蕭隨舟欣喜萬分,擁著我說了許多話。
他說什麼我都含笑聽著。
蕭隨舟只需要相信,我全心全意都是為了他。
這就夠了。
這邊形勢一切向好。
偏院那邊,溫扶柳卻病了。
太子去探望過兩回,她拉著他的衣袖只是哭,不似從前那般撒潑。
大約是終於認清,光靠那點舊情已不夠了。
這日傍晚,芙蓉來報,說溫扶柳在雪地裡跳舞。
蕭隨舟立在廊下,看得一動不動。
舞罷,溫扶柳跪在雪中叩首:“殿下,妾身知錯了。”
良久,蕭隨舟才上前將她扶起。
這些事,都是王幼儀與我品茶時帶來的消息。
她笑嘆:“太子妃,您這位子做得可真不容易。”
我搖頭,多少有些無奈:“后宅女子想要穩固地位,大多只能靠子憑母貴。我一樣,她一樣,日后或許你也會一樣。”
王幼儀挑眉:“我可沒打算走這條路。我嫁入東宮,衝的可不是太子,而是一席自由天地。”
我笑了,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她可以不爭夫君寵愛,不爭家族榮耀,只為自己而活。我敬她這一點,也羨慕她這一點。
腹中孩子滿三個月時,折柳居那邊也傳來了喜訊。
只是溫扶柳這一胎懷相極不好。
太醫說,她憂思過重,身子已然虧空,這一胎若勉強留下,於母體損傷極重。
溫扶柳不肯,SS攥著蕭隨舟的衣擺:“殿下,妾身有預感,這胎定是位小殿下,求您留下他……”
蕭隨舟沉默很久。
“……那就留下吧。”
我沒有開口勸阻。
次日,我命人將正殿的補品分作兩份,送往折柳居。又吩咐那邊衣食用度一應與我相同。
消息傳到坤寧宮,皇后召我入見。
她望著我,目光復雜:“你不怨?”
我垂眸:“臣妾是太子妃,自當為殿下分憂。”
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你母親如今是郡君?低了。明日讓禮部擬旨,晉永寧侯夫人為一品夫人。”
我跪下謝恩。
走出坤寧宮,雪停了。
芙蓉在身后輕聲說:“小姐,皇后娘娘這是在補償您吧。”
這就對了。
我要的,從來不只是浮於表面的愧疚與尊重。
而是每一分付出,都能換回實實在在的回饋。
我懷胎五月時,太醫囑咐宜靜養。
蕭隨舟搬去了書房,偶爾輪宿王幼儀院中。
溫扶柳本就對王幼儀搶了她三年都沒求到的側妃之位懷恨在心。
她故技重施。
今日胎動不安,明日心悸難眠,遣人去請太子。
第一次,蕭隨舟去了。
第二次也去了。
第五次,蕭隨舟沒有起身,只對來稟的太監說:“她不適,就去找太醫。孤又不會治病。”
溫扶柳氣得在院中摔了一整套茶盞。
那一夜,蕭隨舟請了王太師一家在府中設宴。
觥籌交錯裡,正賓主盡歡。
芙蓉忽然快步而來,附耳於我:“小姐,折柳居那邊又出事了,溫氏的女兒落水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奴婢親眼所見,是溫氏自己動的手。”
我執箸的手一頓。
“人救上來了?”
“救上來了,受了驚嚇,沒有大礙。奴婢已著人看護。
我放下牙箸,面上不動聲色。
“壓住消息,不得聲張。王太師離席之前,此事不許傳到花廳。”
芙蓉應是,退下。
我端起茶盞起身告罪,稱身子乏了,暫離片刻。
正殿裡,溫扶柳已被婆子押著跪在地上。
她釵環散亂,衣衫倒是簇新的,分明是精心妝扮而來。
見我進來,她猛地抬頭:“殿下呢?我要見殿下!”
我沒有理她,先吩咐請太醫去給小月兒看診,又命人看著花廳,宴席一結束,就將太子請過來。
諸事妥當,我才落座。
“溫扶柳,你可知這麼做的后果是什麼?”
她一怔。
“太子重情。一直縱著你,除了年少時那點舊情,無非是因為你還為他生了一個女兒。你用自己的孩子爭寵,就沒想過萬一失敗是什麼下場?”
她嘴唇翕動。
半晌,竟冷笑著反問:“太子妃說得冠冕堂皇,不就是為了霸著殿下麼?妾身也只是想見殿下,有什麼錯?”
我沒有再與她多說。
宴散,蕭隨舟匆匆趕來。
他先去看小月兒。孩子已經醒了,縮在被中。蕭隨舟坐在榻邊,輕聲問她:“月兒,告訴爹爹,你是怎麼落水的?”
小月兒怯怯看了我一眼。我溫聲道:“不怕,太子殿下是給你做主的。”
她這才細聲說:“是阿娘牽我去池邊,說看魚魚。然后……然后就推了我。”
蕭隨舟臉色鐵青。
他起身往外走,我攔住他。
“殿下要去問話,臣妾不攔。只是溫氏有孕在身,還望殿下手下留情。”
他看我一眼,那目光裡有驚痛,有愧悔。
他只去了一炷香的工夫。
回來時,神色疲憊至極,聲音沙啞。
“孤問她為何眼看著月兒落水卻不救。”
“她竟說……她在等孤來。”
他自嘲一笑,闔上眼。
“孤罵了她。說她是毒婦,罵她出身勾欄果然上不得臺面。孤這輩子沒說過這麼難聽的話。”
說完這些,蕭隨舟便紅了眼眶。
我安撫地握住他的手:“殿下。”
片刻,他啞聲召人:“溫氏惡毒失德,即日起禁足偏院,任何人不得探視。”
那夜,蕭隨舟喝了很多酒。
他枕著我的膝,說起從前被父皇冷落,第一次出宮辦差時有多惶恐。
他在秦淮河畔遇見溫扶柳,她朝他盈盈一笑,他以為那是他灰暗歲月裡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