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聲音很低,帶著幾分小心。


和他相遇時,我剛轉世回到大雍。


父皇雖然憐惜我,卻顧及文武百官抗議,


只能把我送到偏僻的禪寺清修。


我本以為自己餘生就會這樣青燈古佛地度過。


卻沒想到遇到了鳳淵。


初遇時並無遐思,只覺得他可憐。


后來他陪我採藥,教我武藝,為我尋溫泉沐浴,


也不知哪天起欲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月圓之夜,幹柴烈火。


皮肉在他掌下燒得滾燙,


他像擦拭那支長槍般,


揉遍我身上每一寸骨肉,親吻每處傷痕。


那夜之后,他便尋來百鳥羽毛,以鳳族最崇高的禮數向我求親。


“月兒,嫁給我好嗎?”


后來我也曾問過他,喜歡我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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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中長輩總說我眼光高,活該孤寡一輩子。可我見了你才知道,愛上一個人只是一瞬間的事。”


“愛你無論多艱難都想堅持下去的堅韌,愛你受過傷卻依舊不改天真善良。”


為了我,他遵照大雍禮儀,打來上百頭猞猁獸提親。


父皇不允,他便帶梧山長老上門以國禮求娶。


“若是陛下再不允和親,那本君只能搶親了。”


從父皇親口下旨將我許配給他時,或者說從月圓之夜起,我就再也沒有后悔過片刻。


我踮起腳,吻上鳳淵唇角。


身上的鳳羽嫁衣如火般與他的護體烈焰融為一體。


“鳳淵,我認定了你就不會變。”


“眼前人便是心上人,我無悔。”


【7】


7.


次日醒來,父皇火急火燎地請我們去御書房。


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見父皇如此驚慌。


他滿頭冷汗,連聲催著我離開。


“小淵,你帶著若月趕緊回梧山,走得越快越好!”


御案上滿是奏折,其中一份發著金光。


見我目光定格在上面,父皇苦笑一聲。


“清衍神君向大雍討要你,朕雖沒本事,但嫁個女兒還能做主。”


“雖然從前沒聽過梧山國,但小淵愛你護你,終歸是比天上更好的去處。”


說著父皇收起奏折壓在底下,但我已經看到了上面字跡。


“如果不交出沈若月,本君會讓大雍百年幹旱,顆粒無收!”


“本君永失所愛,就讓整個大雍一起陪葬!”


在這句話下,赫然是一道天地誓言。


除非離清衍神魂寂滅,否則一定會讓誓言成真。


見我抿著嘴唇,鳳淵緊緊將我抱在懷裡,


“別擔心,我會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娶你。”


“不光是你,還有大雍,我都會保護好。”


我信他,也明白他的擔心。


他怕我又被離清衍挾制,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


那時我身后是整個大雍,無人撐腰。


只能將生S愛恨系於離清衍一人。


而如今,父皇君權在握,一言九鼎。


夫君愛我入骨,力量強大。


我不用怕任何人。


我笑著拿起奏折,用力撕成兩半。


“既然離清衍舊事重提,那我就好好與他算算這麼多年的賬!”


皇宮外,登聞鼓炸響。


盛京每一個百姓都圍在宮牆外,赤紅著臉怒吼。


“請公主速速回到天界,不要來禍害我們平民百姓!”


“你被萬民供奉長大,就應該為蒼生獻身,為百姓而S!更何況,不過就是嫁人而已!”


“誰家夫妻不吵嘴,就你矯情!”


“要不要臉啊,就你們貴族的命是命,我就活該是賤民活該去S嗎?”


皇妹站在城牆上,一邊摸著眼淚,一邊安撫眾人。


“如果神君要我上天界,就算是丟胳膊斷腿我也要去,可偏偏他只要皇姐!”


“皇姐向來草芥人命,只顧自己開心,怎會把大雍蒼生放在眼裡?”


“那就綁了她!”


有人厲聲吼道,“打斷她的腿也得送到天界!”


聽著皇妹添油加醋的煽動,我只覺得可笑。


緩步走上宮牆,我的聲音在鳳淵的法力加持下震耳欲聾。


“本宮就是不願回天界又如何?”


“就算大雍覆滅,本宮也S不了。”


話音剛落,臭雞蛋便如雨點般砸下。


鳳淵揮手擋住,底下眾人更是炸了鍋。


“原來是攀上高枝了,怪不得這麼囂張!”


“做公主做到你這樣,沈家先祖九泉下有知,一定吐血!”


“神君對你那麼好,你怎麼有臉紅杏出牆的?要放在我家,早就浸豬籠了!”


鳳淵攥緊拳頭,忍不住上前半步怒瞪著他們。


“若月,我聽不得他們這樣汙言穢語!”


“交給我吧,我把清衍S了就沒有這些事了。”


S戮固然痛快,可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解決。


有些人和事在心底刻下傷疤,不刮骨療毒是好不了的。


因為想和鳳淵並肩站在一起,


所以我要與前塵過往斷個幹淨,重做一回沈若月。


我平靜地走出鳳淵的保護區。


一片爛菜葉啪地砸在我額角。


【8】


8.


那個方向,只有皇妹站著。


我沒動怒,只是命宮女拿來寢宮裡的兩個木盒。


宮女有些困惑,“殿下回國之后就不許我們打開,也從未拿出來過。”


“裡面到底裝著什麼?現在可不是收拾東西的時候啊。”


“是證據。”


聽到我這麼說,宮女加快步子,


氣喘籲籲地抱著木盒回來。


第一個木盒打開,是一套被血染紅的衣裙。


“皇妹你大概沒想過,天界的日子從來不好過。”


我淡淡地看著她,似乎在看從前期盼著嫁給神君的自己。


“這身衣服,是我落入幽冥海后療傷時穿的。”


“幽冥海消融血肉白骨,那時每一日我都高燒不退,徘徊在生S之間。


你大概想不到,這樣的衣裙,我一天就能浸透五套。”


開始還指著我鼻子罵的百姓都低下了頭。


“原以為她是去過好日子的,卻沒想到嫁給神君也會如此危險。”


“換做我,我也會想逃。”


“可她是公主啊,她不能為我們忍忍嗎?”


聽到這句話,我慘笑一聲打開第二個木盒。


“確實,我忍了,忍了十年。”


“第十年,我終於有了神君的孩子。”


木盒裡,躺著一具瘦小的孩童屍骨。


“不對吧,從未聽說公主與神君有子嗣。”


我點了點頭,“他只有八個月就離開了我,因為神君的恩師之女。”


“神君有太多責任。他要守護蒼生,守護恩師之女,能留給我的愛少得可憐。”


“那個女人沒了孩子,就要用我孩子的命去續。可誰來續我兒子的命?”


說著,我眼眶一紅。


二十年酸澀苦楚湧上心頭,如刀割一樣疼。


鳳淵牽著我的手,將溫暖傳遞給我。


告訴我,“有我在,別怕。”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滿眼不可置信的皇妹。


“你的孩子是這麼沒的?!”


她又驚又怕,渾身都在發抖,“那個女人呢?神君該為你報仇的啊。”


“她活得很好,她的孩子也長大了。”


說完,百姓炸了鍋。


“如果有人害我兒子,我就和他拼命!”


“拼什麼命?公主是有無上法力還是能破釜沉舟?她身后是整個大雍的百姓,半點錯都不能出!”


“再不和離,下一個S的就是公主!”


“可......可她是公主啊,為國而S也理所應當。”


皇妹眼中劃過一抹不忍,卻還是點了點頭。


“如果是我,為大雍而S也心甘情願。”


“沈若月,你不能如此自私。”


“是啊。”我嘆息一聲,掀開衣袖。


“我已經S過兩次了。”


衣袖之下,並不是凡人光滑的皮膚,而是雕成人形的木頭。


“我早已沒了自己的肉身,只能在木頭軀殼中苟活。”


“這就是你說的S不了?”


皇妹紅了眼眶。


父皇母后也癱倒在地,滿臉是淚。


這時,天空劃過一道金光。


離清衍站在半空中,眼神復雜地望著我:“你一定要跟我對著幹?”


“為什麼非要不留一點餘地,連讓我道歉彌補的機會都不給!”


我只是揭開舊事,在他眼裡卻是赤裸裸的挑釁。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離清衍你告訴我,這樣的恨該怎麼原諒!”


他沉默了幾息,緊接著消失在天際。


不多時,離清衍去而復返,帶著五花大綁的鮫人公主和一個半大少年。


“當年的事我們彼此都有難處。”


“如今,我終於想清楚了。什麼恩師囑託,天下蒼生我都不想管,我只想愛你。”


鮫人公主哭哭嚷嚷,他卻不為所動,甚至有些痛恨。


手起刀落,兩顆人頭落地。


離清衍清俊的側臉沾著血,愈發瘋癲。


“若月,這只是開始。”


“我會用實際行動告訴你。”


“對不起。”


【9】


9.


我微微失神。


糾纏十年的愛恨剎那間如風煙散去。


這句話我等了太久太久。


剛轉世回家那些日子,我對著佛像總想到從前。


痊愈之后,一向不信神佛的他牽著我的手下凡放河燈。


上百盞燈上,只寫著我的名字。


一路行至禪寺,他毫不猶豫地跪下祈求:


“所有橫災逆禍、疾病痛苦都加在我一個人身上吧。”


“她只要長命萬歲就好。”


那段時間,他無條件寵溺著我,像是無聲的道歉。


可我只覺得惡心痛苦。


我S去以后,他將我送回家。


自己卻沉溺於哀痛中,接納了別國送來與我相仿的女子。


仙侍都勸我:“神君從未碰過她們,只把她們當替身。”


“回來吧。如果你在,她們便一無是處。畢竟神君只愛你一人。”


每次聽到這些話,我都覺得諷刺。


他如果真的愛我,怎麼會連道歉都說不出口?


他如果真的愛我,又怎會接納一個又一個替身?


離清衍是驕傲的神君,他低不下頭。


我也沒堅韌到刀槍不入、義無反顧。


我們的分開是必然的。


我與鳳淵十指相扣,釋懷地笑了,


“我不恨你了。”


“神君,我們都向前看吧。你有新的神妃,我也有新的夫君。”


離清衍自嘲一笑,搖了搖頭消失。


后來幾日,大雍風平浪靜。


鳳淵準備帶我回梧山完婚,臨走時卻又想起什麼。


“我還有一件事沒做。”


“月兒,你等我一天。”


那一天,我們一起逛了盛京街市。


放過河燈,搖過姻緣籤,同吃一根糖葫蘆。


鳳淵跪在神佛面前,揚聲宣告,


“無論有多少災殃,我們都會一起面對,不離不棄。”


與離清衍一廂情願的彌補不同,


他的夫妻之道是同舟共濟、永結同心。


夜裡哄過我入睡后,鳳淵又出了趟門。


那一夜,所有大雍百姓都看到一處奇觀。


一座棲息著鳳凰的神山,飄到了盛京上空。


有個嚴肅而公正的聲音宣布:“從此以后,大雍國歸屬梧山管束,萬望此處人妖和諧相處。”


鳳淵不想我和大雍再被人挾制。


幹脆霸道地與天道談判,從清衍神君手中奪權。


鳳淵回來時天蒙蒙亮。


他掌中握著一團神光,輕輕按在我小腹處。


暖流傳遍四肢百骸。


隱隱之中,我似乎能聽到腹中一聲又一聲的心跳。


淚水充盈眼眶,我捂著嘴說不出話來。


鳳淵溫柔地摸摸我的頭,“靈血物歸原主,我們的孩子正在孕育。”


乘著青鸞車離開大雍前,離清衍再次現身。


他面容憔悴,語氣有些哽咽,“若月,我一直想為你奪回靈血的......”


“只是那時候我不敢忤逆恩師遺願,只能想別的辦法。”


他眼中滿是悔恨與遺憾,“我本想......只要能帶你回家,就幫你恢復生育能力。”


“可我......終究是慢了一步......”


“說這些沒意義了。”


我笑了笑,“離清衍,過往十多年,我只是做了個噩夢。”


【10】


10.


青鸞清鳴,飛上梧山。


鳳淵在一邊摸著我的小腹,不斷輸送鳳火改造我的體質,滋養腹中孩兒。


“鳳族是不是與天同壽?”


我遺憾地問他,“我只是個凡人,就算有木頭軀殼,也只能活千年。”


“我有辦法。”


他得意地眯了眯眼。


大婚當天,在鳳族長輩的祝福下我們拜過天地,喝過交杯。


入了洞房,鳳淵取了我一縷發絲,與他的纏在一起施法。


“這是什麼?”


我貼著他的胸膛把玩。


“鳳族秘法,夫妻二人平分壽命,同生共S。”


鳳淵蹭了蹭我的鼻尖,挑開衣襟。


“先別......”


我推開他,假裝沒看見他心急難耐的樣子,正襟危坐地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在書中見過鳳族,雖然神秘而強大,卻還沒有你這般與天道叫板的。”


鳳淵朝我眨了眨眼,


“你所知道的都是尋常鳳族。可我是上古鳳族,與天同壽。”


“那你到底有多大......多老?”


我算了算,驚得張大了嘴。


鳳淵擰眉呲牙,“你嫌我老?”


他壓上來,所有調侃、嬉笑,都化作婉轉的哀求、低泣。


過了兩年,我才再次見到離清衍。


他已經不是神君,而是凡間最普通不過的書生。


路過梧山下方,離清衍似有所覺,與我對上目光,


“對不起。”


“若月,我欠你的便用永生永世來還吧。”


鳳淵告訴我,他放棄了神君之位,無限期下凡輪回。


世世經歷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苦海無邊,再不上岸。


是贖罪,也是悔悟。


我和離清衍再也沒有靠近。


這次,他在地下,我在天上。


我們曾飛蛾撲火地相愛過、憎恨過,到頭來萬事如煙。


此后,大雍的天神祭照舊舉辦。


只是再也不用向天神獻上公主。


皇妹也擺脫了宿命,在一次科舉中榜下捉婿,選中了如意郎君。


來看望我時,她才吐露心聲,


“當初我故意接近神君,不僅是為了討好他,也是為了刺激你們和好。”


“可我若是知道皇姐所受的折磨,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那麼做。”


“我肯定要在天神祭上就把臭雞蛋砸他頭上!”


“要我說,他現在這麼慘也是活該,不需要同情!”


說話時,我生下的小鳳凰就蹭在她腿邊,哼哼唧唧地要姨姨抱。


她無奈地俯身抱起。瞥了眼我的肚子。


“皇姐,這是第幾個了?”


“我說你這新做的胞宮就是不錯,一發就中啊。”


“能不能讓鳳大人給我也做一個?”


鳳淵白了她一眼,抱著我去別處過二人世界。


至於小鳳凰,自然是由好姨姨帶到大雍好好玩上幾年。


許多年以后,皇妹登基,改國號為凰。


梧山之下,遍地梧桐,海清河晏。


世間還總傳說著凰國有鳳凰血脈,女皇寢宮附近常有鳳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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