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觸碰剎那,我甩開他的手,裝作沒看見他紅了的雙眼。
祭祀結束,母后推著我的背勸說,
“與你和離后,各國獻上的女子都與你相像,誰不知道他心裡還有你。”
“這次選中你皇妹,也只是為了下凡見你一面,甚至沒看她一眼。”
“他該是真心悔過了。”
我知道母后是想我們重歸於好,我卻只是淡淡搖頭。
天神悔不悔過,於我沒什麼要緊。
今日,和親隊伍就來接我了。
1.
祭祀的鑼鼓聲暫歇,母后囑咐我一定要招待好神君。
還未起身,宮女引著清衍到我身側。
“神君十年才來一次大雍,今夜便留下共度河燈會吧。”
眾人皆是心領神會,對我擠眼。
離清衍微微頷首,熟稔地伸手攙扶。
我目不斜視地提著繁復裙擺,與他始終隔著一人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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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下了城牆,皇妹嬌滴滴地擠到中間:“神君,你與皇姐有舊交情就不顧我這個新人啦?”
“開始我還以為您還會選皇姐呢,差點放棄了。”
她話中滿是新嫁娘的嬌憨,可我能發現她因嫉恨絞爛了手帕。
離清衍微微一哂,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刻。
我淡笑解釋:“神君要娶的是你,我不過是陪客。”
“姐姐裝什麼?”皇妹嗤笑,“你和神君糾纏十多年,大雍誰不等著你們復合?”
“你放心,我不像你嫉妒成瘋,容得下神君納你為妾。”
說完,她挽上離清衍胳膊,主動與他十指相扣。
燈會擁擠,皇妹走著走著便鑽進他懷裡,一向冷淡的離清衍也沒推開。
“今日為了來天神祭見你,我特意穿了新襦裙,要是弄髒了,你得賠我!”
“本君護著,不會髒。”
“雖然我知道你喜歡皇姐,但神君答應娶我就不能食言嘍?”
“不會。本君今日不是為她來的。”
說話時,離清衍冷冷地盯著我。
見我捂著胸口,才勾著溫柔笑意撫摸皇妹長發。
緩過那陣惡心,我剛站在簪花小攤前,就見離清衍下意識選了支牡丹戴在皇妹鬢間。
見我發間空蕩,他愣了片刻。
皇妹捂著嘴嬌笑:“從前見神君給姐姐簪花好生羨慕,如今倒不用眼紅了。”
我平靜地笑笑:“夫妻之間本該如此。”
小販聞言又送兩支百合,“郎君與娘子情意深厚,定會百年好合。”
看著我道,“至於這位娘子......便送一支桃花助姻緣吧。”
我剛要接過,離清衍就已經揮手收走所有百合。
“晚星對百合過敏,這花本君替她收了。”
小販尷尬地說了一串吉祥話,視線停留在我身上。
我接過桃花準備插上時,皇妹擋在我面前。
“你這賤民,怎麼淨戳人傷口?皇姐被神君拋棄,青春不在哪有好姻緣可求!”
我越過她,輕巧地簪上花枝。
“皇妹不知道吧?本宮今日也要出嫁了。”
皇妹眼中劃過一抹錯愕,咬牙看向離清衍。
此時,他緊緊盯著我,手心已被花枝扎破。
燈火搖曳,映出神君眼底瞬息而過的水光。
神力作用下,時間靜止,萬籟俱靜。
只有他清冷的聲音震響:“那怎麼不見你未婚夫相陪?”
“他燈會過后來接我。”
【2】
2.
凝滯的空氣流動起來,小販討喜地插話。
“娘子簪了花貌美無雙,也該讓定親的郎君瞧瞧。”
皇妹眼神在我身上一轉,拽住離清衍衣角撒嬌,
“皇姐早就移情別戀,神君可千萬別氣惱。”
離清衍眼神一暗,聲音中多了一股無力,“沈若月,你非要這麼折磨我?”
“是啊,皇姐如此無情,連人家都看不下去了。”
皇妹捂著心口,眼中劃過赤裸裸的惡意,“皇姐這般冷酷,真是辜負了神君為你放的河燈。”
“不如你下水撈回來?”
春寒料峭,小販趕緊打圓場,“河水剛解凍,怎麼下得去?我再送郎君一盞燈就是。”
“我這人念舊。”離清衍淡淡瞥我一眼,“公主水性好,肯定不會叫本君心意落空對吧?”
望著河心的蓮燈,我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剛遇見離清衍時,他還不是神君,我從湍急河水中救起他。
給他吃食,為他療傷,和他一起長大。
這樣的日子持續十年,他突然消失。
直到天神祭上,我作為大雍獻上的美人被他選中,成了神妃。
仙凡有別,總會有仙侍瞧不上我。
“你不是水性好還救過神君嗎,不如自己爬上來?”
起初只是荷花池,浣花溪,后來便是千丈寬地天河,腐蝕魂魄血肉的幽冥海。
每當我筋疲力盡,離清衍都會匆匆趕到,
“若月是本君選定的神妃,誰再欺負他,便是與本君作對。”
他總是這樣放言,總是與我承諾,
“一定是最后一次,日后本君定不輕饒。”
“若月,相信我。我絕不會讓你因為這份愛成為眾矢之的,日日惶恐。”
我抿唇后退,與離清衍對視,“本宮怕水,更怕再S在水裡。”
“難道這次神君還要騙我這是最后一次嗎?”
離清衍神色一僵,眼底浮現痛苦悔恨。
皇妹紅著眼替他叫屈:“皇姐,你故意提起這些事要提醒神君從前做了多少錯事嗎?”
“S囚還有赦免機會,而神君只是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他已經為你不近女色十年,你還要他如何贖罪?”
“難道要他對你跪下嗎?!”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母后怒聲打斷她,“什麼贖罪不贖罪!你姐姐與神君不過有些誤會,哪有這麼嚴重?”
我嗤笑一聲,“也沒什麼誤會,是我睚眦必報。”
“皇妹要是心疼神君,不如替他再S我一次好了。”
沈晚星不知道,我和離清衍之間不S不休。
她想替離清衍做好人,想借此討好神君,我也會把她當做敵人。
皇妹氣得跺腳,見離清衍只是滿眼愧疚,便咬牙道:
“假清高!你非要把神君往外推,不就是要他為你痛苦嗎?你敢對天發誓,對他沒有一絲餘情,更沒有用未婚夫讓他嫉妒!”
“我敢。”
話音落下,滿河蓮燈熄滅。
離清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冷嗤一聲。
母后不願再起紛爭,拉來大師,“按大雍國舊俗,婚前要合八字的。”
大師先寫下我的生辰,隨后又拿出一張紅紙。
皇妹臉上閃過一抹算計,“皇姐你說有未婚夫,那他生辰幾何?大師面前可不許扯謊編造。”
我察覺到離清衍目光灼人,迫不及待想揭穿我。
我輕撫鬢角桃花,微微一笑。
“丙午丁巳。”
【3】
3.
大師下筆一頓,臉色微變。
皇妹假裝驚訝捂嘴:“不對啊,我記得神君是癸亥年生.....”
“看來皇姐是真的有心上人,神君要不換個人喜歡?”
“沒關系。”離清衍眼神定格在我身上,“她在氣頭上,鬧便鬧吧。”
脊背爬上一縷惡寒,我強壓厭煩拿走紅紙,
“我和神君早已和離,沒必要拿未婚夫的生辰來鬧。”
皇妹撇了撇嘴,又讓大師算神君的面相。
“既然你懂姻緣,那就算算我與她,誰更配得上清衍?”
大師擰眉掐指,撥動羅盤。
指針停在我和皇妹中間。
“兩位貴人都有機會。”
“天意明確,只看各人造化。”
母后意味深長地說完,又附在我耳邊低語,“過日子總要低頭,哪有化不開的冤仇。上天既給了你重逢機會,你難道沒有一點心動?”
當年我回到大雍便發誓不再提舊事,連母后都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
過往種種如疙瘩結在心頭,磨得鮮血淋漓。
“沒有,父皇已經允許我去和親了。”
母后搖頭嘆息,只當我賭氣。
我剛準備送大師離開,皇妹攔住我的手。
“皇姐,我還想再算一次。”
“我真的不希望神君的正緣是旁人,畢竟我馬上要做他的神妃。”
說到神妃二字,她咬字繾綣,滿是情意地凝視離清衍。
“晚星,別胡鬧。”
母后揉了揉眉心,“你明知道本宮只想勸說若月,這也是神君的意思。”
皇妹眼眶一紅,淚珠如線,“可我才是未來的神妃.......”
“我也只是喜歡神君,有什麼錯嗎?”
離清衍遞上手帕,淡淡道:“那就再試一次。”
神力驅動下。羅盤轉出殘影。
最終穩穩指向皇妹。
她激動地捏緊了我的手,指節咯咯作響。
在天界受的舊傷發作,我的右手痛到發顫。
幽冥海侵蝕過我的骨節,離清衍是記得的。
他輕巧一捏,皇妹吃痛松手。
“就算到這兒吧。”
皇妹嘟著嘴,不情願地絞著帕子,“可我還沒問你我婚期呢......”
“燈會快結束了,那就算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望著城外,隱約能聽到迎親的樂聲。
皇妹狐疑地看去毫無收獲。
大師急著收攤,勉強答應最后算一次。
皇妹指著我和神君,好奇又無辜地眨了眨眼,
“大師,你能算出他們為什麼和離嗎?”
【4】
4.
大師閉目捏訣,一只手在紙上畫了一個水的符號。
“幽冥海......這是何處?”
回憶卷著血腥,痛苦的浪潮讓我幾乎窒息。
那是我懷胎八月的時候。
一場不懷好意的探險中,離清衍的青梅鮫人公主將我拖進幽冥海。
血肉消融,筋骨寸斷的痛楚中,我的意識片刻回籠。
我看見鮫人公主挑釁輕笑,撫摸著肚子告訴我,“神君答應給我一個孩子。”
我看見離清衍毫不猶豫躍入幽冥海,向她那邊遊去。
等我再次醒來,天上已過半年。
仙醫診斷說,我已經S過一次,腹中孩子也沒了。
離清衍為了復活我,不惜斬斷三根肋骨為我重塑身軀。
失而復得,他緊緊抱著我,“別怕,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會找到你、和你在一起。”
“你放心,她已經離開這兒了,再也不會回來。”
那天之后,我不再受人欺負,不再擔驚受怕。
可夜半聽到枕邊人呢喃,卻讓我魂飛魄散。
他說:“皎皎是恩師唯一血脈......只能先救她。”
“不能讓她的孩子S,便要取你腹中孩子的精血續命......若月,如果你知道,也會原諒我對吧。”
“我對恩師發誓,只能讓皎皎生下孩子。為你重塑肉身、挖走胞宮,你若是知道,會不會怪我?”
他的指尖抹去我冰涼淚水,聲音也低到不可聞。
“沒有子嗣也好,只剩你我二人,我便能加倍愛你,加倍補償你......”
那段時間我拼命裝作一無所知,可卻控制不住質問他。
因為惡心反胃,我不肯再與他說話、觸碰,
也不願再吃靈丹續命。
天上的靈力摧折凡人壽命。
我像花一樣枯萎,跪地求他放我回家。
離清衍暴怒不已、恐懼不已,強硬地往我嘴裡塞靈丹,
“回家?十年了,你的家只剩這裡。”
“你折磨自己,是在報復我嗎?”
靈丹喂入口中,化作靈氣從枯朽的身體中逸散,消融魂魄。
不管他喂多少,都不起絲毫作用。
甚至,離清衍慌亂之下捏碎了我的颌骨。
神魂潰散之際,我聽見他語無倫次地威脅、哀求。
最后只剩一句承諾。
“下輩子我再不糾纏了。”
所有人都說,離清衍舍了神魂血祭才救下我,送我轉世回大雍是為了再續前緣。
可只有我和他清楚。
我們只不過是彼此放過。
十年時光淡去回憶,可有人偏要提起。
離清衍面若寒霜,他剛想開口,我就一巴掌扇在皇妹臉上。
“本宮的私事,輪得到你打探?”
皇妹捂著臉,委屈哽咽,“神君,我就是好奇你的過去,皇姐脾氣也太大了......”
“既然好奇,那就親自問離清衍。”
我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離清衍閃身攔住我。
“晚星也是為我們好,你看開些。”
“你總記著舊仇,怎麼才能原諒我?”
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從來沒想過原諒你。”
擦肩而過時,他澀聲問,
“那你想嫁給誰?我不允許。”
他揚手布下結界,將我困在這一方天地。
我剛想轉身質問,就跌入一個熾熱寬闊的懷抱。
燃著火焰的長槍對準神君咽喉,
“就憑你?”
【5】
5.
結界破碎,寂靜之后是炸了鍋的喧哗。
母后驚得折斷護甲,顫聲問我,
“若月,你竟然真的有未婚夫?為何本宮從未聽說。”
“本宮還以為你只是胡編,難不成你是真心與神君斷絕?”
離清衍眼中血色翻滾。
他的視線幾乎在鳳淵臉上燒個洞。
皇妹打量了鳳淵一番,擰眉譏笑:
“沒想到皇姐還有人娶啊。怎麼,你不知道皇姐曾是神妃,沒有神君手令是無法再嫁的麼?該不會你只是皇姐找來騙人的吧?”
我一直知道鳳淵不是常人。
離清衍在我身上下的禁制,他一揮手就破了。
可與離清衍滿身神性不同,
他更像是妖,是魔。
他確實不像好人。
我伸手按下長槍,轉頭對他笑,
“父皇要你來迎親,不是要你來搶掠的。”
“去御書房逼他用我和親也就算了,今日可不能大鬧盛京。”
鳳淵手一翻收起長槍,壓下戾氣摸了摸我的頭。
“都聽你的,誰讓你是梧山未來的女主人呢。”
說了幾句小話,我才注意到離清衍難看的臉色。
他放出威壓,讓周邊一群人都痛苦跪地,七竅流血。
“你明知道若月是本君的妻。”
有鳳淵的保護,我和母后毫發無損地站著。
鳳淵也放出周身威壓,對撞之下離清衍吐血落敗。
兩人對視,鳳淵聳了聳肩,混不吝一笑。
“前夫哥,有點虛啊。”
我在破廟裡撿到鳳淵時,
他渾身焦黑,只剩半口氣。
放在離清衍身上也要休養半月的重傷,他只昏迷兩日就好了七七八八。
今日較量更讓我清楚,鳳淵和梧山不一般。
離清衍攥緊拳頭,聲音壓著怒氣,
“你們鳳族就是這樣的教養?”
“本君與若月只是吵了一架,還輪不到你來搶人。”
見鳳淵神色冷冷,母后緊張地抓住我的手。
片刻后,鳳淵挑眉笑答:“梧山還不歸神君管吧?”
“但如果神君好奇鳳族禮教,也可以來梧山參加我與月兒的婚禮。”
“鳳族成婚向來要夫妻結同心契,對著天地以本心起誓的。是吵架還是和離,自有天道作證。”
皇妹挽住離清衍的胳膊,意有所指地開口:
“既然要對著天地起誓,皇姐可不能有一點隱瞞,連不能生育的事也要坦白啊。”
“郎君可千萬別嫌棄姐姐。畢竟她也是因為意外才丟了胞宮的。”
母后聞言,狠狠瞪了她一眼。
“誰準你胡說八道?!”
“這位郎君若是介意,我替月兒賠罪......”母后說著便含淚要跪。
我正準備安慰母后,鳳淵就扶住母后,將我們護在身后。
“我憐惜月兒的過往,早就決定與她共同面對。”
“更何況,梧山萬萬年根脈,總會有醫治之法。”
“至於你,要是再敢胡言亂語,便是與整個梧山為敵!”
【6】
6.
皇妹愣了片刻,隨后咧嘴大笑。
“梧山是什麼破落地?”
“皇姐,他不會是哪個窮鄉僻壤的山大王吧?”
“還是說,你們說的梧山是那個傳說中的鳳族祖山?真叫人發笑。”
她的語氣滿是不敬。
離清衍眼神暗淡,低吼道:“夠了!”
“神君,你還有我呢。你娶我,他娶皇姐,豈不是皆大歡喜?”
皇妹緊握著他的手,他也無心掙脫。
只魂不守舍地笑了笑,“好。”
說完,他便牽著皇妹離開了。
和鳳淵見過父皇后,我們回到寢宮。
他拉著我試嫁衣。
對鏡整理時,他望著我出神。
“你會不會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