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頭一跳,“誰跟你說的這些?”
“宮裡的人都在議論。”
承燁眨著大眼睛,“說婉美人長得像年輕時的母后,所以父皇才那麼寵她。”
我拉著他坐下,“承燁,記住母妃的話。在這后宮裡,情愛是最靠不住的東西。今日得寵,明日失寵,都是尋常。重要的是守住本心,不為外物所動。”
承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就像母妃這樣嗎?”
我笑了,“對,就像母妃這樣。”
“那……如果有一天父皇也不喜歡兒臣了,怎麼辦?”
我心中一痛,將他摟入懷中,“不會的。你是他的長子,他永遠都會在乎你。而且……”
我捧起他的小臉,“無論發生什麼,母妃都會在你身邊。”
承燁靠在我懷裡,突然說,“母妃,兒臣長大后要保護您,不讓任何人欺負您。”
我的眼眶瞬間湿潤了。
前世已經離我而去的孩子,如今健康活潑地在我懷裡說著要保護我,這是上天給我最大的恩賜。
“好孩子。”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不過現在,還是讓母妃來保護你吧。”
正說著,砚霜匆匆進來,“娘娘,鳳儀宮出事了!”
Advertisement
我趕到鳳儀宮時,場面一片混亂。
端寧昏倒在花園的石桌上,晏舒正焦急地掐她的人中,幾個宮女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怎麼回事?”,我快步上前。
晏舒見到我,如見救星,“賢妃娘娘!皇后娘娘突然暈倒了,嫔妾……”
“別說了,先傳太醫。”,我打斷她,同時示意砚霜幫忙將端寧扶進內室。
晏舒猶豫了一下,“嫔妾是否該先行回避?”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呢?”
她咬了咬唇,“嫔妾明白了。今日……嫔妾從未到過鳳儀宮。”
聰明如晏舒,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若被人知道皇后在召見寵妃時暈倒,不知會掀起怎樣的風波。
晏舒匆匆離去后,太醫也到了。診斷結果是皇后長期鬱結於心,加上飲食不調,導致氣血兩虛,需要靜養。
我讓人去勤政殿報信,卻被告知皇上正與大臣議事,無暇前來。只傳話說讓皇后好好休息,太醫隨時候命。
端寧醒來時,已是黃昏。她看到我守在床邊,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他沒來,是嗎?”,她虛弱地問。
我沒有回答,只是扶她坐起來,遞上一碗參湯,“姐姐先喝點參湯提提神。”
端寧機械地喝了幾口,突然問,“晏舒……她跟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
我輕聲道,“她剛來不久,姐姐就暈倒了。”
端寧苦笑,“你知道嗎,她確實很特別。不只是長得像我年輕時候……她聰明、通透,懂得審時度勢。最重要的是,她談到皇上的時候眼神,有崇拜,有傾慕,卻沒有……沒有我這種瘋狂的執念。”
我靜靜聽著,心中感慨萬千。端寧在人前一直都保持著皇后的驕傲,而現在的她,卻在我面前剖析自己的失敗。
“姐姐,歇息吧。”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有些事,強求不得。”
端寧突然抓住我的手,“念卿,你變了。從前在東宮時,你眼裡心裡都是皇上。可現在……你看著這一切,就像在看一場戲。”
我心頭一震。沒想到最了解我的,竟是我曾經最恨的人。
“人都是會變的。”,我輕聲回答。
重陽節過后,天氣漸涼。
這日我正在書房教承燁臨帖,砚霜匆匆進來通報,“娘娘,婉美人求見。”
我手中的毛筆微微一頓。晏舒入宮半年多,這還是第一次主動來昭華殿。
“請她到正殿稍候。”
我放下筆,“承燁,你先自己練著。”
正殿內,晏舒正在欣賞牆上掛的一幅山水畫。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行禮,“嫔妾冒昧打擾,還請賢妃娘娘見諒。”
“婉美人客氣了。”
我示意她坐下,“不知今日前來有何要事?”
宮女奉上茶點后退下,晏舒輕輕抿了一口茶,才開口道,“其實……嫔妾是來道謝的。”
“道謝?”
“那日在鳳儀宮,若非娘娘及時趕到,嫔妾恐怕……”,她欲言又止,眼中閃過一絲后怕。
我淡淡一笑,“婉美人言重了。皇后娘娘只是一時身體不適,與你無關。”
晏舒深深看了我一眼,“娘娘果然如傳言般仁厚。只是……”
她壓低聲音,“嫔妾總覺得,娘娘似乎……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心頭微震,晏舒確實聰慧敏銳。
“只是湊巧。”
我輕描淡寫地說,“倒是婉美人,私下見皇后娘娘,實在冒險。”
晏舒苦笑,“嫔妾何嘗不知?只是皇后娘娘相邀,不敢不從。”
她猶豫了一下,“娘娘,嫔妾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
“嫔妾入宮以來,一直聽聞賢妃娘娘性情淡泊,不與人爭。”
晏舒真誠地說,“在這后宮中,嫔妾如履薄冰,想請娘娘……指點一二。”
我審視著眼前這個聰慧過人的女子。前世她亦算是我最大的敵人,我們鬥得你S我活。而現在,她竟來向我尋求指點?
“婉美人高看本宮了。”
我緩緩搖頭,“本宮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闲人,哪有什麼可指點你的?”
晏舒似乎早料到我會拒絕,“娘娘過謙了。嫔妾雖入宮不久,卻也看得出娘娘深得太后喜愛,連皇上對您也格外尊重。這絕非偶然。”
我笑而不語。她繼續說,“嫔妾不敢奢求娘娘庇護,只希望……若有危難時,能得娘娘一句提醒。”
話說到這份上,我再拒絕反倒顯得刻意。沉吟片刻,我開口道,“既然婉美人如此誠懇,本宮就說一句——小心麗妃。”
晏舒感激,“嫔妾明白了。多謝娘娘。”
她起身告辭時,突然看到桌上放著一本《莊子》,好奇地問,“娘娘也讀莊子?”
“偶爾翻翻。”
我隨口答道,“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頗有意思。”
晏舒若有所思,“嫔妾倒覺得,既已處於陸,相忘不如相助。”
我微微一怔,沒想到她會這樣解讀。
“或許吧。”
我淡淡地說,“砚霜,送婉美人。”
十月中旬,皇上在御花園舉辦了一場皇子們的騎射比試。
承燁十歲,在我有意的培養下,騎射功夫已經超過其他皇子。
不奢望他能坐上那個位置,只求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能自保。
“母妃,兒臣緊張。”,出發前,承燁拉著我的手小聲說。
我蹲下身替他整理衣領,“記住母親的話,盡力而為就好,不必在意輸贏。”
比試現場,各位皇子依次上場。已逝的惠貴妃所生的三皇子已經九歲,箭術精湛;柳嫔所生的四皇子雖然只有六歲,但在侍從的幫助下也表現不俗。
輪到承燁時,第一箭射偏了,周圍有人竊笑。我緊張地攥緊帕子,卻見承燁深吸一口氣,重新搭箭。
第三箭,第四箭……承燁越射越好,獲得滿堂喝彩。
“好!”
皇上難得地露出笑容,“不愧是朕的兒子!李德全,把朕那把小金弓賜給大皇子。”
承燁興奮地跑過來,“母親!您看到了嗎?兒臣贏了!”
我摸摸他的頭,“母親看到了,承燁真棒。”
“父皇誇兒臣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他說兒臣像他小時候。”
我心中一暖。這一世,至少讓他們父子有了更多相處的時光,讓承燁感受到了更多父愛。
“賢妃。”
皇上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承燁的騎射……你用心了。”
我行禮道,“回皇上,是太傅們教導有方,臣妾不過偶爾督促。”
“不必謙虛。”
皇上看著遠處正與太監們炫耀小金弓的承燁,“這孩子天資聰穎,又肯用功,將來必成大器。”
我低頭掩飾眼中的復雜情緒,“皇上過獎了。”
“朕決定,”
皇上突然說,“從明日起,讓承燁每日下學后到勤政殿來一個時辰,朕親自教導他政務。”
我心頭一震。這可是前世從未有過的事情!承燁作為長子,若能得皇上親自教導,將來……
“臣妾……代承燁謝皇上恩典。”,我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平靜地說。
皇上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賢妃,你總是這麼……克制。”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留下我站在原地,心潮起伏。
十一月的第一場雪落下時,端寧派人請我去鳳儀宮。
我本以為她又身體不適,沒想到一進門,卻見她氣色不錯,正在暖閣裡插花。
“妹妹來了。”
她笑著招呼我,“快來嘗嘗新進貢的龍井。”
我行了禮,在她對面坐下,“姐姐今日氣色甚好。”
“想通了一些事,自然就好了。”
端寧親手為我斟茶,“說起來,還要多謝妹妹那日的開導。”
我有些詫異,“臣妾並未說什麼……”
“正是因為你什麼都沒說。”
端寧的目光清澈而平靜,“那日我醒來,看到你守在床邊,眼中沒有憐憫,沒有嘲諷,只是……平靜。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來在這后宮裡,還可以這樣活著。”
我默然飲茶,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端寧繼續道,“嫁給皇上后,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皇上身上。他愛我時,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冷淡時,我就如墜地獄。”
她輕輕撫摸著一朵白菊,“直到看到你……念卿,你知道嗎?我竟然開始羨慕你。”
“羨慕我?”,我差點被茶水嗆到。
“羨慕你的灑脫。”
端寧真誠地說,“你有自己的世界。承燁、詩書、花草……這些都能讓你快樂。”
我放下茶盞,心中五味雜陳。前世的端寧至S都是我的敵人,而現在,她竟把我當作榜樣?
我輕聲道,“姐姐言重了。”
端寧搖搖頭,“不必謙虛。我今日請你來,是想告訴你,我決定重新做回皇后該有的樣子。不再為皇上的冷落而自怨自艾,不再嫉妒晏舒……我想學著像你一樣活著。”
我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突然有些感動。或許端寧骨子裡一直是這樣通透的人,只是這宮廷鬥爭扭曲了她的本性。
“姐姐能這樣想,實乃后宮之福。”,我真誠地說。
端寧笑了,“對了,聽說承燁近來常去勤政殿?”
“是,皇上親自教導他政務。”
“這是好事。”
端寧點點頭,“承燁聰慧仁厚,將來必成大器。你放心,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他。”
我眼眶微熱,“臣妾……謝姐姐厚愛。”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我剛從太后宮中請安回來,砚霜便來報,“娘娘,婉美人來了,還帶了不少禮物。”
我微微蹙眉。自從上次的事后,晏舒來昭華殿的次數明顯增多,每次都有各種由頭——或是請教詩書,或是贈送繡樣。今日元宵節,更是備了厚禮。
“請她到暖閣吧。”,我脫下鬥篷,換上一件素淨的常服。
“嫔妾參見賢妃娘娘。”
晏舒福身行禮,笑容明媚如春日暖陽,“元宵佳節,特來給娘娘請安。”
“婉美人客氣了。”
我示意她坐下,“這大過節的,怎麼不在自己宮裡準備宴席?”
晏舒讓侍女捧上一個錦盒,“嫔妾親手做了些元宵,想著娘娘或許會喜歡。”
她打開盒子,裡面是六個晶瑩剔透的水晶元宵,“這是江南的做法,皮薄餡多,用藕粉做的皮子,不膩口。”
我有些意外。前世我也曾吃過這種元宵,是晏舒專門做給皇上嘗鮮的,沒想到這一世她竟先送來給我。
“婉美人費心了。”
我讓砚霜收下,“承燁一定喜歡。”
“大皇子近日可好?”
晏舒關切地問,“聽說皇上常召他去勤政殿?”
我端起茶盞,借機觀察她的表情,“還好,不過是些啟蒙功課。”
晏舒輕輕點頭,“大皇子聰慧過人,將來必成大器。”
她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娘娘,嫔妾今日來,實有一事相求。”
終於要進入正題了。我放下茶盞,“但說無妨。”
“嫔妾入宮已近一年,雖蒙皇上厚愛,但在后宮之中,仍是如履薄冰。”
晏舒直視我的眼睛,“想請娘娘……庇護。”
我挑眉,“婉美人如今聖眷正濃,何須本宮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