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柔兒膚白,配這玉色正好。」
說話時,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腕,眼角餘光卻落在我臉上。
我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
眼前突然浮起半透明的字跡:
【經典場面來了!男主故意寵庶妹氣女主!】
【笑S,女主還跪著呢,他眼裡只有庶妹的手腕白不白。】
【預告:下一章女主就要被罰跪三個時辰了,就因為衝撞庶妹。】
我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
上輩子就是這樣。
承平三年的上巳節,三皇子蕭景珩為下我的臉面,當眾賞了我的庶妹林晚柔一只御賜的玉镯。
我那時年少氣盛,當場摔了茶杯。
他順勢發難,罰我在御花園跪足三個時辰。
春寒料峭,我跪到雙膝青紫,落下病根。
后來他登基,我封后。
他總在床笫間摩挲我膝上那些淡不去的疤痕,語氣帶著某種扭曲的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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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錦,你可知你那日的模樣,像只被拔了爪牙的幼獸,孤看得心疼,卻更想看你跪著。」
再后來,我為他擋下毒酒,傷了根本。
太醫說需用南疆進貢的赤血靈芝續命。
他卻將那株靈芝賜給了小產的林晚柔。
我咽氣那日,他摟著新納的美人從我宮前經過。
絲竹聲飄進來,我聽見他漫不經心地對美人說:
「皇后?不過是個不識抬舉的擺設。」
再睜眼,我又跪在了這冰涼的金磚地上。
蕭景珩正俯身,要親手為林晚柔戴上第二只玉镯。
「殿下。」
我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滿殿寂靜。
他動作一頓,抬眼看來。
我緩緩起身,拍了拍裙擺。
徑直走到他面前,從他手中取過那只玉镯。
「庶妹說得對。」
我微笑著,將玉镯輕輕放在案幾上。
「這玉色太素,配不上她今日這身胭脂紅的衣裳。」
「臣女記得,內務府新進了一批赤金嵌紅寶的镯子,那才叫富貴逼人。」
「不如,臣女替庶妹換一副?」
1
那只羊脂白玉镯在紫檀木案上轉了小半圈,終於停住。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芯的噼啪聲。
蕭景珩的手還維持著遞出的姿勢,指尖微微蜷起。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繡金蟒袍,襯得膚色冷白,眉眼在宮燈下顯得格外深邃。
是那種能讓未出閣的貴女們臉紅心跳的長相。
上輩子我也曾為這副皮相心動過。
直到后來才發現,美玉其外,內裡早已爬滿虱蟲。
「林錦書。」
他緩緩收回手,聲音聽不出情緒。
「孤賞出去的東西,何時輪到你來置喙?」
我垂眸福身。
「臣女不敢。」
「只是庶妹自幼喜好豔麗,這白玉清冷,怕是不合她心意。殿下若真疼她,該挑她喜歡的賞。」
林晚柔站在他身側,一張小臉白了又紅。
她今日確實穿了身極豔的胭脂紅,頭上簪著赤金步搖,耳墜是紅寶石。
整個人像團火,與那素白玉镯格格不入。
上輩子她接過玉镯時,我就該看出來的。
蕭景珩哪裡是真的想賞她?
他不過是要用這清冷的玉,襯她那身豔俗的紅。
用她的不得體,來羞辱我的不識抬舉。
「姐姐說得是。」
林晚柔忽然開口,聲音細細柔柔的,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是柔兒配不上這御賜之物……殿下還是收回去吧。」
她說著,就要去褪腕上已經戴好的那只玉镯。
「戴著。」
蕭景珩按住她的手。
然后抬眼看向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孤倒覺得,這玉色襯你庶妹正好。」
「至於你。」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一圈。
我今日穿了身月白繡銀竹的衣裙,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
「確實素了些。」
他招手,身旁的太監立刻捧上一只錦盒。
盒蓋打開,裡面是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鳳口銜著三串明珠,每顆都有龍眼大小。
「這個賞你。」
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賞賜一只貓狗。
「戴上去,讓孤瞧瞧。」
滿殿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那些半透明的字跡又開始跳動:
【來了來了!經典二選一!給庶妹戴玉镯,給嫡女戴金步搖!】
【笑S,這不明擺著說嫡女俗氣嗎?】
【女主快跑!這步搖是貴妃規制,戴了就是僭越!】
我盯著那支步搖,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樁舊事。
也是宮宴,也是他賞首飾。
我那時蠢,以為他終於看見我的好,歡天喜地戴了他賞的簪子。
結果第二天,御史就參我父親教女無方,縱容女兒僭越佩戴鳳簪。
父親在御書房外跪了兩個時辰。
我哭著去求他。
他正在和林晚柔對弈,頭也不抬地說:
「慌什麼?孤賞的,誰敢多說?」
可那支簪子,最終還是被收進了庫房。
連同我那份可笑的歡喜,一起落了灰。
「怎麼?」
蕭景珩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拽出。
「不喜歡?」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厚愛,臣女惶恐。」
「只是這步搖太過華貴,臣女福薄,怕壓不住。」
我后退半步,又是深深一福。
「不如賞給庶妹吧。她今日這身紅衣,配這金翠,才叫相得益彰。」
殿內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蕭景珩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玄色蟒袍的下擺掃過金磚,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很高,靠近時投下的陰影能將我完全籠罩。
上輩子我很怕他這樣走近。
總覺得像被猛獸盯上,連呼吸都要屏住。
但此刻,我只是靜靜站著,甚至微微抬起了頭。
「林錦書。」
他低聲喚我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慢。
「你今日,很不一樣。」
「臣女愚鈍,不知殿下何意。」
「從前孤賞你東西,你總是歡天喜地接下。」
他伸手,指尖輕輕挑起我頰邊一縷碎發。
動作看似親昵,可那眼神冷得像臘月寒冰。
「今日怎麼學會推拒了?」
我的后背滲出冷汗,面上卻笑得愈發溫順。
「從前是臣女不懂事,如今長大了,自然該懂規矩。」
「規矩?」
他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好,孤就喜歡懂規矩的。」
他忽然轉身,對滿殿嫔妃朗聲道:
「既然林家嫡女如此識大體,那孤便再賞你一份恩典。」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三日后,皇后在宮中設宴,為孤選妃。」
他回頭看我,一字一句:
「你,來。」
2
出宮時已是暮色四合。
春夜的風格外涼,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林晚柔與我同乘一輛馬車。
她腕上的玉镯隨著車廂晃動,一下下敲在車壁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姐姐今日可真威風。」
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笑,可那笑意涼飕飕的。
「連殿下賞的步搖都敢拒。」
我閉著眼假寐,沒接話。
「不過姐姐說得對,那步搖確實俗氣。」
她自顧自說下去,手指撫過腕上的玉镯。
「還是這白玉好,清雅脫俗,配得上殿下那樣的人。」
我睜開眼,看向她。
燭光下,她側臉的輪廓柔和美好,眼神卻閃著某種壓抑不住的得意。
上輩子我恨透了她這副模樣。
總覺得是她搶走了屬於我的東西。
后來才明白,她也不過是蕭景珩手裡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來敲打我、磨平我稜角的棋子。
「柔兒。」
我忽然開口。
她一怔,似乎沒料到我會主動叫她。
「你喜歡三皇子嗎?」
她臉色微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姐姐說笑了,殿下的心意,豈是我們可以妄議的?」
「那就是喜歡了。」
我笑了笑,重新閉上眼。
「挺好。」
「姐姐……不生氣?」
「我為何要生氣?」
我依舊閉著眼,聲音平靜。
「你是我妹妹,你若能得殿下青睞,我該為你高興。」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
良久,我聽見她極輕地說:
「姐姐,你變了。」
是啊。
我變了。
從那個跪在雪地裡,看著他摟著新歡從我面前走過的皇后。
從那個咽氣時連哭都哭不出來的可憐蟲。
變成了如今這個,連痛都覺得麻木的軀殼。
馬車停在林府門前。
我下車時,父親已經等在門口。
他一身朝服還未換下,顯然也是剛回府。
「錦書。」
他喚我,眉頭微蹙。
「今日宮宴,你……」
「女兒魯莽,給父親添麻煩了。」
我搶先跪下。
上輩子我總嫌父親古板嚴苛,不懂女兒心事。
后來才知道,在我跪在御花園那三個時辰裡,他在御書房外也跪了兩個時辰。
為了我這個不識抬舉的女兒。
「起來。」
父親伸手扶我,掌心粗糙溫暖。
「為父都聽說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你不接那步搖,是對的。」
我眼眶一熱。
「只是……」
他嘆了口氣。
「三皇子點名要你參選,這事,怕是推不掉了。」
【來了來了!女主開始主動破局了!】
【上輩子就是這裡被逼入宮的,這次一定要逃掉啊!】
「女兒明白。」
「你若不願,為父可以……」
「父親。」
我抬起頭,看著他鬢邊新添的白發。
「女兒願意。」
【臥槽!女主說願意?!】
【不對,肯定有后手!坐等反轉!】
上輩子我不願,哭鬧絕食,最后還是在家族的脅迫下入了宮。
這輩子,我自願去。
但這一次,我要換種活法。
3
選妃宴那日,我穿了身最不打眼的藕荷色衣裙。
發間只簪兩支素銀簪子,臉上脂粉未施。
林晚柔卻盛裝打扮。
一襲石榴紅遍地金襦裙,梳著時下最流行的飛仙髻,簪了滿頭的珠翠。
馬車裡,她對著銅鏡照了又照。
「姐姐今日也太素淨了。」
她瞥我一眼,語氣裡帶著憐憫。
「雖說是走個過場,可也不能太失禮呀。」
「妹妹說的是。」
我微微一笑。
「所以我把最好的首飾都留給你了。」
她臉色一僵。
我確實把母親留下的幾件貴重首飾都「借」給了她。
上輩子我戴著那些去參選,被蕭景珩當眾點評太過招搖。
他說。
「女子德行為重,容貌次之,衣著最末。」
然后轉頭賞了林晚柔一對玉镯。
說我「不如庶妹清雅」。
這輩子,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怎麼挑刺。
宴設在御花園的臨水閣。
我到時,已有不少貴女在了。
三五成群,低聲說笑。
見我進來,聲音都靜了一瞬。
然后,那些半透明的字跡又開始飄:
【女主來了!今天這身好素啊。】
【我賭一包瓜子,男主肯定又要挑刺。】
【庶妹今天打扮得跟個紅包似的,笑S。】
我垂眸,尋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剛坐下,就聽見太監尖細的唱喏:
「三皇子殿下到。」
滿閣寂靜。
蕭景珩一身月白蟒袍,負手而入。
他今日束了玉冠,眉眼在春光下顯得格外清俊。
可我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怎樣一顆冷硬的心。
「都起來吧。」
他聲音溫和,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在閣中掃過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停。
又移開。
「今日不是什麼正式宴席,諸位不必拘禮。」
他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
「母后身子不適,託孤來看看。」
「你們隨意些,就當是尋常賞花。」
話雖這麼說,可誰敢真的隨意?
貴女們一個個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只有林晚柔,大著膽子起身,盈盈一拜:
「殿下,臣女前日得了一本古譜,其中有一曲《春江花月夜》,不知殿下可否賞臉一聽?」
蕭景珩抬眼,唇角微勾。
「哦?你會彈?」
「略通一二。」
「那便彈來聽聽。」
林晚柔喜不自勝,忙讓人取了琴來。
琴聲起時,我低頭抿了口茶。
這茶是今年的新貢,碧螺春。
上輩子我最愛喝。
可蕭景珩總說我附庸風雅。
他說。
「茶就是解渴之物,分什麼高低貴賤?」
然后賞了我一罐陳年的茶末子。
我那時蠢,還以為他是教我節儉。
后來才知道,他把最好的明前龍井,都給了林晚柔。
琴聲潺潺,確實彈得不錯。
一曲終了,滿閣贊嘆。
蕭景珩也撫掌。
「不錯。」
他看向林晚柔,眼神溫和。
「賞。」
太監捧上一只錦盒。
盒蓋打開,裡面是一支羊脂白玉簪。
「這簪子清雅,配你。」
林晚柔激動得臉色緋紅,忙跪下謝恩。
滿閣貴女的眼神都變了。
有羨慕,有嫉妒,也有黯然。
蕭景珩卻忽然看向我。
「林大小姐覺得,你庶妹這琴藝如何?」
我放下茶盞,起身福禮。
「庶妹琴藝精湛,臣女自愧不如。」
「是嗎?」
他輕笑。
「孤記得,你母親生前琴藝冠絕京城,你身為嫡女,竟未承其藝?」
我指尖微顫。
母親。
他已經很多年,沒在我面前提過母親了。
上輩子每次提,都是為了敲打我。
「你母親若在世,定不希望你如此任性。」
「你母親那般溫婉的人,怎會生出你這般倔強的女兒?」
「林錦書,你配不上你母親留下的好名聲。」
「殿下謬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母親去得早,未來得及教臣女。」
「是麼。」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那真是可惜。」
「不過。」
他抬眼,目光落在我空蕩蕩的發間。
「你今日這打扮,倒有幾分你母親當年的風韻。」
「素淨,雅致。」
閣中靜了一瞬。
貴女們的眼神變得復雜。
林晚柔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我垂眸。
「謝殿下誇贊。」
「不是誇贊。」
他放下茶盞,瓷器碰在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是提醒。」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你既知自己不如庶妹,便該勤加練習,而不是整日素面朝天,故作清高。」
「女子無才便是德,那是說給愚婦聽的。」
「你是林府嫡女,該有嫡女的體面和本事。」
我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樣。
打著為你好的旗號,行羞辱之實。
上輩子我總想,是不是我真的不夠好?
是不是我再努力一點,再懂事一點,他就會多看我一眼?
后來才明白。
有些人,你呼吸都是錯。
「殿下教訓的是。」
我松開手,掌心一片黏膩。
「臣女,謹記。」
4
宴席過半,皇后來了。
她一身明黃宮裝,雍容華貴,由宮女攙扶著走進來。
滿閣人慌忙起身行禮。
「都起來吧。」
皇后的聲音溫和,目光在閣中掃過。
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停。
又看向林晚柔。
「方才在外面,就聽見琴聲了。」
她笑著在主位坐下。
「是誰彈的?」
林晚柔忙上前跪下。
「回娘娘,是臣女。」
「彈得不錯。」
皇后點頭,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賞。」
又是一支玉簪。
林晚柔臉上笑意更深,磕頭謝恩。
皇后卻看向我。
「你是林家的嫡女?」
「是。」
「上前來,讓本宮瞧瞧。」
我依言上前。
皇后打量我片刻,忽然笑了。
「本宮記得你母親,當年也是這般好模樣。」
她招手,宮女捧上一只錦盒。
「這支簪子,是本宮年輕時戴過的,如今老了,戴不出去了。」
盒中是一支赤金嵌紅寶的鳳凰步搖。
與我前世拒掉的那支,一模一樣。
「賞你吧。」
皇后笑著說。
「你年輕,戴著好看。」
滿閣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