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抬起眼,眼底布滿血絲。
“妙宜,你呢?會怨孤麼?”
我一下一下撫過他的發。
“殿下,您是太子。朝堂虎視眈眈,兄弟步步緊逼,您沒有一日不在如履薄冰。”
“沒有人問過您累不累。臣妾怎會怨您。”
他怔怔望著我,下一瞬,用力抱住我的腰,將臉埋進我懷中,肩頭劇烈顫抖。
他沒有出聲,可我知道他在哭。
我擁著他,輕輕拍他的背,耐心安撫。
殿中燭火燃盡,窗外天光將明。
他沉沉睡去,呢喃著說對不起我。
“太子妃,孤知道,只有你是真心待孤。今后,孤的心裡只有你一個……”
我輕輕抽回手,替他掖好了被角。
真心嗎?
但在我眼中,從頭到尾,這只是一場交換。
他付以信任,我回報以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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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我的忠,我便給他看我的忠。
而我的真心,從未給過他。
窗外晨光初透。
我系好衣帶,喚芙蓉進來服侍梳洗。
榻上的人還在沉沉睡夢之中,呢喃我的名字。
“宜兒……”
我對鏡極輕地笑了一下。
這場棋局中,確實有人動了真心。
但動心的人,從來就不是我。
關西突發旱災,流民聚眾成軍,不日將兵臨帝京。
朝堂上吵翻了天。
三皇子的嶽丈是鎮國將軍,自然主戰,主張將流民趕回原地,違者就地斬S。
蕭隨舟問我如何看。
我翻著地方官呈上的奏報,道:“上京裡也有不少逃荒來的百姓。若大開S戒,殿下信不信,不出三日,城內必有民亂。”
他沉吟。
“那你的意思是……招安?”
“不止招安。“
我擱下奏報,“三皇子要打,便讓他打。殿下只管做他相反的事送糧,施藥,收容老弱。他要的是軍功,殿下要的是民心。”
蕭隨舟看了我良久,忍不住慨嘆:“妙宜,你究竟還藏著多少見識?”
他依計而行。
三皇子出徵一月,捷報頻傳,所到之處卻也是屍橫遍野。
東宮這邊,我與王幼儀開棚施粥,安置流民,忙了整整二十日。
月末,風向變了。
朝臣們提起三皇子,不再是驍勇善戰,而是嗜S成性,有失仁德。
提起太子,則是仁厚賢明。
蕭隨舟被陛下再次重用,入閣協理政務。
人在順遂時,總難免顧念舊情。
這日他來正殿用膳,似是隨口一提:“折柳居那邊……溫氏如何了?“
我替他布菜,平靜道:“太醫每三日請一次脈,胎兒尚穩。衣食用度一應照舊,臣妾不曾克扣。”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孤不是疑心你苛待她。”
“臣妾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愧,也有些許小心翼翼的試探。
“妙宜,即便她此胎誕下男孩,也絕不會越過你腹中的孩子。孤與你說過,你的嫡子才是東宮唯一的主人。”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以為我不信,又補了一句:“孤言出必行。”
我溫聲應:“臣妾信殿下。”
其實信不信的,有什麼要緊。
這話就算他不說,我也一定會讓它成真。
幾日后,蕭隨舟解了溫扶柳的禁足。
她倒是乖覺了些,日日伏低做小。
太子去看她,她不再吵著要名分,只紅著眼眶說:“殿下能來妾身就知足了。”
他終究心軟,留宿的次數漸漸多起來。
太醫來請脈時面有難色,委婉勸誡:溫氏胎像本就不穩,不宜勞累。
溫扶柳哪裡聽得進去。
她難得重獲恩寵,生怕松手便再也抓不住。
卻也不想想,她那身子,經得起幾日恩寵?
她發動那日,甚至比我的產期還早了整整一個月。
是個成了形的男胎,落地時卻已沒了氣息。
太子命人抱去埋了,沒有追究溫扶柳。
溫扶柳卻瘋了。
她整日抱著個枕頭,說是她的兒子,誰來也不給。太子去探望,她起初痴痴地笑,忽然便撲上來,尖聲喊“姜妙宜你害我兒子”,指甲往他臉上狠狠撓去。
蕭隨舟捂著臉,后退兩步,眼底最后一點舊情終於徹底熄滅。
“即日起,溫氏遷入偏院,不得再出。”
我勸他:“溫氏是殿下的舊人,又失了孩子,一時糊塗也是有的。殿下容她些時日。”
蕭隨舟苦笑:“妙宜,滿府上下,只有你還在替她說話。”
他握住我的手,眼中盡是疲憊,也盡是依戀。
我沒有告訴他。
我留著她,從來就不是為了替她說話。
她活著,便是太子從前種種的見證。
若將人送走,難保他日蕭隨舟不會又想起她的好。
倒不如放在眼前,漸漸消磨。
一個月后,我順利生產,誕下麟兒。
這個孩子給了蕭隨舟極大的安慰,對他極盡寵愛。
同時,我父親從侯府派人傳來密信。
信中有言,三皇子那邊不日將發動宮變。
我立即通知蕭隨舟,聯合姜王兩家,早做打算。
七日后,宮門火起,喊S聲在長安街上震天。
蕭隨舟披甲欲出,臨行前回頭望我。
我抱著兒子,立在殿門口,與他說:“殿下只管去,臣妾會等你回來。”
他深深看我一眼,翻身上馬。
我請父親與堂兄們領府兵嚴守東宮各門,又命人將小月兒接到正殿安置。
王幼儀遣人送信,說她父親已率眾大臣於宮門外請旨勤王。
這一局,我們注定不會輸。
天明時分,宮變平定。
蕭隨舟踏著晨曦歸來,甲胄上染著血,一步未停直直走到我面前。
他啞聲道:“妙宜,我們贏了。”
我屈膝行禮:“恭喜殿下。”
他緊緊擁住我:“還好有你。”
當夜,原本已平定下來的東宮卻再次遇刺。
三皇子的餘黨不知怎的摸進了府中,直奔正殿而來。
幸而侍衛及時攔下,有驚無險。
刺客被押到蕭隨舟面前,熬不住刑,招了。
“是府裡的人放我們進來的。”
他供出的名字,是溫扶柳。
蕭隨舟親自去拿人。
溫扶柳被押到正殿時,還在喊冤。
“殿下!妾身冤枉!妾身只是想念月兒,想出去看看她,那些人怎麼進來的妾身不知道……”
蕭隨舟沒有看她。
他低頭問身側的小月兒:“月兒,你說,阿娘待你如何?”
小月兒已經四歲了,養在我膝下后懂事知禮,再也不復從前那怯生生的模樣。
她看看溫扶柳,又看看蕭隨舟。
“阿娘心裡只有弟弟。之前月兒落水,阿娘是故意的。月兒知道。”
溫扶柳徹底怔住。
“月兒你在說什麼?阿娘怎會害你……”
她撲上前,卻被侍衛架住。
她瘋了似的掙扎,聲音尖利:“殿下,她被姜妙宜教壞了!她認賊作母!”
“殿下您從前不是這樣的!您從前說過,這輩子只愛妾身一人!”
“是您變心了!是您負了妾身!“
蕭隨舟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緩緩開口:“溫扶柳,孤給你不止一次機會了。”
他別過臉,不再看她。
“溫氏裡通外賊,謀害皇嗣,念在舊日情分,留全屍。”
溫扶柳的哭喊被拖遠了。
殿中重歸寂靜。
蕭隨舟立在窗前,良久,才低聲道:“妙宜。”
“臣妾在。”
他沉默片刻,沒有回頭,只問:“你怕孤麼?”
我望著他的背影。
怕什麼。
他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有我的手筆。
他的軟肋,他的弱點,他的執念與放下,我比他自己更清楚。
他以為他在護著我。
卻不知,從頭到尾,都是我將他放在我想讓他站的位置。
我溫聲道:“殿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怎會怕你。”
他轉過身來,眼底有淚光一閃而逝。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走過來,輕輕將額頭抵在我發間。
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太子登基那日,我被冊封為皇后,我兒被立為太子。
父親加封三等承恩公,姜氏侯府重回榮耀。
而溫扶柳,S於一個暮春。
蕭隨舟賜了她全屍,葬在西山一處不起眼的坡地上。他沒有去看過,也沒有問起。
只是偶爾夜深,他會從夢中驚醒,怔怔望著帳頂出神。
我從不問他夢見了什麼。
登基第五年,蕭隨舟已有了三宮六院,除了唯一一個嫡子,卻不曾再有別的子嗣。最后查出,他曾在五年前被人下了足量的絕嗣藥。
太醫跪了一地,無人敢抬眼看天子的臉色。
蕭隨舟怒不可遏:“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是誰做的!”
拔出蘿卜帶出泥,最后查到了是溫扶柳當年買通東宮的宮人,偷偷下在蕭隨舟的飲食之中。
她S了,還要拉他共墮深淵。
他命人掘開那座無名的墳,將屍骨遷出皇陵界碑,從此不入皇家族譜。
我寫下這道懿旨時,他就在我身側,一語不發。
朱筆落下,他忽然開口。
“妙宜。”
“臣妾在。”
他握住我的手,很緊,像怕我消失似的。
“朕這一生,遇見她是劫,遇見你……”
他頓了很久。
“是朕的福氣。”
我抬眸看他。
這個男人,鬢邊已生白發,早已不復當初風華。
不到兩年,蕭隨舟的身子就因為藥效虧空得厲害。
於登基第七年的秋天去世。
新帝繼位那年,我與王幼儀一同創辦女學。
她任山長,我題匾額。
開蒙禮那日,她立在廊下,望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忽然問我。
“娘娘,先帝所中的毒……當真是溫扶柳下的麼?”
我看著春風拂過庭中杏花,笑而未答。
青史注定由功成者書寫,真相,有那麼重要嗎?
朝珠聲響,群臣俯首山護太后千歲。
我扶著幼帝登上御座,於萬千目光中,緩緩落座於珠簾之后。
我這一生,從未為情所困。
所求的,從始至終,唯有這一個位置。
而今,我坐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