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季澤川斬獲仿生人大賽金獎那天。


閨蜜轉給我一條新聞:


【青青,你家季總也太愛你了吧】


我有幾分疑惑,點開了鏈接。


配圖中的人,和我有三分像。


心口漫出一股暖意。


我轉身進了廚房,準備做一桌他愛吃的菜。


切菜時一走神劃傷了手。


去翻找創可貼,碰落了一個舊鐵盒。


飄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裡面是個短發齊肩的女孩。


和我有三分像。


和仿生人卻有十分像。


1


我把那張舊照片攥在手裡。


和人的面容,對比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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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天色慢慢黯淡下來。


路燈昏黃的光灑進了窗內。


借著那抹光,我覺得他們又不怎麼像了。


站起身往廚房走去。


季澤川的消息彈來:【不用做我的飯】


這種重要的時刻,他一般不會和我度過。


畢竟在他眼裡,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粗人。


只是我記性太差,又忘了。


我陷進沙發裡,又繼續翻看那條新聞。


一條特別的評論被置頂。


【我是季總當年的同學,他從前可是一名頂尖的外科醫生,和他初戀很恩愛。


【可惜七年前初戀出了一場車禍,偏偏是季總親手搶救,終究還是沒能留住她。


【這臺人,說到底,不過是季總想用另一種方式,把對她的愛延續下去。】


評論區一片熱鬧:


【天吶!這是什麼神仙愛情!】


【當年沒能救活你,餘生用另一種方式也要把你復活】


【現實裡居然有這麼深情的男人】


【看哭了,初戀能不能復活啊啊!】


……


鼻尖有點泛酸,頭開始隱隱作痛。


所以這張舊照片裡的人是他的初戀嗎?


微風輕輕拂過,襲來陣陣花香。


是陽臺上那一束束白色鬱金香。


剛搬進這個新家的第一天。


我從菜市場買回各種菜苗,滿心計劃把陽臺種得滿滿當當。


季澤川愛吃我做的飯,養些小菜總歸是方便的。


可他卻眉頭緊蹙,扯了扯嘴角:


「這裡是家,不是菜市場,這些東西,不夠雅致。


「養點鬱金香吧,鬱金香不僅好看,寓意也好。」


我太務實,不懂什麼雅致。


他愛花,我愛他,那就遷就他吧。


我把他喜歡的鬱金香種滿了陽臺。


白的、紅的、紫的、粉的……


他又癟了癟嘴:「鬱金香還是白色的好看。」


我留下他最喜歡的白色,其他一股腦送給了鄰居。


腦海裡浮現出舊照片裡,短發女孩手捧著的花。


是鬱金香。


白色的。


肚子突然有點餓了。


我不懂花、不懂浪漫。


但我知道餓了應該要吃飯。


我把切好的各色菜,隨便燉了個大雜燴。


整個人心不在焉,忘了放鹽。


吃起來卻一點也不覺得淡。


原來是眼淚不知不覺淌進了碗裡。


2


半夜,季澤川推門回來了。


「顏顏,我獲獎了,給你帶了禮物。」


看到他從包裡掏出紅色絲絨盒。


我閃過一絲動容,那是被人惦記的感覺。


打開是一條項鏈,吊墜是鬱金香。


我一抬手,猛地甩開。


「我要說多少遍!我不喜歡鬱金香!」


他慌張地從地上撿起那條項鏈。


「怎麼就不喜歡了呢?」


我剛想開口,屋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你好,請問這裡是季澤川的家嗎?」


季澤川跑上前打開房門,一臉驚喜:


「甄翊,七個月不見,又長高了。


「我今天太忙,不然就去機場接你了。」


甄翊目光從我身上掃過:


「姐夫,這是你家的保姆嗎?」


季澤川沒接話、也沒反駁。


甄翊沒穿鞋套,在我剛拖幹淨的地板,踩出了串串泥印。


他們坐在沙發上敘舊,用家鄉話聊得很熟絡。


我去給客人倒水的時候。


甄翊壓低聲音:「姐夫,你和我姐當年可是金童玉女,一個主手術刀,一個搞人工智能。」


「我想不明白,你一個博士畢業生,怎麼會娶一個連大學都沒讀過的女人?」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刺耳。


我停下動作,在等季澤川的回復。


下一秒,他卻只是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隨即轉移話題:「不提她了,聊聊你的專業吧。」


我自己喝了那杯水,打算去臥室。


季澤川又轉頭對我說:


「甄翊今晚在這裡留宿,你收拾收拾客房吧。」


我突然就想到了我唯一的親人——奶奶。


上次她坐了二十幾個小時的硬座來看我。


季澤川卻眉頭緊鎖,搖頭:


「算了吧,家裡也不大,給她開個酒店吧。


「家裡人太多,我住得會不習慣的。」


那時我還在拼命為他找借口,想著大概他是不擅與老人相處。


原來是因為我奶奶是我的親人,不是他初戀的。


但雷聲越來越大,等下應該有暴雨。


甄翊現在出門,總歸是不安全的。


我轉身去收拾客房。


剛路過書房,就見門虛掩著。


這是一間季澤川從不允許我踏進的房間。


我鬼使神差地推開了房門。


3


走進一看。


這不算是個書房,算是半個科研室。


裡面塞滿了仿生人的零部件。


電腦還亮著屏,頁面正停在日常記錄上。


9 月 1 日:妍妍,我終於要成功了,明天,我就能讓你的人問世了。


8 月 20 日:妍妍,今天我回了母校,我很想你,她有點像你,但終究不是你。


6 月 15 日:妍妍,她還是想要孩子,但我覺得那是在背叛你,但你放心,和她結婚那年,我就已經結扎了。


……


眼淚毫無預兆地漫出眼眶,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我指尖顫抖繼續往下劃。


整整七年的文字,貫穿了我和他的整個婚姻。


字裡行間,全是他對甄妍從未停歇的思念,和刻入骨髓的愛意。


為何他次次出現在我的紅薯攤?


為何他偏偏娶沒讀過大學的我?


為何他甘願給我遮風擋雨的家?


不是因為愛。


只是因為……


他見我第一面時,那難以掩飾的激動。


不是一見鍾情,只是因為我有幾分像她。


他喜歡叫我顏顏,不是顏青的顏,而是甄妍的妍。


我,不過是他想抓住甄妍的一個幻影。


一個沒有自己靈魂的工具。


我把門關上,蹲在走廊上。


捂著臉,眼淚卻控制不住從指縫滲出。


我努力回憶這七年,拼命想一個他愛我本身的證據。


冷風襲來,鬱金香的花香又撲鼻而來。


它們香氣襲人,仿佛在笑我的天真。


我查了白色鬱金香的花語:純潔的愛。


他們是純潔的愛。


而我,不過是他們純潔愛情裡,一粒毫不起眼、卻又格外多餘的塵埃。


客廳裡甄翊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姐夫,今年你也會去我家拜年的吧?我爸媽很想你的。」


原來,他每逢過年主張各回各家。


只是為了方便去拜訪甄妍的家人。


他從不會關心,也從不在意。


我喜歡什麼,擅長什麼,平日裡又在忙著些什麼。


更別說去在意我的家人。


唯有我把新琢磨的菜品端上桌時。


他才表情微松,淡淡撂下一句:「還不錯。」


他只會理所當然地穿上我洗熨得平整挺括的西裝。


只會每天歸家后,安然窩在我收拾得整潔妥帖的家裡。


我平復心情,回到臥室。


把蛋糕門店轉讓的消息發了出去。


在網上找了個律師。


讓他幫忙盡快起草一份離婚協議。


4


我躺在床上,頭痛欲裂。


窗外的風雨漸大。


季澤川推開了臥室門。


「顏青,下暴雨了,快把鬱金香搬進去!」


「這花那麼嬌貴,別被雨打壞了。」


他的臉色帶著怒氣。


我卻連應他的力氣都沒有。


雷聲很大,我縮在被子裡,直冒冷汗。


他見我不吭聲,急得不行。


就這樣一盆接一盆胡亂往屋裡搬,好幾盆花都被他擦傷了。


他從來都不懂如何照料這些花,不懂怎麼澆水,哪個地方採光最好。


漸漸的,我眼皮越來越沉,沒了力氣。


醒來時,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季澤川守在身側。


「不舒服了怎麼不說?昨天都燒暈過去了。」


他把削好的蘋果送到我唇邊。


我微微側身,不去看他。


「你的點滴快沒了,我去叫一下醫生,這個鈴壞了。」


他走后,頭還是昏沉沉的,我又閉上了眼。


等了很久很久,都不見季澤川回來。


直到手背傳來陣陣痛意。


原來是點滴沒了,針管裡的血倒流了。


季澤川發來消息:


【我剛剛給你點了個陪護,公司有點事,我先去一趟】


【這幾天公司忙上市,你有什麼事找那個陪護就好】


他說的陪護,遲遲不見人影。


我不知要等到何時。


只能自己扯掉粘在手上的膠布,硬生生拔了針頭。


針管抽出的瞬間,針孔處立刻滲出血珠,順著手背往下淌。


這時,隔壁床的女兒慌亂跑去叫了護士。


她見我沒人陪護,又張羅著給我換了個鈴沒有壞的床位。


那一刻,哽在喉嚨裡的那根刺,又好像轉移到了心髒。


扎得整個心口難受得喘不過氣。


我想從季澤川身上貪戀的關心。


不過是來自一個陌生人的普普通通的善意。


小姑娘盯著我看了半晌,撓了撓頭。


好奇開口:「姐姐,你是不是在立交街開蛋糕店的呀?」


我愣了愣,訝異道:「是呀,你怎麼知道的?」


她眼睛倏爾亮了,嘴角彎彎。


「我之前想給媽媽買生日蛋糕,可錢沒帶夠。


「你聽說后,直接免費送了我一個呢!」


她又說:「姐姐,我叫小汐。


「你要是上廁所不方便,盡管喊我,我扶你去。」


心裡湧現出一股暖意。


沒有季澤川在,好像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5


第二天,奶奶給我發了微信:


【青兒,生日快樂】


我才發現,今天是我的生日。


以前這一天,季澤川總是沒空。


他忙著加班、忙著趕進度、忙得不關心我是不是需要陪伴。


到后來,我也總會忘記自己的生日。


就像今天一樣。


前天看了他的日記,我才知道今天恰巧是甄妍的忌日。


這一天,他確實很忙,忙著去祭奠甄妍。


他每次回來,都是風塵僕僕的模樣。


衣服上沾滿灰白的塵,鞋底也裹著厚厚的泥。


這一天的衣服,每次我都要洗得格外費力。


我才明白……


那是他去擁抱那個已逝的愛人時,所留下的痕跡。


我這個活生生的人,從他身上感受到的溫度。


卻連那塊冰冷的墓碑都不及。


我切開一個蘋果,打算分一半給小汐。


刀落,那紅紅的蘋果剖開竟是腐透的黑心。


我嘆了口氣:「可惜了,居然壞了。」


小汐笑了笑:「沒事的,那換一個就好了。


「姐姐,前幾天那個帥哥是你老公嗎?


「你沒醒之前,他看起來很擔心、很在意你的。


「他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才沒來?」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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