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丞相冷哼一聲:「莫非是要強徵富戶?此乃下策,易生民變。」


我一臉正氣,「此言差矣,怎麼能叫強徵呢?這叫為國分憂,自願的!」


「陛下!京城裡頭三品以上的大人們,誰家不是錦衣玉食?就說我嶽父蘇丞相家吧,那庫房裡半人高的紅珊瑚擺件據說是南海貢品價值連城,還有一人合抱不過來的玉白菜,這要是換成糧食得救活多少百姓?」


丞相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綠了。


我越說越激動:「臣提議,就讓京中三品以上官員自願捐出家中一件珍寶充作賑災款,臣願帶頭把陛下上次賞的玉腰帶捐了,我嶽父蘇丞相忠君愛國,肯定第二個響應,對吧嶽父?」


我扭頭衝著蘇文淵露出一個無比憨厚的笑容。


「蘇愛卿?」老皇帝開口。


丞相整個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丞相!」


「快傳太醫!」


我站在原地,撓撓頭,一臉無辜:「嶽父這是高興壞了?」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臉上,良久揮了揮手:「顧卿,你先退下吧。」


我麻溜地溜了。


老皇帝不是傻子,我那點挑撥離間、禍水東引的小把戲,他未必看不出來。


但他需要一把刀。


我寧願當老皇帝的刀,也不想當狗太子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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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傍晚時分,東宮來了人,說太子殿下設宴請顧將軍一敘。


我準時赴約,蕭璟看過來的時候眼裡沒有那副裝模作樣的溫和,倒是有了幾分冷意。


「顧將軍,今日御書房好威風啊。」


我撲通一聲跪下,臉上堆滿惶恐:「殿下,臣就是嘴比腦子快,看見嶽父家那些好東西,就想著為陛下分憂……臣真沒別的意思。臣對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啊。」


我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覷他。


他沒說話,我也沒起身,直到膝蓋有些發麻,他才輕笑一聲。


「起來吧。顧將軍的忠心本宮自然知曉,只是這朝堂之上禍從口出,將軍還需謹言慎行才是。」


「是是是!殿下教訓的是!」我爬起來,點頭哈腰。


他話鋒一轉,「不過將軍今日之舉,到底讓蘇相顏面盡失……將軍往后,怕是難了。」


我立刻苦著臉:「那怎麼辦?殿下,您可得救救臣啊。」


「本宮這裡倒是有個機會,或許能讓將軍將功補過。」


旁邊侍從上前將一盒子放在我面前,打開,黃澄澄的金條整整齊齊碼在裡面。


我的眼睛瞬間直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在膝蓋上搓了搓,「殿下,這是……」


蕭璟微笑,「一點心意,聽說將軍新婚手頭緊。本王這裡恰好有些小事,需要個穩妥人去辦。」


我的眼睛還粘在金條上,完全挪不開:「什麼差事啊?臣膽子小……」


「御史臺周正,近來有些不安分,他孫子下月要參加春闱。將軍,可明白?」


他卻往我這邊方向推了推。


我恍然大悟,臉上露出貪婪的笑:「明白明白,殿下放心,臣一定辦妥。」


蕭璟看著我那毫不掩飾的表情,眼底最后一絲疑慮似乎散去:「將軍是聰明人。此事若成,本宮不會虧待你。」


我抱著盒子,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威脅朝廷命官,斷人子孫前程。


嘖,這是逼我出投名狀啊。


6


抱著那箱沉甸甸的金子回府,我爹在門口拿著藤條等著。


我無視他的黑臉,把盒子往他懷裡一塞,「爹,收好,這可是咱家的賣命錢。」


我爹手一抖。


「太子讓我去勸周御史,讓他孫子安心考試。您說,怎麼勸最有效?」


我爹胡子一抖:「自然是威逼利誘,讓他……」


我一拍掌,「錯!大錯特錯!那是聰明人的法子,但我現在人設可是傻大個。」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穿上張揚的官服,把十八個護院全都叫上,還帶上了那箱黃澄澄的金子。


我站在院子裡訓話,「都精神點,今天咱們去給太子殿下辦件大事。辦好了重重有賞!」


「是!將軍!」十八個漢子吼得震天響。


我爹扒著門框,一臉我家閨女終於瘋了的表情。


「出發!」


我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


護院抬著打開的箱子跟在后面,招搖過市。


「喲,顧小將軍這是要去哪兒啊?」


「抬著金子呢,這是要去下聘還是怎麼著?」


「不能吧,他不是剛娶了丞相千金嗎?」


到了周府門口,我勒住馬,手一揮。


把箱子丟在地上,金子撒出來幾塊。


周府的門房早就嚇傻了,連滾帶爬進去通報。


我吼了一嗓子:「周御史!周大人在家嗎?!末將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拜會——!」


這一嗓子,半個柳葉胡同的狗都開始叫。


老頭兒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瘦瘦小小,但背挺得筆直,眼睛銳利,「你帶著兵丁,抬著這些黃白之物堵在老夫府門前意欲何為?太子殿下又有何旨意?」


我翻身下馬,抱拳,露出核善的笑容:「太子殿下讓末將來問問您,您那奏折是怎麼寫的?!殿下很不高興!殿下說了,您要是再瞎寫,就讓您孫子考不成試!這箱金子是殿下賞您的閉嘴費。」


「你……你……太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侮辱斯文,幹涉科考,賄賂朝廷命官!老夫……老夫……」


我一臉不解,「您這是不願意麼?殿下之所以叫我來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是一介武將,真要動起手來,您這小身板……」


「滾!帶著你的髒錢,滾出老夫的家門!」周正怒吼,上來就要推我。


我被他推得踉跄一下,立刻委屈地大喊:「周大人您怎麼能動手呢?!末將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來的!您不收就不收,怎麼還打人呢?!」


我帶來的護院們立刻忠心護主,上前勸阻。


場面頓時混亂起來。


推推搡搡間,不知誰腳下一滑撞翻了那箱金子。


周正看著滿地的金子,又看看周圍越聚越多的百姓,再看向我那張寫滿無辜和委屈的臉,一口氣沒上來,眼睛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周府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我慌了:「快!快幫忙把周大人扶進去!請大夫!這……這怎麼還氣暈了呢?殿下的一片好心啊……」


趁著混亂,我帶著人溜了。


7


事情果然鬧大了。


據說我離開不到半個時辰,周御史家門口就被聞訊趕來的各路人馬圍得水泄不通。


據說周老頭被救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磨墨寫奏折,字字泣血,句句誅心,從太子幹涉科舉、賄賂大臣,一直罵到縱容鷹犬、迫害忠良。


據說那奏折送到御前時,老皇帝看完,當場就把折子給摔了。


這些都是據說。


但不得不說我看見臉色慘白跪在地上的太子時,心裡是極爽的。


太子伏地:「兒臣御下不嚴,所用非人,致使顧將軍誤解兒臣好意,行事魯莽,驚擾周御史,兒臣有罪,請父皇責罰。」


嚯,一推二五六,幹淨。


老皇帝這才把目光挪到我身上:「顧卿。」


我跪得比太子還標準,嗓門比他大:「臣在!」


「太子說,是你誤解了他的意思,行事魯莽。你有何話說?」


我抬起頭,一臉茫然加委屈:「陛下!臣冤枉啊!太子殿下明明跟臣說,『周御史近來有些不安分,他孫子下月要參加春闱,讓臣去勸勸他,讓他孫子安心備考』。臣聽得真真兒的,臣就是個粗人,殿下說勸,臣就想著怎麼勸最有分量?臣思來想去,帶著殿下賞的金子去,最有誠意!臣哪知道周御史脾氣那麼大,不收就不收,怎麼還推臣呢?臣都沒還手!」


我抹眼淚:「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啊陛下!」


老皇帝沉默片刻:「太子用人不明,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半月。顧臨淵行事魯莽,驚擾大臣,罰俸三月,禁足府中思過。都退下吧。」


就這?


我回府快樂的禁足。


蘇婉翻牆來找我。


「哦,要聯手搞我了?還懷疑我不是男的?挺好,省得我一個個找。」


蘇婉看著我:「你好像一點也不怕?」


我吐掉瓜子,「他們連我是個女的都只是懷疑,還能有啥實錘?穩婆?我娘生我時,邊關戰亂,接生婆換了好幾個,誰知道是哪個?」


「你真是女的?」


我邪魅一笑:「你要摸摸看嗎?雖然我傷了身子,但……」


她唰得起身走遠。


聖旨很快來了。


宣旨太監念得抑揚頓挫,總結起來就一句:下月十五宮宴,你必須來,好好給周御史賠禮道歉,以彰朝廷和睦。


我接旨,謝恩,然后塞給太監一錠銀子,壓低聲音:「公公,陛下還說什麼了沒?」


太監掂了掂銀子,也壓低聲音:「陛下說……讓顧將軍,務必好好準備。」


我倆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我笑得特別真誠:「請回復陛下,臣一定好好準備。」


8


宮宴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一個太子門下的御史忽然起身,舉杯向我:「顧將軍少年英豪,為國徵戰,下官敬佩。只是……下官近日聽到些市井流言,實在不堪,竟有辱將軍清譽,說將軍並非男兒身。此等謠言,實在可恨!下官提議,不如就借此機會當場查驗,以正視聽,也還將軍一個清白!」


我咧嘴一笑:「這位大人不如多操心操心令郎在賭坊欠的八千兩銀子還清了沒?」


那御史臉唰地白了。


太子蕭璟適時開口,帶著無奈:「顧將軍何必動怒?清者自清。既然有流言,查驗一番,於將軍於朝廷都是好事。」


他轉向老皇帝,「父皇,兒臣以為,此事不可不察。」


老皇帝慢慢放下酒杯,看不出情緒:「顧卿,你以為如何?」


我和老皇帝對視一眼。


我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臣是不是男兒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臣這一身傷是不是為陛下、為這江山挨的。」


我猛地抬手抓住自己衣襟用力一扯。


外袍撕裂,露出裡面緊束的軟甲和纏繞的布條。


布條之下,是若隱若現的女子曲線,但更觸目驚心的是布條未能完全遮掩的縱橫交錯的舊傷疤。


最新的一道箭疤在心口附近,猙獰可怖。


滿殿哗然。


太子和丞相臉上都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


老皇帝卻看著我的傷疤久久不語。


我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將扯破的外袍攏好,遮住傷疤,卻遮不住那滿身的肅S之氣。


我看向丞相,「你說我欺君?那你說說,你書房暗格裡,那些和北燕往來、倒賣軍糧鐵器的信,是誰寫的?」


「還有太子殿下,您……」


太子的手猛地攥緊,酒杯碎裂,酒液混著血滴落在衣袍上。


「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查便知。陛下,證據臣已經『好好準備』好了。」


「呈上來。」


幾個被點名的老臣顫巍巍上前查驗,越看臉色越青,汗如雨下。


他們跪倒在地,不敢多言,但態度說明一切。


太子渾身發抖,忽然指著皇帝厲聲道:「父皇,您就縱容這個女子在朝堂上如此汙蔑兒臣,構陷大臣嗎?!她今日能誣陷兒臣,來日就能威脅父皇。此等妖孽,留不得!」


老皇帝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顧將軍一身傷疤,便是忠心的明證。她若有心構陷,何須等到今日,當著百官之面,自揭身份,以身為證?」


一直未說話的三皇子站起身:「皇兄,您身為儲君,不思己過,反而指責忠良,恐非為君之道。」


老皇帝閉上眼:「太子蕭璟,結黨營私,勾結外邦,陷害忠良。即日起,廢為庶人,圈禁宗人府,嚴加審問。」


「丞相蘇文淵,通敵賣國,罪證確鑿,革職查辦,抄沒家產,三日后斬立決。」


御林軍湧入,將面如S灰的太子和丞相拖了下去。


老皇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我:「顧卿,你辛苦了。」


我緩緩跪倒在地:「臣幸不辱命。」


9


廢太子,斬丞相。


接下來的幾天,京城裡風聲鶴唳。


抄家的抄家,下獄的下獄,升官的升官。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每天講的都是「顧將軍女扮男裝、忠肝義膽、智破奸黨」的新編故事。


版本越傳越離譜,有說我三頭六臂的,有說我是九天玄女下凡的。


我聽了直樂。


老皇帝在御書房召見我, 就我們倆人。


「上次見面, 就知你是小鬼頭。你父親跟朕求了恩典,想讓你恢復女兒身, 歸家榮養。你怎麼想?」


我抬起頭:「陛下,仗打完了嗎?」


老皇帝一愣。


「邊關平了嗎?貪官汙吏S光了嗎?百姓都吃飽穿暖了嗎?」我頓了頓,「如果都沒有,那臣的戰場就還沒完。」


老皇帝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復雜,有感慨,也有釋然。


「你想要什麼?爵位?錢財?還是……」


「臣有三請。」


「講。」


「第一,往后糧餉軍備, 需專款專送, 直達軍中, 任何人不得克扣截留。誰伸手,砍誰的手。」


老皇帝點頭:「準。此事朕交由你父親和你舊部一同督辦。」


「第二,蘇婉助臣取證,有功無罪。請陛下赦免其株連之罪,許她自由。」


「準。」


「第三,」我吸了口氣,看向皇帝的眼睛。


「陛下, 這次查案, 臣發現朝堂上好多大人腦子還沒我營裡負責喂馬的老王頭清楚。老王頭不識字,但他懂馬性, 知道什麼草料能讓馬跑得快又不生病。朝廷選官,是不是也該看看真本事,別光看是不是帶把的?」


老皇帝挑了下眉。


「臣請陛下開恩,允女子讀書, 允子參加科舉, 允子憑本事,於這朝堂之上。就像,憑戰功站在這裡一樣。」


我叩, 「多個選才的池子, 朝廷就多分找到明白人的機會。」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但我是個笨犟種,執著地看著他。


他搖頭。


「顧清辭啊顧清辭, 你這第三請, 讓朕掏空國庫還難。」


我沒吭聲。


「但, 朕準了。」


我微微笑。


「但不是現在, 朕會下旨於各州府先設女學, 許女學。三年后,特開科, 與春闱同試, 擇優錄,暫定員額……三十人。以此為例, 徐徐圖之。」


「,謝陛下隆恩!」我重重磕頭。


我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開端。


有了這個口,后的事就好辦了。


出御書房時, 陽光正好。


個小太監追上來,遞給我一個盒子:「顧, 陛下賞的。」


裡是枚玄鐵令牌,上面刻著一個字:「鎮」。


背面還有行小字:如朕親臨,先斬后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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