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和她一起坐上回國的飛機。
順便還去空著的貴賓艙座位上享受了一把。
下飛機后,林涵之沒急著拿行李,而是先去衛生間洗臉化妝。
她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高領毛衣,對著鏡子給自己塗口紅。
很淡的顏色,像被糖漬過的櫻花。
我看得正出神,忽然聽見她說:“顧懷說要來接機,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吧。”
她像是自言自語,收起口紅后去拿託運的行李。
我知道她是在說給我聽,心裡五味雜陳,僵在原地好一會兒,直到被那根隱形的線扯動,才心不在焉地飄在她身后。
拿到行李、穿過密集的人群、拐過幾個彎道、走過長長的自動人行道。
——到了出口。
我心跳如擂鼓,下意識屏住呼吸。
眼睛忍不住在接機的人群中掃來掃去,又害怕下一秒真看見了他。
林涵之也在左顧右盼,很快,她推著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向一邊的奶茶店。
那裡有一個身高腿長的男人正在排隊。
他背對著我們,穿著黑色的修身風衣,勾勒出勁瘦的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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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上去蒙住對方的眼睛,笑嘻嘻地問:“猜猜我是誰?”
我盯著那個背影,SS地瞪大眼睛。
男人帶著點無奈地回頭——
那個瞬間,我的魂魄仿佛被一股無形之力狠狠扯了一下。
下一秒,掌心下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輕輕扯下我的手,帶著點縱容地說:“涵之,別鬧。”
他喊的是別人的名字。
但沒關系。
時隔三年,他的臉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在我面前。
眼窩深邃,鼻梁高挺,皮膚是雪白雪白的,只要親上一口就會染上大片的紅暈。
顧懷。
我忍不住渾身顫抖。
他微微皺眉,松開我的手腕,抬手探了探我脖頸的溫度。
“很冷嗎?你為什麼在發抖?”
我傻呆呆地看著他,喉嚨像被堵住,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任由他將我拽離排隊的人群,又在我手裡塞了一杯熱乎乎的珍珠奶茶。
他擔憂地問:“涵之,你還好嗎?怎麼不說話?”
“不是說演出很順利嗎?”
我貪婪地注視著他的臉,盡管眼睛酸澀發脹,也不舍得移開視線。
他瘦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但總體來說,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
“我很好。”我終於找回了聲音,喉嚨裡泛起潮意,“你呢?”
“顧懷,你還好嗎?”
6
他愣了一下,然后眉眼微彎,“怎麼問這種問題?”
他說:“我不是答應了你,會好好照顧自己嗎?”
我訥訥地嗯了一聲,低頭藏住眼裡欲掉不掉的淚滴。
視線的左下角,有一行鮮紅的,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到的倒計時。
七天。
我只有七天時間。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假裝小憩,實則貪婪地在車窗玻璃裡偷看他的側臉。
下車時,他問:“不喜歡嗎?”
“什麼?”
“奶茶。”他說:“看你一直沒喝。”
我搖搖頭,想起林涵之囑咐過我的話,“你忘了嗎,我只喝水的。”
他怔了一下,很歉疚地說:“抱歉,是我忘了。”
推開家門,一只卷毛大狗熱情地撲上來。
我愣住。
顧懷在我身后笑著問:“開不開心?我把旺財提前接回來了。”
我輕聲說:“開心。”
伸手想去摸毛茸茸的狗頭,卻被旺財機警地避開。
大狗側頭聞了聞我的手,原本舉得高高的尾巴落下來,夾在兩腿之間。
它低沉地嗚嗚了兩聲,倒退著回到了客廳的牆角。
它認出了我不是它的主人。
顧懷困惑地撓撓頭,“怎麼回事?它好像不認識你了。”
“可能是出去的太久了吧。”我說:“沒關系,過幾天就好了。”
過七天就好了。
顧懷輕輕聳了下肩,低頭咳了兩聲,轉身進廚房給我倒水。
我望著他的背影,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你不是對狗過敏嗎?為什麼答應讓我養旺財?”
我曾經也很想養一只小狗。
但小狗剛接回來三天,顧懷就狂打噴嚏,眼睛痒得要命。
我只好將小狗送走。
可是為什麼換成林涵之,就可以了。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我:“你怎麼知道我過敏?我從沒跟你說過。”
我一時語塞。
他竟然沒告訴過林涵之這件事嗎?
片刻后,我說:“出國前收拾行李時看見了你的過敏藥。”
他神色松動,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原來是這樣。”
“沒關系的。”他說:“旺財掉毛並不多,我的症狀不算嚴重。”
“況且你不是說過旺財是你的家人嗎?總不能因為我這點小毛病,就讓你放棄家人。”
我咧開嘴巴,笑得有點難看,“顧懷,你對我真好。”
你對林涵之,真好。
等我洗完澡換上家居服再出來時,客廳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
都是清淡的菜。
顧懷解下圍裙,眉眼柔和地看向我,“你剛回來,今天先在家簡單吃點,明天再帶你出去吃大餐。”
我沉默地走過去坐下,夾了一筷子醋溜土豆絲。
“很好吃。”
就是有點太酸了,酸得我想流眼淚。
和我在一起時,顧懷從不做飯。
他不會,也不想學。
就算我餓著肚子加班到很晚,他最多也不過是為我煮一碗面。
現在他已經學會做很好吃的土豆絲了。
顧懷坐在我對面,沒有動筷。
只是端著一杯紅葡萄酒,慢慢地品著。
我問:“你不吃嗎?”
他搖搖頭,“接你之前吃過了。”
我看著他消瘦的身型,忍不住老毛病又犯了,開口勸道:“多少吃一點吧,你這麼瘦很容易生病的。”
他訝然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沒說什麼。
給面子地拿起筷子夾了幾口。
晚上,他說要趕稿子,在書房待了一夜。
我松了口氣。
說老實話,我還沒做好和他同床共枕的準備。
也不想用林涵之的身體和他同床共枕。
第二天,我在林涵之練功的時間離開家,去附近的公園轉了轉。
我不會跳舞,也不知道林涵之常去的練功房是哪兒。
但為了不讓顧懷起疑心,我只能待在外面。
清晨的公園沒什麼人,我走累了,就找了一個長椅坐著發呆。
我生前沒幹過這種事。
坐著發呆……對我來說太奢侈了。
我總是從早忙到晚,活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顧懷就不一樣,他很松弛,松弛到不明白我為什麼整天催他上進,整天為了錢發愁。
我們常常為此吵架。
“有飯吃,有地方住不就夠了?”他說:“要是真缺錢了,找我爸媽要不就行了。”
我問:“那要是有一天他們不給你錢了呢?”
他睜大眼睛,“怎麼可能?我可是他們唯一的兒子。”
他家境富裕,父母和睦,這是他的底氣。
我沒有這樣的底氣。
我八歲時父母離異,那年,父親在外面的私生子只比我小一歲。
我恨父親,可我也恨母親。
恨她把對父親的復雜情感轉移到了我身上,恨她沒日沒夜地詛咒、抱怨,耳提面命地催我上進,恨她仿佛把所有的目標、夢想、對未來的指望全都壓在了我身上。
恨到考上大學之后,除了每個月勤工儉學給她打錢外,我再沒有回去看過她一次。
最后一次見她,就是她生病離世,我回去操持她的葬禮。
沒過多久,我父親也遭遇車禍。
他在icu裡熬了七天,大概是人S之前良心發作,他讓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帶來消息,說想要見我一面。
我沒去。
我對那個比我高一頭的男孩子說:“請幫我帶話,讓他快點去S。”
男孩子雙眼血紅,捏著拳頭似乎想要揍我,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顧懷,忍了忍,還是掉頭走了。
顧懷說:“言溪,他都要S了,你說話不該這麼刻薄。”
我心情不佳,張嘴回懟道:“人S了了不起?你又不是我,憑什麼替我原諒?”
顧懷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喉頭動了動,辯解道:“我只是怕你以后會后悔。”
我冷笑:“我S都不會后悔。”
沒過幾天,父親的S訊傳來。
從此,我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親人。
7
回家的路上,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一個備注名叫荊楚的人發來消息。
[姐姐,聽說你回國了,為什麼不來找我?]
是林涵之的爛桃花。
我不知道要怎麼處理,猶豫幾秒,幹脆當沒看見,把手機塞回兜裡。
到家時,顧懷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沙發上等我。
我們約好中午要出去吃飯。
聽見開門聲,他抬眼望來,目光卻在我頭頂凝住。
“你沒去練功房嗎?”
“去了。”
“城西那家,還是城南?”
我手心微微出汗,胡謅了一個,“城南的。”
他沉默片刻,輕輕 “哦” 了一聲,起身朝我走來。
伸手在我頭頂一捏,取下一片淡粉色的花瓣。
是公園裡種的梅花。
我連忙找補說:“練完后又去公園坐了坐。”
他不知道信沒信,“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中午吃的西餐。
太久沒碰過這樣溫熱可口的食物,我沒忍住,吃得有些多。
顧懷還是沒怎麼吃,拿起刀叉替我將牛排切成小塊。
我問他:“你現在吃的這樣少麼?”
明明從前和我在一起時,他一頓能吃兩大碗飯。
“我一直是這個飯量。”他說:“倒是你,今天吃得有點多——不需要保持身材了嗎?”
忘記了林涵之是跳舞的。
我有些尷尬地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我下次注意。”
他的視線從我插著菠蘿的叉子上輕輕掠過,神色平靜,並未多言。
幾分鍾后,我因為菠蘿過敏被顧懷送進醫院。
該S!林涵之怎麼不告訴我她對菠蘿過敏!
顧懷說:“我看你吃的那麼開心,還以為你的過敏已經好了。”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我的一個故人,也很喜歡吃菠蘿。”
他的眼睛黑沉沉地看著我。
我訕笑兩聲,低下頭,不與他對視。
打完點滴,我身心俱疲,回家睡了一覺。
再醒來時,顧懷已經端著一碗溫熱的甜湯,輕輕放在我的床頭。
他說:“你睡著時手機響個不停,我自作主張幫你看了一眼。”
他停頓了一下,說:“有個小朋友,似乎找你找得很急。”
昏昏沉沉的大腦驟然清醒,我趕忙抓起一旁的手機。
上面有七八條消息,都來自荊楚。
[姐姐,為什麼不理我?]
[是上次沒讓你滿意嗎?]
[姐姐,你覺得我哪裡做的不好你說,我會改的。]
[姐姐,我很想你。]
……
我瞬間驚出一層冷汗,腦子裡只剩一片空白,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字:完蛋了。
結結巴巴,不知該如何解釋。
顧懷卻語氣平靜地說:
“如果是涵之的話,她不會這麼慌張。”
“我們是無性戀愛,早就說好了,如果她有需求的話,可以去找別人。”
“而且——城南也沒有練功房!”
他看著我,一雙眼睛冷得像冰。
“所以,你到底是誰?”
8
空氣驟然凝固。
我靠在柔軟的抱枕上,后背早已沁出一層冷汗。
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發虛道:“我能是誰?當然是林涵之。”
顧懷的眼睛黑沉沉的,嘴巴抿成一條薄薄的直線。
下一刻,他猛地從床邊站起身,暴怒地將那碗甜湯砸得粉碎。
“我他媽的真是瘋了!”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再抬眼時,雙眼裡泛著執拗的紅,一字一頓地逼問道:
“李言溪,你是李言溪對不對?”
我看著他,不說話。
眼眶漸漸泛起潮意。
他的手在發抖,這兩天一直穿著的長袖被飛濺的碎瓷割開,露出下面疤痕遍布的手臂。
新新舊舊,有深有淺。
他似乎過的,也沒那麼好。
我啞著聲音說:“……顧小狗。”
他面無表情地“哈”了一聲,攥拳將手背在身后,語氣裡帶著嘲諷的意味。
“我就知道。”他說:“一個這麼了解我,S了還對我念念不忘的女鬼,除了你還會有誰?”
“既然你在這裡,那涵之呢?真正的涵之在哪裡?”
林涵之正在地府做客,探望她早逝的親人。
可顧懷在認出我之后,第一時間問的,竟然還是她的安危。
我看著他焦急的神情,心口一陣發澀,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 “她沒事,很安全”咽下,忍不住問:“你就這麼愛她?”
顧懷的眉眼間忽地染上幾分倦怠與冷漠。
“李言溪,你的心裡就只裝著情情愛愛嗎?”
他厲聲說:“我是個人,不管林涵之是我的女朋友,還是一個陌生人,我都不會看著她因為我而陷入危險。”
“如果你恨我,那就報復我一個人,不要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真好笑。
他是把我當成什麼十惡不赦的厲鬼嗎?
一股無名火起,我冷笑著問他:“我為什麼恨你?”
不等他回,又自顧自道:
“是因為你咒S我后,不過半年就另結新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