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的生命不會消散的。


她並非我認為的那般不堪。


在她那具瘦弱而多病的身軀中,生長著一顆能隨時爆發出無邊勇氣的心,明珠般熠熠生輝,映得她不可方物。


江時微彎起唇角:


「寶珠妹妹,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誰是她的妹妹?


我耳紅面赤:


「我救你也是有條件的,你必須得報答我,永州趙家從不做賠本的買賣。」


說起買賣,我吩咐採月扶著我去找舅舅——


「我要學做生意!」


經過這次S裡逃生,我意識到了錢的重要性,也突然明白嬌寵著我的爹當初明知我不情願,卻依舊強迫我看賬本。


趙家是有錢,但誰能猜出明天的趙家,會不會像我趙寶珠一樣,突然淪落泥潭?


爹是會為我撐起一片天。


但爹也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


想起那些難民的嘲諷,想起飢腸轆轆的肚子和夜裡無法抵御的寒冷,想起自己掏不出藥錢時的無助與茫然——我只覺得惡心和恐慌,睡著骯髒的泥土,吃著沙子般的薄餅,身體乏力而疼痛,入口的水汙濁一片。


她趙寶珠何時如此狼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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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爹的掌心明珠。


衣服要用最上等絲綢制成,穿在身上恍若流水般舒適;泡茶必須要用落在梅花上的雪水,入口的必須是城外每日運來的清泉;十個大廚伺候她的用飯,盡管每個菜她多數時候只碰一口。


——這些都是金錢為她堆積起來的生活。


而她吃的那些苦都是沒錢造成的。


她也不想再吃苦。


所以她對著面前的中年男人鄭重道:


「舅舅,我現在就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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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十六年裡,爹一直逼迫我看賬本,哪怕我從未上過心,卻為我打下了不錯的基礎,此刻看起賬本來輕輕松松,面對舅舅傳授的技巧也很快了然於胸。


江時微聽聞我想經商,也來了興趣,整日和我悶在書房中。


她以往雖沒看過賬本,但上手很快,還鑽研出了一種新的計算方式——將收益和支出寫在一張大紙上如算盤般排列,很快就能得出結果,比我的算賬方式快了豈止十倍。


我不甘不願地學了她的方法。


舅舅見我算賬沒出過錯,開始帶我巡查鋪子。


舅舅所在的孫家也是衡州有名的富戶,家底的產業比起我爹雖然不多,但也稱得上一句豐厚。


他將我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告訴我如何判斷手下人該不該用,面對偷奸耍滑如何舉重若輕,如何判斷市面上需要什麼……


等我從「生意」二字中抬起頭時,已經是來年開春。


採月帶給我兩個消息:


大寧與北蠻和談了。


周長卿終於找到了周玉衡,只是周玉衡如今……


採月欲言又止。


我心底發涼:


「他帶回來了另一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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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敢?!」


採月哼了一聲。


「姑爺當初離開永州后一路北上,親眼目睹滄州百姓被S后,憤怒之下入了軍營,因他表現勇猛,如今已經是個將軍了。」


「小姐,你如今是將軍夫人了!」


見我臉上並沒有喜色,採月眼力勁兒十足地罵著周玉衡。


「姑爺也真是的,當初一聲不吭地走,明明還活著卻不給你傳個信兒來,害你擔心了小半年,一點都不像個男人。」


採月還想再說,被我制止了。


夜裡我難得有些失眠。


腦海中浮現我和周玉衡的新婚之夜,逐漸演變到他冷漠鄙夷我的場面,我翻了個身,捂住澀疼的心口,趙寶珠,不要為一個讓你落淚的男人難過。


他失蹤后,你擔憂他,不過是人之本性。


他能一次不告而別,就能再次不告而別,所以一定不要留戀他,若非要抓住什麼,那就緊握手中的賬本。


唯有金錢才能讓你安心。


趙寶珠。


不要動搖。


直至天光大亮,我眨眨一夜未睡的眼,精神抖擻地鑽進了書房。


生意場上要學的東西,舅舅在這幾個月裡已經教了我七七八八,昨日又交給我一個鋪子,讓我用來練手。


做什麼生意好呢?


茶肆酒坊?


衡州的茶肆酒坊十步一家,經營得更是五花八門,若沒有足夠吸引人的噱頭,是無法脫穎而出的。


至於噱頭,一時半會兒我想不到。


賣點心?


布料?


頭疼許久之后,我決意開一間成衣鋪。


以往在永州,我頭上戴的發簪、衣服上所繪紋樣,只要暴露在眾人眼前,就會引起追捧的風潮。


趙家名下的鋪子借靠我賺得盆滿缽滿。


既不知道做什麼生意,倒不如做自己最熟悉的,穩妥為上。


我的成衣鋪霓裳閣在一個月后開業了,有我的提前造勢,光臨的人並不少,當日的進支還算可觀。


興奮的勁頭並沒有持續多久。


光臨的客人日日減少,還不到半個月,就門可羅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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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同行針對;


並非定價高昂;


也並非裁縫和布料的問題。


我將可能的原因一一列在心上,依舊沒得出結果,忍不住哀嚎:


「那到底是為什麼啊?」


舅舅得知,笑而不語。


採月擰眉:


「或許,因為小姐你是永州第一美女,而不是衡州第一美女?」


「難道我現在就不美了?」我提著她的耳朵,「你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找針線縫了你的嘴。」


等等。


這話也不算胡說八道。


舅舅說過,前朝有一賣馓子的老妪,生意冷淡,聞名天下的大才子路過此地,於心不忍,大筆一揮題了四句詩,老妪的馓子攤自此興隆。


我在永州小有名氣,但沒到名滿天下的地步,所以出了永州后,我的這一套就行不通了。


原來如此!


既然已經找到原因,如何做才能扭虧為盈?


「花大價錢為我造勢並不劃算。」


遲疑間我靈光乍現:「或許可以找一個在衡州本地有名氣的人,穿上我們霓裳閣的衣服作為宣傳。」


採月激動道:


「小姐你果然聰明無雙!」


在尋找合適人選的時間裡,半年未見的周玉衡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寶珠,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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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衡黑了許多,臉頰生著淡淡的胡茬,眉眼間的青澀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穩重。


他一把將我擁在懷裡。


「寶珠,我很想你。」


堅硬的鎧甲硌得我難受,正在猶豫要不要推開他時,一滴溫熱的水落在了我的脖頸。


「我好幾次都以為自己見不到你了。」


我沒有應聲。


察覺到不對勁的周玉衡放開了我,不敢置信般,「寶珠,我平安回來了,你不開心嗎?」


「開心。」


院子裡看著我長大的山茶樹枯萎了,我都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更何況是一個我曾真心愛過的人。


是的。


我愛過周玉衡。


在他冷眼鄙夷我,令我痛不欲生的夜裡,我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愛上了他,就算稱不上愛,也能算得上一句心動。


周玉衡有些不安:


「那你為何這般看著我?」


「是在惱恨我半年前不辭而別嗎?這件事上我做得確實混蛋,你惱我恨我,也是應該的。」


我打斷了他。


「我們和離吧。」


人生境遇真是神奇,半年前我還想著不能輕易和周玉衡和離,我要和他互相折磨,我受過的委屈要盡數報復在他身上,這般才能泄我心頭之恨。


如今我只想盡快解決周玉衡這個麻煩,不讓他打擾我去視察鋪子。


「半年前我就擬好和離書了,只是你那會突然失蹤,也就耽誤下來。不過那封和離書還在永州,事不宜遲,我們重新寫一封。」


我重新鋪好紙張。


提筆時有些驚訝,我打小討厭書冊上那些文绉绉的話,也從未背下一詩半詞,唯獨那封和離書上的字字句句,我腦海中竟記得分毫不差。


周玉衡握住我要落筆的手。


眼底全是心疼:


「寶珠,你的手怎麼變成這般模樣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周玉衡以前把玩揉捏的那雙白嫩纖細的手,在帶著江時微爬上陡坡又滑落的過程中,為了活下去,我將指頭嵌入石縫和泥土中,成功吊住我和江時微的身軀。


代價是指甲被掀飛好幾片,指節骨也歪了。


如今指甲已經長好,指骨扭曲得比地下鑽出來的竹鞭還要醜陋。


我將手縮回袖子裡。


雲淡風輕道:


「S江時微的時候,一不留神受了傷而已。」


「怎麼,你要給她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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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及我的目光,周玉衡燙著般收回視線,他神色痛苦,聲音細聽之下,竟然有些顫抖:


「寶珠,不要這麼對我說話。」


「你怎麼會傷害江時微。」


我又想起半年前他居高臨下的嘲諷,怨恨之下,我的語調不自知地拔高,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那你半年前為何對我會傷害江時微這件事,深信不疑?」


周玉衡沉默不言。


我深吸一口氣,將筆強行塞到周玉衡手上。


「你也看到了,我手受過傷,寫字這種精細的活已經做不了,你來吧。你如果不知道和離書怎麼寫的話,我念一句,你寫一句。」


周玉衡深深閉眼。


「寶珠,我知道你在怨恨我的不告而別,怨恨你受傷的時候我沒有陪在你身邊,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他紅著眼哀求,「但我們不能……和離。」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輕。


見我沒有回心轉意的打算,他丟下筆,落荒而逃:


「你冷靜幾天,好好想想。」


我嗤笑一聲。


為自己曾經的心動。


周玉衡他根本不知道我為何會與他和離,換句話說,他不認為自己半年前說過的那些刻薄譏諷之語,有什麼不對。


臨走前留下的那句話,倒像是我在無理取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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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周玉衡一起到訪衡州的周長卿在見過江時微之后,馬不停蹄地跑來向我道謝:


「寶珠,當日多虧了你,不然時微她就……」


不等說完,深深一揖。


我連忙制止:


「不必言謝,當初她也救了我。」


江時微能活下來,我肯定是最勞苦功高的人,但別人誇贊的時候,我也要適當謙虛謙虛。


果然,周長卿更感激了。


我亂七八糟地想,如果這感激出現在成婚前就好了,我怎麼著也得利用這點感激,把周長卿拐為自己的夫婿。


若是出現在半年前,我能借著這點感激,好好報復周玉衡。


哪像現在,我一門心思都在生意上,對旁的東西再提不起絲毫興趣。


「若是真的謝我,來年春闱一定要拔個頭籌。」


周長卿自幼飽讀詩書,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才子了,若春闱時再穿上霓裳閣的衣服,我的生意豈不要做到京城去?


「你若是缺什麼書冊,我都給你弄來。」


距春闱還有一年時間,我的霓裳閣不能幹等周長卿,也得尋找別的出路。


焦急間我從周長卿那聽到一個消息:


大寧除過將被攻下的五城割給北蠻外,為避免北蠻每年南下,將會在永州建立與北蠻的互市,意圖通過互相交易所需的方式,來達成兩國的長遠和諧。


記得爹說過,北蠻雖民風不開化,但他們那裡有狐皮、貂皮等珍貴皮毛以及玉石和麝香之類的稀罕藥材,若是能將這些運到大寧,能化為一座座金山銀山。


而他們最缺的是絲綢與紡織品。


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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