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若能將這批絲綢賣去北蠻,又從北蠻帶回藥材和皮毛,中間所得,比我找人打開霓裳閣的名氣賺得多。
周長卿道:「不過——」
我下意識問:「什麼?」
周長卿這般的溫潤君子,竟能露出利劍出鞘般的寒芒:
「S在北蠻鐵騎下的大寧人數不勝數,北蠻人憑何覺得我們會和他們做交易?」
「大寧人的骨頭,還沒這麼軟!」
我呼吸一滯。
脊背生寒。
39
舅舅告誡我,如今互市才開,誰第一個與北蠻交易,誰就會遭到大寧人的口誅筆伐,不如再觀望觀望。
可是爹也告訴過我,要想做好生意,實力與運氣必不可少。
其中運氣的重要性遠勝過實力。
直覺告訴我,互市就是我的運氣。
所以我等不了。
口誅筆伐又如何?
Advertisement
我趙寶珠什麼時候在意過這些。
我不顧舅舅的勸阻,將庫房的絲綢全都打包好,一路快馬加鞭,僅用七個晝夜就到了永州。
互市在永州與滄州的中間地帶。
我怕爹爹得知消息前來阻撓,在永州稍作休息后便在異樣的眼光中出了城,直奔互市。三天后,我帶著整整十馬車的珍貴皮毛和珍貴藥材回到永州,卻被一道佝偻的身影攔在城門之外。
「爹?」
小老頭的臉上第一次沒了笑意。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正要訴說這一趟的辛苦和收獲,卻看到了爹高高揚起的手——
我跺腳委屈:
「爹,你要打我?」
爹臉頰的肉顫了顫,最終還是沒狠下心。
「原來我是你爹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爹呢。」
「若不是你舅舅寫信告訴我這件事,我還一直被蒙在鼓裡,你的膽子愈發大了,也不知道和我商量商量!」
我晃著爹的胳膊賠笑:
「爹,我這不是怕你擔心,才沒和你說嘛,不要生氣了,我特意從北蠻人那挑了一塊暖玉送給爹養身體呢。」
「而且我一個女人怎麼能做爹的爹啊,那我要做,也是做爹的娘啊。」
爹瞪我一眼。
我收起嬉皮笑臉。
「爹,我知道錯了。」
爹徑直遠去。
見我站在原地不動,他怒目而視:「不是說給我挑了一塊玉嗎?東西呢?」
這是原諒我了!
我笑著迎上去。
40
我將其中六車貨物賣給爹,親兄弟明算賬,爹給了我六萬兩銀票,剩下的四車我拉回衡州,很快被一搶而空,到手八萬多兩。
要知道庫房中囤積的那些絲綢,買來也只耗費五千兩。
我這一來一回,淨賺十幾萬兩。
我按捺不住興奮,打算走第二趟。
周長卿攔住我:
「寶珠,君子不應取不義之財,不然害人害己。」
誰阻撓我賺錢,誰就是與我作對。
我沒好氣道:
「什麼君子?我是女人。什麼不義之財?那是我辛辛苦苦賺的!你讀你的聖賢書去,別管我這點窗外事。」
迎面撞上了江時微。
我面露警惕:「你也要阻撓我?」
「不,我來送你一程。」她挽起我的胳膊,眉眼依舊帶著淺淡的笑意,「很意外嗎?」
當然。
在江時微平靜的語氣之下,我似乎窺見天光一角。
「君子啊,他們將那句『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奉為圭臬的時候,從未想過自己是個君子。在書冊中編排女人永遠卑賤汙穢的時候,也沒有讀書人提出這是『以偏概全』,非君子之道。」
「既然君子從未看得起女人,那女人又何必在意君子所說。」
她噙著淺淡的笑。
「寶珠,不要因為長卿的一句話,便駐足不前。」
江時微的禮節標準得令人挑不出錯來;江時微說話時溫溫雅雅,令人如沐春風;江時微讀了很多書,歷史典故信手拈來。
人人都說,江時微就是女子的典範。
可我覺得她虛假得像是一具沒有生氣的泥偶。
唯有這一刻,她眼底洋溢的羨慕與激動,與時不時看向我時流露出來的驕傲與羨慕,才讓我覺得她是一個鮮活生動的人。
直到我帶著十車絲綢離開衡州。
採月仍沒回過神:
「大少夫人居然是第一個支持小姐的人。」
41
第二趟貨物也交換得順順利利。
等我準備跑第三趟時,街頭巷尾突然出現了我的流言:
「趙寶珠的夫君是抵御北蠻人的大將軍,他的夫人竟不知羞恥到和北蠻人做生意。」
「聽說她以前在大伯哥身后跑了十六年,人家還是看不上她,她就想方設法嫁給周大將軍,就是為了能繼續勾引大伯哥。現今那個大伯哥住在她舅家,我看八成是二人已經成了事,不要臉。」
「不愧是商女,沒有骨氣。」
「難怪都說商人重利,果真不假。」
……
採月急得團團轉:
「那些人現在都守在孫府門口,還丟一些爛菜葉子,孫老爺命人驅趕了好幾次,聚集的人反倒越來越多了,說是要看看……你長什麼樣。」
「小姐,這第三趟我們怕是走不了了。」
饒是我住在孫府的最深處,也能感受到從門口方向掀來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仿佛不達目的不罷休。
我也不能由著他們攔住我的去路——
跑一趟互市最少能賺十五萬兩!
誰也不能阻擋我賺錢!
身下的馬車愈靠近孫府大門,吵嚷聲愈大。
採月也愈發焦躁:
「小姐,不如你下馬車,我假扮你從這裡出去,待我把人引走后,你再帶著貨物去永州。」
我捏捏她緊繃的臉:「你還信不過你家小姐啊。」
採月仍是愁眉苦臉的。
管家在馬車外道:「表小姐,這門真要打開嗎?老爺那邊的意思是,讓表小姐等到夜半的時候再離開府上,那時門外的烏合之眾也就散了。」
「不用。」
管家無可奈何。
自提和離后,一直躲著我的周玉衡突然出現,滿目關切:「寶珠,不要去,外面的人會傷害你的。」
我掀起簾子:
「難道我要在孫府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
周玉衡目光落在我的指尖。
猝然一痛。
「這次我一定會保護好你,不讓你受任何傷害的,」他近乎懇求,「只要你不再提和離,我手底下的那些將士,能很快驅散他們,他們也不會再搬弄你的是非。」
見我遲遲沒有應聲,周玉衡呼吸急促:
「寶珠,眼下只有我能幫你。」
42
我眯著眼。
「周玉衡,你威脅我?」
周玉衡神色躲閃。
若是半年前,我遇到現在的場面,恐怕會被嚇得魂不附體,並希望爹或是周玉衡幫我解決這些問題。S裡逃生后我才明白,保護你的人總有出紕漏的時候,與其等待別人保護,不如擁有自保能力。
爹能做到的,周玉衡能做到的,我趙寶珠難道會做不到?
我冷笑一聲,叮囑管家,「勞煩管家打開孫府大門,我趙寶珠偏要從這裡堂堂正正走出去。」
管家還想再勸:「可是表小姐——」
我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說。
與周玉衡四目相對間,我一字一頓,義無反顧道:
「他們是攔不住我的。」
43
嘎吱——
朱紅色大門被拉開的那一瞬,嘈雜的唾罵聲撲面而來,清晰得像是兵戈交接聲,令人不寒而慄。
我深吸一口氣,掀開馬車簾子。
目之所及,哪裡都是一個黑黑的人頭,哪個人頭上都有嘴在一張一合,字眼無非就是「賣國賊」、「不要臉」。
距離最近的書生指著我的鼻子: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聽不懂。
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你們今日聚在這裡,無非就是我趙寶珠賺到了錢,你們眼紅罷了。」
書生惱怒:「你胡說什麼呢,我們的骨頭才沒你這般軟!」
我笑盈盈詢問:「當真?」
書生揮袖:「這是自然!」
我拍手鼓掌,「說的真好,」隨即迅速收斂笑意,冷著臉道,「我才不信。」趕在書生發怒之前,我喊了一句,「採月!」
身后的馬車上,突然撒出來一把銅錢,砸在地上叮叮當當響,片刻的寂靜之后,眾人一擁而上,阻攔的書生被推著撞到了我的馬車上。
我低頭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
書生面皮漲得通紅,不顧額頭上流血的傷口,拼命拉開哄搶的那群人,「你們不要自己的骨氣了嗎?」
眾人訕訕收手。
一致將矛頭對準我:
「商女就是商女,一身的銅臭味,就知道用銀錢來收買人,但不是所有人都會被你收買的!」絲毫不提他們方才的爭搶醜態。
我覺得好笑。
並往地上撒了一把銅錢。
有人蠢蠢欲動,卻被身邊的人拉住了。
我依舊撒著錢。
……
人群不知何時起擠成一團,大家都彎著腰在地上摸索著銅板,甚至為了爭搶大打出手。零星三兩個站著的人以袖掩面,想要溜走卻被擠得無路可逃。
我辛辛苦苦準備的十萬枚銅板,如願買到了我想要的效果。
「你們如此氣憤地辱罵我,還以為你們都不喜歡錢呢,原來你們和我也沒有是什麼區別呀。」
「看來果真是應了我說的那句話,你們今日攔在這裡,扯著所謂大義的旗子,實際上還不是眼紅我趙寶珠——一個女人賺到了錢。不然你們為什麼不去找朝廷呢——互市是朝廷一手促成的,又不是我趙寶珠開的,你們心中不滿卻不去官府那控訴,卻來堵我一個女人,你們總不能是欺軟怕硬吧?」
「趕車吧。」
面上掛不住的眾人自發讓開一條路。
我正要鑽進馬車裡,一道不甘的聲音阻攔道:
「趙寶珠姑娘,你不能走!」
還是那個書生。
44
他揚聲道:
「聽聞趙寶珠姑娘你,在嫁給周大將軍之后,非但沒有盡好人婦的職責,還三番兩次地勾引自己的大伯哥,氣得長嫂臥床不起,險些命歸黃泉,這是真的嗎?」
經他提醒,眾人紛紛找到了發泄口,對我再次指指點點,好似只有這般,才能證明他們攔住我是替天行道,而非自己那卑劣到不能見人的心思。
書生也得意洋洋,為自己竟有將一個女人逼入絕境的能力。
我看向他:
「聽聞你與你那寡嫂之間有著不倫之戀,這也是真的嗎?」
書生勃然大怒:
「你這是信口開河!你有什麼證據嗎?」
我慢悠悠道:
「那你所說不也是信口開河。」
意識到自己鑽進了我的圈套,書生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同行之人怎麼拉他都不肯走,倔強地站在原地,瞪著我的眼底全是扭曲的怨毒。
我好脾氣地勾勾唇。
就連看見杵在門口的周玉衡也有了好顏色。
周玉衡有些受寵若驚,抬腳走到馬車旁,一副要與我說話的樣子,我毫無防備地低下頭,他說了我無比熟悉的一句話。
但在眼下這個場合,這句話足以讓我萬劫不復:
「寶珠,以后我們好好過日子,不管從前你喜歡的是哪個男人,我們都一筆劃掉,如何?」
「更何況,長兄如父,長嫂如母,我們應該敬重他們。」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至頭頂。
周玉衡自幼聰慧,不會不知道,當眾說出這句話無異於是在承認我勾引周長卿並想害S江時微,是將我永遠釘S在恥辱柱上。
書生張狂大笑:
「趙寶珠姑娘,在下何時信口開河過,在下所說句句屬實,你的夫君便是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