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寶珠,我們去給兄嫂認錯。」
他溫聲細語。
字字句句卻是要將我逼到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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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周玉衡的臉,不S心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絕望的是,我竟沒找到丁點他從前愛我的痕跡。
我的心一點一點沉到了谷底。
經過的風沒有阻礙地穿過我空蕩蕩的身軀。
我聽見了自己飄忽的聲音:
「周大將軍,你難道忘記,我半年前就決定與你和離了嗎?」
周玉衡壓低聲音,在外人看來似是與我親昵耳語:
「我說過,如今只有我能幫你。」
「你還要與我和離嗎?」
我側眸看他:
「周玉衡,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吧?你故意散播關於我的流言,為的就是讓我有求於你,借此改變和離的想法吧。」
「我不明白,我聲名狼藉,對你都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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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衡替我將耳邊的碎發捋直耳后。
但笑不語。
眼底藏有細碎的悲憫,像是看到了蛛網上苦苦掙扎的蝴蝶。
我一把推開周玉衡。
「與周大將軍和離,我趙寶珠求之不得!」
周玉衡的笑僵在嘴角,面上難得流露出幾分茫然。
書生似乎是聽到了笑話。
「趙寶珠姑娘,眼下也就周將軍對你一往情深,若與周將軍和離,你這種蕩婦怕是無人敢娶。」
我奪過馬鞭甩到他臉上。
他慘叫過后,竟還有力氣攀扯我:
「大家快看,蕩婦惱羞成怒了!」
「什麼惱羞成怒,寶珠不過是打幾個胡言亂語之人罷了!」
一道清麗的女聲驀地響起,江時微不知何時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裡,她身著白衣,氣質出塵,就連風也偏愛地吹起她的衣擺,飄然若仙。
書生有些看呆了。
「敢問姑娘芳姓大名?」
江時微徑直越過他,牽起我的手,與周玉衡道:
「你們夫妻二人再怎麼鬧和離,也不該將事情鬧到大庭廣眾之下,省得有些瞎了眼睛的還以為寶珠做了什麼錯事,在這裡如同癲子般大喊大叫,趕他他覺得是我們心虛,不趕又實在有礙觀瞻。」
書生哪裡會聽不出江時微是在譏諷他。
登時惱羞成怒:
「可她勾引大伯總是真的吧!」
江時微臉色結了霜般凝著:
「寶珠勾引我的夫君?我這個做妻子的都不知情,你一個外人如何得知的?」
「我被她氣到命喪黃泉?荒謬!若非寶珠時不時給我送來珍貴藥材,我恐怕活不到今日,她為了救我更是險些喪了一條命,這般有情有義的女子,到了你的口中怎會如此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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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衡是我的夫君,他三言兩語就將我推入絕境,並以此來脅迫我。可惜他沒有想到,能幫我的人不止有他,還有江時微。
一個在眾人眼裡被我險些逼S的女人。
她比周玉衡更有資格來指責我。
所以她對我的庇護勝過千言萬語。
書生被亂棍打走。
門口的人散了大半。
啪。
周玉衡臉上突然多了一個巴掌。
不是我動的手。
江時微依舊是那副端莊溫柔的模樣,「既然你說長嫂如母,那我這個做長嫂的應該有教育你的資格。光天化日之下不護著自己的妻子,反倒跟隨眾人一起汙蔑自己的妻子,周玉衡,這就是你的為人處世之道嗎?」
周玉衡咬牙道:「嫂嫂,那書生所說,並非全然是假……」
話沒說完,就被江時微打斷:
「寶珠有沒有勾引長卿,難道我還不知道嗎?」
我不知為何有些心虛。
周玉衡臉色陰晴不定,他直勾勾看了我半晌后,突然垂下了頭。
「寶珠,我知道錯了,我只是太愛你了,也怕你離開我,才想出這麼一個陰招,你原諒我好不好。」
周玉衡並不了解我,若是了解我,便會知道我向來不在意旁人怎麼議論我——若要用這種方法逼我不再和離,甚至逼我不敢出門,從此待在后院,以他為天——周玉衡無異是在做夢。
就算江時微沒有現身,我也不會低頭。
「周玉衡,我們好聚好散吧。」
他卸力般后跌兩步。
面如S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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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從互市回來后,周玉衡仍不肯籤下和離書。
我去哪裡,他就跟在哪裡。
我實在受不了,就和江時微一起回到永州,他也跟到了永州。我舅舅一介商人奈何不了他,但我爹這個嶽丈能,我眼前終於清淨一些了,於是跑互市更頻繁趟。
江時微也準備了三車貨物,託我幫她換點北蠻人的東西。
我打趣道:
「原來仙女也是需要俗物的啊。」
她並不惱:
「我父母早亡,家無薄財,所以來到周家后,處處謹小慎微,生怕被人挑到錯處趕出去。誰知我的謹小慎微得到了那麼多人的稱贊,還說我堪為女子典範,你說可笑不可笑。
「我覺得可笑。
「所以我打小就羨慕你,自由自在。」
江時微說得輕描淡寫,我心底的震撼卻久久不能平靜。
江時微竟然羨慕我?
這是我做夢都不敢奢想的事,身體像是吃了蜜般飄飄然的,江時微接下來說的話我沒有聽清。
「寶珠,我從你身上知道錢財才是女子的立身之本,所以我拿出自己所有的私房錢,準備了這些絲綢,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但不妨礙我一口應下。
在互市做生意的大寧人越來越多了。
絲綢的價格也越來越低。
我怕江時微失望,返程時從自己的貨物裡給她勻了些香料和藥材,回過神后懊惱不已,江時微果真是妖怪變的,竟能從我兜裡掏出錢來。
周玉衡又來找我了。
我將和離書攤在他面前。
周玉衡依舊不籤。
我淡淡一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在周玉衡面前晃了晃。
「若你肯籤字,我就把這張紙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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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衡看清紙上的圖案后面色一變。
「你從哪裡得來這個東西?」
我嘆息。
「周玉衡啊,我說你從不了解我,這句話果真不假。」
「你之前散播流言說我是商女眼底只有利益的時候,可曾想過私下裡我也安排人在摸索北蠻在滄州的布防?」
紙上的便是北蠻在滄州的布防圖。
是我數次越過互市,攜帶車隊深入滄州多次打探獲得的。
我是一個女人,又是第一個與北蠻人做生意的大寧人,所以北蠻人也認為我的骨頭是軟的,從心底瞧不起我,並未對我多加提防。
可我畢竟是大寧人,理所應當為自己的國家做點什麼。
就像北蠻兵臨城下時,我爹做的那樣。
當然,若我沒有在互市賺到心滿意足的錢,我應該是不會交出這張布防圖的,我畢竟是個生意人。
周玉衡面色發白。
「寶珠,你不要說了。」
「是我錯了。」
我將和離書又往前推了推。
「那你籤下它。」
周玉衡握著毛筆的手一直在抖,他突然哽咽,「寶珠,我不服氣,你當初喜歡兄長的時候,無論兄長怎麼拒絕你,你都甘之如飴跟在他身后。為什麼你喜歡我之后,我只是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你就要永遠離開我。
「我也希望你能像對待我兄長那樣對我,你為什麼對我如此殘忍。
「甚至我找個女人刺激你,你都不為所動。
「我一走就是半年,我以為你會想我想得吃不下飯,誰知你不僅圓潤了一圈,眼裡也再沒我的影子了。
「我不甘心。」
原來周玉衡也知道我當初喜歡過他。
可是周玉衡啊,
「我們是夫妻,爹告訴我,夫妻就該是平等的尊重的。你若想找人縱著你,任憑你如何冷言譏諷都不離開的話,你可以去找周伯母,你是她的兒子,她會無條件地包容你。」
「當初我願意跟在長卿哥哥身后,因為我錯把仰慕當喜歡,所以被他拒絕我並不傷心,而且他也從未羞辱過我。」
話落,周玉衡淚如雨下。
似在后悔。
也終於籤下了那封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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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我交出去的布防圖,周玉衡沒有匯報朝廷,直接組織兵力,趁夜攻向被北蠻人佔據的滄州。
周玉衡也確實有將才的天分,一日便攻破滄州。
一路高歌猛進,僅用半個月就奪回被佔據的剩下四城。
至此,周玉衡才命人將情報傳給朝廷。
朝廷又喜又怒,喜的是五城回歸大寧,怒的是周玉衡一個小小的將軍竟敢先斬后奏。
但畢竟功大於過。
皇帝與眾位大臣商議之后,決定給他升到二品的將軍,又扣掉兩年的俸祿當做懲罰。
北蠻對大寧的出爾反爾恨得牙痒痒。
但又實在沒力氣繼續攻打大寧。
只能與大寧籤訂了友好條約,並將互市開在了兩國的邊境處,兩國百姓像以往那般交易。
當初拖家帶口離開故鄉的,聽聞消息也都激動返鄉。
有一家人途徑永州時已經餓得兩眼昏花,走不動道,兩個孩子望著街邊香噴噴的肉包子流口水。
老板見狀,給兩個孩子各塞了一個包子。
當家的男人正要道謝,老板笑道:
「這包子呀不是我送給你們的,是那位姑娘讓我們給你的。」
男人順著老板所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個衣著華貴的姑娘坐在二樓的包廂中,正衝著他輕輕頷首。
有幾分眼熟。
男人想起來了,是當初那位想要回永州的落魄姑娘。
原來她果真出身富貴人家。
男人又與老板道了謝,臨別時,他的袖口被拉住。
賣包子的老板道:
「那位姑娘還讓我把這個給你,說是作為對餅和水囊的謝禮。」
竟是十兩銀子。
對趙寶珠來說,也就是一道點心的價格,但對於男人來說,這夠他們全家生活一兩年了。
當日一時不忍,竟有如此奇遇。
男人看著面黃肌瘦的妻兒,實在不忍拒絕這十兩銀子,遲疑許久后,便對著早沒人影的包廂窗口,深深行了一禮。
心中默念:
好心的姑娘,這十兩銀子算我們全家借你的,他日定會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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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年春闱,周長卿得了個狀元。
我創建的霓裳閣借著狀元的名頭,將名聲徹底打了出去,並趁熱打鐵,將店從衡州開到了京城。
與此同時,店裡也研究著新款式的衣服。
在周長卿的狀元名頭慢慢褪去之后,我的霓裳閣也憑借著出色的審美有了獨立開店的能力。
我興奮到夜裡枕著賬本睡覺。
江時微說我掉進錢眼兒裡了。
錢眼兒錢眼兒,那也得有錢可鑽啊,別人想掉進錢眼兒裡,還沒這個資格呢,我全當她在誇我生財有道。
周玉衡后來又找我幾次。
想和我重修舊好。
「寶珠,我們還有重來的機會嗎?」
我目不斜視。
與他擦肩而過。
因著名字的緣故,我生平最喜歡的就是珍珠,圓潤潔白,散發著瑩瑩的微光,這種能在市場上賣個好價錢,可是珍珠一旦有了磨損的痕跡,就一文不值了。
我想,感情也是如此。
周玉衡終於知道了我的決心,自此守在大寧與北蠻的邊界,我們餘生再沒見過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