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是因為戀愛五年,你卻連我的屍體都拒絕認領,半點不念舊情?”


我紅著眼睛對他說:“顧懷,我確實恨你,我恨S你了!”


我恨你,怎麼可以,連一滴眼淚都不為我而流?


他臉色微微發白,片刻后,低低道:“李言溪……你已經S了。”


“S了……就是S了,不該再掛念活人的事情。”


“算我求你,你把身體還給涵之,去投胎行嗎?”


“我們別再繼續糾纏了。”


我看著他的臉,蒼白消瘦,恍惚中想起了從前。


我和顧懷當了三年朋友,五年戀人,算來算去,一共認識了八年。


我們不是一直吵架的。


我們也有過很好、很甜蜜的時候。


是大學畢業,走向社會以后,我們才開始頻繁地爭吵。


最后一次吵架那天。


我因為用鍵盤砸了老板的頭被公司辭退。


回到家后,看到的是油膩膩的外賣盒堆滿餐桌,顧懷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坐在書房,寫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賺到錢的小說。


積攢了一天的怒氣被陡然引爆,我將顧懷罵了個狗血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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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那天剛被多家拒稿,新寫的小說又收益慘淡。


就像他也不知道我白天剛經歷過性騷擾,丟了工作,前路渺茫。


我們針鋒相對、彼此傷害、互相折磨。


最后結局慘烈,陰陽兩隔。


我不想這樣的。


就像現在,我也不想這樣的。


我垂著頭,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手上,又被我偷偷擦掉。


我沒再看顧懷,只是盯著身前的被子,輕聲說:“實現我十個願望,我就把身體還給林涵之。”


我不知道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厭煩?厭惡?還是單純的疲倦?


我不敢看。


但一刻鍾后,我聽見他嘶啞地說了一聲好。


他答應我了。


9


我還剩五天時間。


平均每天可以用掉兩個願望。


第一天,我和顧懷回到從前的高中,吃了我們最愛的那家米線。


老板還認識顧懷,他笑著和顧懷打了招呼,然后眯著眼睛打量我半天。


“這是……小李嗎?”


“這不是小李。”顧懷淡淡道:“這是我現在的女朋友。”


老板訕笑兩聲,“我就說怎麼長得不太一樣了。”


他尷尬地回后廚忙了。


我安靜地坐在桌邊,用廉價餐巾紙將桌子上的油汙擦幹淨。


認出我后,顧懷不再對我笑,不再給我做飯,還將旺財送回了寄養的地方。


他冷冷地說:“反正你也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他區別對待的如此明顯,我心裡卻不再像之前一樣難過。


對我來說,他看到的是李言溪,比他對我好這件事本身更加重要。


熱氣騰騰的兩大碗米線被端上來。


我埋頭苦吃,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吃到一半時,碗裡多出兩片雞肉。


我愣了一下,抬眼去看,顧懷卻已經移開了視線。


上高中時,每次來吃這家米線,他也總將自己碗裡的雞肉夾給我。


我輕聲說:“謝謝。”


他沒說話,垂下眼睛,慢慢喝著碗裡的湯。


過了會兒,他忽然問:“李言溪,你這樣做會魂飛魄散嗎?”


他表面看起來只是隨口一問,攥著碗的手指卻微微發白。


我說:“不會,我在地府有人。”


他松了口氣,又立刻抿起嘴角,不鹹不淡地說:“那你還挺厲害。”


“這麼厲害,為什麼不早點投胎?”


“不想投胎。”我說:“做人哪有做鬼舒服?自由自在,每年還能收到不知名人士給我燒的大筆冥幣。”


顧懷眼皮跳了一下,沒再說話。


吃完后,我遞給他一張紙巾擦嘴,他側頭避開我,自己從盒子裡抽了一張,聲音冷淡地問我:“第二個願望是什麼?”


——我們在家看了一部最新的恐怖電影。


顧懷被嚇得臉色微微發白——他從小就膽子不大。


我笑咪咪地看著他被嚇到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將手指擠進他攥成拳的掌心。


“都是假的。”我告訴他,“鬼都很和善的,下面也有司法部門,惡鬼都被統一管理,不會出來作惡。”


他斜眼看我,“那你呢?”


我一時語塞。


再偷看他時,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嘴角帶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晚上他仍睡在書房。


第二天我們去了水族館看胖胖美人魚表演,下午拉著他和我一起跑了五公裡。


他沒有失眠了,夜裡睡得很香。


第三天,我們在家打了一天的雙人遊戲。


第四天,顧懷生病了,我們什麼也沒做。


第五天,顧懷睡到中午才起床。


走出臥室后,看到了滿滿一桌的牛肉、丸子、海鮮和青菜。


桌子中央的電煮鍋裡,奶白色的骨湯正在翻騰。


我微笑著看向他,輕聲說:“今天吃火鍋吧。”


他什麼也沒說,安靜地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吃著吃著,我忽然聽見顧懷說:“李言溪,你可真是個混蛋。”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我幾乎以為是我的幻聽。


隔著氤氲的水霧,我看見他眼裡有一閃即逝的潋滟碎光。


旋即,他便低下頭,肩膀輕微抽動。


我沒說什麼,向他的碗中夾了一筷子牛肉。


下午,我們去了本市最大的主題遊樂場。


鬼屋、童話過山車、海盜船、跳樓機。


這些我在童年沒機會玩的東西,在今天,顧懷陪我玩了個遍。


他還給我買了我最愛喝的珍珠奶茶。


倒計時:01:00:00


我們去看了冰上表演。


倒計時:00:20


我對顧懷說:“我們去坐摩天輪吧。”


這是本市最高的摩天輪,升至高點時,可以看見遠處白雪皑皑,群山寂寂。


我們沒有在最高處接吻。


我們已經不是男女朋友關系。


倒計時:05:00


我緊緊拉著顧懷的手,閉上眼睛。


“還有兩個願望。”顧懷忽然說。


我睜眼看向他,十個願望不過是隨口一說,我並沒有真的想將它們全部用完 。


他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


片刻后,他問:“你會將身體還給涵之對嗎?”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哀傷。


最后的時間裡,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再問他愛不愛我,也不再問他愛不愛林涵之。


我問他:“顧懷,如果回到那天,你會主動找我和好嗎?”


他動了動喉嚨,“會。”


“我們能不吵架嗎?”


“好。”


“你會讓著我嗎?”


“會。”


“那你會願意替我去S嗎?”


這次他回答的更堅決果斷,“會。”


好像在說婚禮誓詞一樣。


我開心地大笑起來,眼底卻泛起潮意,視線被淚水逐漸模糊。


倒計時:03:00


顧懷用指腹摸了一下我的眼睑。


上面落了一滴晶瑩的淚。


他茫然地問:“李言溪,你為什麼要哭?”


我摸了摸他的臉,認真回答他,“顧懷,我在替你流淚。”


我在替我們流淚。


我們明明可以那麼好的。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最后是這樣的結局。


我對他說:“顧懷,你聽好,這是我最后兩個願望。”


“第一個,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再自我傷害。”


“第二個,負起責任,對涵之好點,不要搞什麼狗屁無性戀愛了,她是個好姑娘,別錯過她。”


最后五秒鍾。


我看向天邊,陽光照射在遠處的雪山上,反射出一線漫漫金光。


這是地府從未有過的景色。


人間的景色。


我該走了。


“那件事不是你的錯,別再自責了。”我輕聲說:“再見,顧懷。”


“我原諒你了。”


10


漫長的沉默。


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和纜車下降時咯吱咯吱的搖晃聲。


顧懷垂著頭,低低地笑出聲,“李言溪,你也太貪心了。你自己數數,這一共是幾個願望?“


“再說了,誰用的著你原諒?”


“我才沒自責——你知不知道,我其實也恨S你了?”


他等了又等,沒等到回答。


再抬起頭,林涵之坐在對面,漂亮的眼睛哀傷地望著他。


“她走了。”她對他說。


“——刺啦!”


伴隨著尖銳的剎車聲,纜車回到了地面。


[全文完]


番外:


林涵之:


我在第一次見顧懷之前,就已經聽說過他和李言溪的故事。


是顧叔叔和蔣阿姨講給我聽的。


他們是我父親的故友,聽聞我回國發展的消息后,特意來請我們一家吃飯。


說老實話,見到他們的時候,我被嚇了一大跳。


在我印象裡,顧叔叔和蔣阿姨夫妻恩愛,生活順遂,外表看上去十分時尚登對。


是那種法拉利老了還是法拉利的俊男美女。


但這次見面,他們卻肉眼可見地老了不少,蔣阿姨的鬢角更是出現了絲絲白發。


問及緣由時,蔣阿姨語氣沉重地對我嘆息,“唉,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兒子顧懷。”


顧懷?


我當然記得,他是顧叔叔和蔣阿姨的獨子,只比我小三歲,印象中是個有點內向的男孩子。


聽完他和李言溪的故事后,我亦深深惋惜。


蔣阿姨紅著眼睛對我說:“那孩子從出事到現在連一滴眼淚都沒掉,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了解他,他表面越是若無其事,其實內心越走不出來。前段時間,他又因為安眠藥吃多了被送進醫院,要不是我們發現的及時,還不知道要造成多麼嚴重的后果。”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能回以沉默。


蔣阿姨拉著我的手輕輕說:“涵之,你們是同齡人,你能不能幫阿姨去勸勸顧懷?”


她看我的眼神很懇切,裡面滿是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擔憂。


我答應了。


——但顧懷並不願意與我見面。


他已經將自己完全關在了出租屋的書房裡,每天只沉默地對著電腦屏幕。


我拿著蔣阿姨給我的門鎖密碼,強硬地打開門,站在他面前。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目光宛如一灘S水。


他甚至懶得問我是誰。


沉默片刻后,我問他,“顧懷,你要讓你母親承受和你一樣的痛苦嗎?”


他終於將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了我一眼。


“我沒辦法。”他慢吞吞地說。


那一瞬間,我不知為何,心中仿佛被一柄利器擊中,竟然感同身受了他的痛苦。


可能女人天生就容易共情。


我對顧懷愛的起點,出於對他和李言溪感情的憐憫。


沒過多久,顧懷又被送進醫院一次。


蔣阿姨哭倒在他的病床前,顧叔叔那樣堅強的一個人,也背過身體,默默垂淚。


“兒子,你還有爸爸媽媽啊?你要拋下我們不管嗎?”


顧懷嘴唇動了動,將目光放在母親的白發上,沒有說話。


他出院后,在蔣阿姨的默許下,我強硬地搬進他的出租屋,監管著他的生活起居。


也許是父母的眼淚起了作用,顧懷確實在努力振作起來。


他學著照顧自己,學著自己做飯、打掃衛生。


他對我也很好,會關心我吃了什麼,甚至允許了我帶狗入住。


其實我知道他對狗過敏。


每次旺財找他玩之后,他都要咳嗽打噴嚏半天。


但我寧可他明確地跟我說出來,拒絕我養旺財,也好過現在這樣。


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了一樣。


外人看起來他好像在慢慢變好,但我知道在內心裡,他仍然是一具行屍走肉。


我們名義上是在談戀愛,但實際顧懷還是住在他自己的書房裡。


與其說是談戀愛,不如說我們是在搭伙過日子。


他甚至也不在意我找了新的男友。


大家都說我旺顧懷,和我在一起后,他立刻就寫出了他的成名作。


但其實,那本書是在李言溪去世后的半年內寫完的。


滋養顧懷事業的,是他的痛苦。


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諷刺。


漸漸的,我對這樣的顧懷也感到厭倦。


我在幹什麼呢?


為什麼要把自己大好的年華耗費在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身上?


這次出國巡演后,我本來想提和顧懷分手。


但卻做了那樣一個奇異的夢。


我答應了。


我知道后果只有兩個。


要麼顧懷從此放下,我得到他,要麼……徹底失去顧懷。


他實在是個傻瓜。


明明都見到李言溪了,卻還是因為擔心李言溪變成惡鬼,佔據我的身體不還,而對她冷言冷語。


他這樣別扭的人,活該活得這樣痛苦。


纜車停下的那一刻,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我告訴了他李言溪在地府有多努力,才能過來見他一面。


他什麼都沒說,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


他沉默地回到了書房。


凌晨時分,我聽見了書房那邊傳來一聲沉重的聲響。


有尖叫聲從樓下傳來。


——我知道我永遠失去了顧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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