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罵我:“自私冷酷,怪不得親人S絕。”
我罵他:“慫包軟蛋、中年巨嬰,這輩子注定一事無成。”
那時年輕,愛恨都分明,說話像刀子,專挑對方最薄弱的地方扎。
轉眼間三年過去,他功成名就,已經是最火的暢銷書作家。
身邊也有了新的女友。
而我……我也已經S去三年了。
閻王問我有沒有什麼願望。
我認真想了想,禮貌詢問:“能不能讓我做幾天林涵之?”
她是顧懷的現任女友,也是他的訂婚對象。
我也想親眼看看,他認真愛一個人的樣子。
1
許是我的願望太過分,連閻王聽了,都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語調平穩地問我,“你們這些鬼,S了就S了,為什麼總是放不下?”
我盯著自己的腳尖,被他說得臉頰發燙,感到有些難堪。
其實一開始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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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掉的前三天,我剛又和顧懷大吵一架。
因為一點小事,也因為從前許許多多的無數事。
我指著顧懷的鼻子罵:“你給老子滾,這次就算你像狗一樣跪下來求我,我都不會再看你一眼。”
他亦冷笑,“滾就滾,李言溪。我寧願去當狗,也不可能再回來找你這個神經病復合。”
當晚,他就收拾好行李,頭也不回地搬出了那個我們租來的小家。
三天后,我忽然想吃火鍋。
在採買食材的路上發消息給顧懷。
“晚上吃火鍋,你想吃什麼菜?”
過了幾分鍾,手機“叮”的一聲響。
我立刻點開來看,親密的聊天背景上,是一行冷淡的白字。
顧小狗:S了再找我。
下一秒,一輛大貨車呼嘯而過,手機脫手飛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周圍的行人驚叫連連,我湊熱鬧地左顧右盼。
——然后低頭瞧見了自己的屍體。
不是很好看的,有點醜。
意識到自己S亡的那一刻,我心裡竟湧起一股莫名的爽感。
我惡意地想,顧懷這次該哭了。
早就告訴他不要整天把S掛在嘴邊,現在可好,他真把我給咒S了。
我看著自己被救護車拉到了醫院,然后又拉到殯儀館。
警察通知了顧懷我的S訊。
那邊靜了幾秒,聲音有點沙啞地問:“開什麼玩笑?”
說完便立刻掛斷了電話。
警察第二次打過去,他直接拒接。
直到最后警察找上門,他才確信這不是我用來整蠱他的惡作劇。
他半開著門,眼底是睡眠不足的淤青,委婉拒絕了警察認領屍體的請求。
他冷淡地說:“我們分手了,她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你們找他去吧。”
同行的一個女警察說:“我們聯系過了,他也不願意過來。”
聞言,顧懷撩了一下眼皮,露出一個帶了點嘲諷的笑。
“連她弟弟都不願意管她,又何必要求我這個前男友?”
說完就“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被他氣了個倒仰。
這個混蛋不為我流眼淚就算了,居然連屍體都不願意認領。
好歹也談了五年戀愛。
最后,由於屍體無人認領,我被殯儀館強制火化。
魂歸地府。
那時候地府的投胎名額還沒有現在這麼緊俏。
我碰巧排到一個,想了想,還是讓給了一個骨癌病S的小姑娘。
我不想投胎。
投胎了,記憶清零,李言溪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就像顧懷說的,我自私、薄情、寡義、嘴巴毒得像黑曼巴。
我不是什麼好人。
可是我還是想再等等。
等顧懷為我流一滴眼淚。
2
剛S那段時間,我其實並沒有什麼執念。
我確實想著顧懷。
可也僅是想看他為我流淚而已。
並非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的戲碼。
況且地府的管控十分嚴格,陰間的鬼上不去,陽間的人不到時候也下不來。
因為生育率的逐年下降,投胎的機會變少,鬼越積越多。
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地府研究出一款叫soul dance的軟件。
只需要每天支付一千萬冥幣,就可以觀看一個小時的活人生活。
這個活人必須和你活著的時候關系密切,且涉及到隱私生活時會自動打碼。
總之只要交完錢,你就可以選擇任何一個你想看的人,親人、朋友、S敵……盡情滿足你的偷窺欲望。
我那個時候每天都用soul dance偷窺顧懷一小時。
我知道在至親去世時,有些人反而不會立刻感到悲傷。
這在心理學上叫情感隔離,是一種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顧懷可能就是這樣的。
他可能還沒有意識到我已經S了。
再也不會氣他,和他吵架,嫌棄他臭襪子亂丟,無理取鬧地問他為什麼生理期不知道給我倒杯熱水。
沒關系,我可以等他。
我等了他半年。
等到他有了新的女友。
新女友和我很不一樣。
我是一個朝九晚五的程序員,每天只知道對著電腦敲代碼。
而她是國內頂級芭蕾舞團的成員,身姿修長高挑,面容明豔大氣。
笑起來時,眼裡似有桃花蕩漾。
她還是顧懷的書迷。
不會像我一樣,每天罵他寫的東西是狗屎一堆。
我看著他們相處,看她給顧懷做五顏六色的營養餐,看她撒嬌讓顧懷陪她去散步。
顧懷臉上的笑也漸漸變多,他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生活自理能力為零,我出差三天都會擔心他餓S在家的自閉作家。
他學會了做家務,將對方的生日和生理期都記在備忘錄裡,還因為對方玩笑般的一句不舒服,就主動和認識十多年的異性網友斷掉聯系。
——我的執念從那時開始瘋長。
我不甘心。
我恨得要S。
恨我們談了五年的戀愛,分手不過半年他就另尋新歡。
恨我S之后,他能若無其事地開始新生活,沒為我掉一滴眼淚。
更恨他的新任對象是如此的優秀美好,和我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就好像……李言溪這個人被顧懷完全否定了一樣。
我像個絕望的賭徒,每天抱著soul dance不放,拼了命地想找出他其實不愛林涵之的證據。
直到我欠了soul dance一大筆錢,被他們掃地出門,不得不去給閻王打工還債。
才老實承認,顧懷確實是變心了。
不是什麼情感隔離。
是他早就不愛我了而已。
畢竟現實不是小說,沒人會對自己早S的前任念念不忘。
所以他好像也沒做錯什麼。
3
閻王對著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前幾日地府辦公系統OA整改,是我加班加點連夜幫他修復致命bug,助力了十二萬個釘子戶投胎。
他欠我個人情。
可我也不能挾恩圖報。
我頭垂得更低,聲音很小地說:“不行就算了。”
他說:“也不是不行——”
“只是陰間公務員、地府事業編或者投個好胎這幾個選項裡,你確定要選擇這個?”
我說:“我確定。”
我知道我很傻,也知道自己選了最爛的一個選項。
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無法永遠保持理性。
閻王點點頭,他見過太多痴男怨女,所以也不意外。
他說:“你填個電子流,原因就寫回家省親,記得抄送牛頭馬面。”
“等電子流審核通過后,我們會託夢給林涵之,只要她同意,你可以用她的身體在陽間生活七天。”
……整個流程正規得讓我感覺荒謬。
我嘴巴發苦,輕聲問:“她要是不同意怎麼辦?”
如此荒誕離譜的事。
閻王說:“那你就只能從上面三個選項裡選一個了。”
我回到住處。
冥界三年,我一直在奈河邊,與孟婆同住。
她正在熬湯,見我神色鬱鬱,詢問原因后,開口勸慰:“人心是很復雜的,依我看,那位林小姐未必會開口拒絕。”
我問:“為什麼?”
她吐出幾個字:“為了讓你徹底S心。”
忘川河畔的風格外凜冽,間或摻雜著怨魂的哀嚎,我沉默不語,低頭上前幫她熬湯。
三天后,閻王身邊的秘書前來找我。
“林涵之所在的舞團正在挪威巡演,老大讓我給你開個權限,你先去學習一下她的行為舉止,別到時候一過去就露餡兒。”
我問:“她同意了?”
秘書搖搖頭,“別急,審核休假了,託夢手續還在走,兩周內肯定給你一個答復。”
我倒也習以為常。
地府的效率向來低下,不然也不會積攢了十萬多名釘子戶無法投胎。
我跟著秘書來到返生通道,看他低頭在手中的pad上輸入一串序列號。
心裡忽然感到一陣恐懼。
我在做什麼?
為什麼要用林涵之的身份去見顧懷,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小醜。
況且就算見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是質問他大罵他一頓,還是坐下來把那頓沒吃上的火鍋吃完?
我膽怯了,剛想跟秘書說我要換個願望。
還沒來及開口,就見他抬起頭,手掌在我身后輕輕一推。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再睜眼,街道素白,車流緩緩,櫥窗明亮。
陌生的臉孔從我身邊經過,嘴裡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挪威,奧斯陸。
林涵之清晰地出現在我的視線裡,離我不過一米的距離。
4
她很美。
頭發烏黑,睫毛纖長,頰邊兩個酒窩未語先笑。
從小學習跳舞,更讓她的氣質迥異。
此刻,她穿著亮紅色的羽絨服,戴著白色的絨絨帽,正微笑著和身邊的同伴說些什麼。
我恍惚了一陣。
“明天去吃市中心的那家韓餐吧,聽說在google map上的評分很高呢。”
“后天還有演出呢,你不怕胖?”
“哎呀,少吃點嘛!”
她們嘻嘻哈哈地從我身邊路過,帶來一陣鮮活的活人氣息。
像是有一根線牽引著我,讓我不自覺地朝林涵之靠近。
“涵之,下周回國你男朋友會來接你嗎?”
林涵之抿了抿唇,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應該會吧。”
其中一個女伴促狹地說:“到時候能不能讓大作家給我們籤個名呀?”
“對呀對呀,給我們每個人都籤一個!我拿回去和別人炫耀。”
“涵之姐,我想要個To籤!”
林涵之爽快地說:“沒問題,我和他說一聲。”
我安靜地跟在她們身后,思緒無端飄回從前。
那時顧懷剛賺到第一筆稿費。
錢不多,二百塊,差不多夠兩個人一起吃頓火鍋。
我們吃得肚子溜圓,在冬雪覆蓋的街頭歪七扭八地散步。
走著走著,他忽然蹲在地上,用手當筆,在雪地上給我籤了個名。
他臉頰被凍得通紅,眼睛卻很亮,興奮地說:“你說等以后我成名了,會不會有人搶著要我的籤名?”
我敷衍地說會,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
對他說:“到時候你多給我籤幾個,我拿到海鮮市場上賣掉。”
他笑眯眯地說:“好,我給你籤一屋子,你慢慢賣。”
——現在顧懷真的成名了。
可那個留在雪地上的籤名早就化掉了。
第三晚,林涵之在挪威的最后一次演出也圓滿落幕。
謝幕時,她像小天鵝般繞場一周,然后優雅地行了一個欠身禮。
全場掌聲雷動。
那天夜裡,她給顧懷打了個視頻電話。
我沒敢聽,一只鬼躲在陽臺發呆,看著外面雪花簌簌飄落。
秘書出現在我身邊。
“流程走完了,今晚就託夢。”
我問他,“能換個願望嗎?”
他看了我一眼,聲音涼涼地問:“你當地府是你家開的?你想幹嘛就幹嘛?”
我悻悻閉嘴。
他也沒急著走,而是坐在我身邊,陪我一起看著窗外的雪景。
他忽然說:“李言溪,你變得像一只兔子了。”
溫順、寡言,毫無攻擊性。
從前的我不是這樣的。
那時的我敢把鍵盤砸在性騷擾老板的頭上,敢一個人拿著拖把趕走欺負顧懷的小混混,敢對戲弄小孩鬼的惡鬼破口大罵。
可是林涵之出現了。
她讓我意識到我並不是天鵝。
我只是只皮毛黯淡、醜陋、毫無優點的兔子。
雪停了。
秘書站起身,他說:“李言溪,希望下次見面時,你能變得快樂一點。”
他消失在原地。
我獨自站了片刻,飄回屋內。
夜裡,林涵之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忽然她眉心微皺,猝然睜眼。
明明看不見我,視線卻精準地落在我所在的角落。
她臉上露出一種非常復雜的表情。
“我同意了。”她輕輕說。
5
我不知道林涵之為什麼會同意。
她是聖母嗎?是腦子壞掉了嗎?為什麼要讓男朋友的S鬼前女友上她的身去接近她的男朋友?
還是說就像孟婆說的那樣,她想讓我徹底S心?
林涵之看起來無意跟我解釋。
她大概已經知道我在她身邊,回國的前幾天都在自言自語。
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注意事項。
“我不吃重油重辣的食物,平時只喝純淨水。”
“這次巡演結束,回國后可以休息一個月。我一般不怎麼愛出門,但每天上午會去練功房練功。”
“我還養了只狗叫旺財,出國前送去寄養了,記得幫我接回來。”
頓了頓,她又說:“最近有個小奶狗弟弟追求我,幫我藏著點,別讓顧懷知道。”
“如果他一直發消息,也不用理他,冷處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