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宮朝

第1章

九皇子是個非我不娶的戀愛腦,還立下了不納妾的承諾。


 


他表態:「清白是男人最好的聘禮。」


 


所有人都道他糊塗,諸子奪嫡,這般豈能成就大業?


 


他反問:「難道古往今來的帝王,成就大業靠的是身體?」


 


及我助他登基、入主椒房殿,他們方明了這天下至貴一人無雙的愛意,我受得起。


 


1


 


「表姐,你忘了,從前對弈,你總贏不了我。」


 


我指尖一顆棋子落下,悠悠地一嘆,便決定了王朝最尊貴的女子之一、七王妃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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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時間倒退回隆宣二十一年。


 


沈長麒未娶,我亦未嫁。


 


他是年少輕狂的九皇子,於皇子中年齡最小,生母賢妃身份高貴,極得聖上寵愛。又生得昳麗,長於騎射,如何不意氣風發?


 


我是竇府的大小姐,學名玉舟。我爹竇延官至兵部侍郎,眼看是下一位尚書人選。


 


長麒尚未成親,賢妃為這事操碎了心,一年前便開始謀劃了。


 


長麒自在慣了,老大不樂意的,為此還同賢妃鬧過一番。


 


賢妃嗔他:「胡鬧,你的兄長們在你這個年紀,不僅有了王妃,小星也添幾房了。能入這個名單的小姐,品貌、家世都是上上之選。但你父皇說,夫妻講愛緣,總得你中意才是。所以,才特地來問你的意思。」


 


長麒不愛聽,挪到門邊,步子跨出,來了個溜之大吉。


 


哪知不到半個月,他便同我相遇了。之後又見數次,長麒改了主意,不再排斥賜婚,隻是,那個人要是我。


 


賢妃聞得,不勝欣喜,設乞巧盛會,以陪伴公主、穿針符應為由,著我入宮。


 


為此,他沒少遭手足嘲笑。


 


平日最愛和他一唱一和的八王笑得最狠:「九弟,先前是誰鬧著不肯娶妻的。見了竇家小姐,什麼都忘了。」


 


3


 


司天臺看了又看,挑中了一年中最好的一天。這一日,天家有喜,上京同賀,我成了長麒的妻子。


 


皇子大婚後,便要開府,長麒得封瑞王。


 


他被灌得半醉,摸進我們的房間。


 


行過一套繁雜的禮儀,諸侍人退散。


 


我遞去解酒的熱茶,埋怨道:「哎呀,誰讓你喝成這樣的?」


 


他一口氣飲盡,舒服地嘆息:「哥哥們都在,鐵了心地要灌醉我。要不是文鶴和英澹擋著,我還過不來呢。」


 


我捏他的耳朵:「醒了吧,醒了就快去洗澡,不然不許上床。」


 


他被捏得吃痛,將茶杯一丟。然後也不管砸出了什麼響聲,一雙手探過來,抱著我的腰不肯放,黏糊糊地說:「王妃,媳婦,我的。」


 


我嘆息,手放輕了,溫柔地摸了摸。


 


初次遇見,是裕王府的端午宴。我拾到了他的玉狻猊,那是他出宮前賢妃娘娘才給他系上的。他為表感激,伸手折了石榴花給我。


 


情竇初開是在天華射圃的金羽會。他姍姍來遲,搭弦彎弓,箭如飛隼。當他將博得的頭彩獻與我,我便將心留在了他這裡。


 


到他求娶,將一顆真心捧至我面前,眼睛亮亮地求我答應。我也隻能點頭了。


 


世間的感情,原就是這樣沒道理的。


 


一夜,龍鳳燭高燃。


 


新婚第二日,他領我入宮朝見,依次去拜皇上、賢妃。


 


自賢妃的扶疏殿出來,我們都放松了些。他牽起我的手,笑吟吟地同我說:「走吧,去敬法殿。」


 


4


 


敬法殿裡,我見到了長麒的兄嫂們。


 


太子在座上笑道:「這小子是個想一出是一出的,先前鬧著不肯成親,後來是鬧著要求娶。莫說我們這些哥哥,連父皇和賢妃娘娘,從來也都拿他沒辦法。今後,還請弟妹多擔待,從旁提點他些。」說罷,著人送上東西。


 


他聽太子這麼一說,有些不好意思,用力地咳了一聲,引來滿堂笑意。


 


太子是長麒的三哥,繼後的長子。元後的兩個兒子都沒留住,繼後雖已逝去,太子居嫡居長,也是名正言順。


 


長麒又向我介紹起其他人來:「這是五哥,這是五嫂。這是六哥,這是六嫂……」


 


我一一地見過,收了他們的禮物。


 


介紹到七王夫妻時,七王妃向我眨了眨眼,我也微抿著唇,衝她一笑。


 


她娘同我娘是遠親,從前我們一起玩過,我喚她表姐。


 


見禮過後,我同女眷們來至後廳。


 


六王妃見我有些害羞,拍了拍我的手:「九弟妹別怕。」


 


表姐笑著說:「六嫂呀,都是這樣的。昨兒還是女兒家,今日就成了新媳婦,誰也都還扭不過來。」


 


又是滿堂嬌笑。


 


在後廳坐了一會兒,忽有侍人匆匆來至,行禮過後,到太子妃的耳邊說了什麼。太子妃聽罷,面色一凝,目光在廳中轉了一圈,點了點頭。


 


她噙著笑對大伙說:「大好的日子,本該同九弟妹多敘敘話。然而東宮有事,不得不先離。諸位弟妹,且代本宮多陪陪九弟妹吧。」


 


說罷,她便起身,在宮婢擁簇下盈盈地離去。


 


隻見幾位王妃似乎都若有所思,我看在眼裡,心內疑惑。


 


5


 


闲話半晌,我漸漸地了解了在座幾人的性情。


 


五王妃氣度高華,不大言語,隻微笑著聽眾人說話。八王妃溫吞腼腆,隻有話頭拋到她,才會回答一二。幸有六王妃灑脫開朗,表姐百樣玲瓏,靠她二人言笑晏晏,才讓場面和睦輕松。


 


尋得機會,我攜表姐出門,私下同她講:「方才太子妃匆匆離去,似有要事?」


 


表姐正以指拈路邊一簇花枝,聽到我的問話,抿了抿唇:「是啊,你還不知道呢。東宮有位謝良娣,你可聽過?」


 


我點了點頭:「我曾聽聞,她十分得太子寵愛。」


 


表姐說話的聲音很輕:「太子如今有二女一子,獨子生母不過宮女出身,如今且養在太子妃名下。謝良娣去歲有孕,聽太醫說,發動便在這兩日了,方才太子妃急急地離去,大抵也是為這事。」


 


未幾,她又接道:「太子本就偏袒謝良娣,若她一朝得子,雖不至於威脅太子妃的地位,但這心裡,總是難過的。」


 


我憶起方才太子妃面上神情,恍然大悟。


 


表姐喟嘆一聲:「玉舟,天家媳婦不易做,以後你便懂了。」


 


在賢妃處用飯後,長麒牽著我正要出宮,忽見一個內監在宮道上疾走。


 


他見是我和長麒,行禮後同我們道喜:「東宮謝良娣誕下一子,太子大喜,著我往頤樂宮給太後娘娘報信。」


 


我看了一眼為長兄高興的長麒,心底為矜重的太子妃發出無聲的嘆息。


 


6


 


婚後的日子雖然忙碌,但並不難過。長麒同我情深義重,我是瑞王府唯一的女主人,無論什麼事,上手總是容易的。


 


表姐常邀我和八嫂做伴,去東宮陪太子妃。


 


太子妃是個幾近完美的儲妃,將東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得帝後贊她矜莊淵默。縱然太子偏心謝良娣些,也無損她的地位。


 


相處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她在穩重的外表下,有一副柔軟的心腸。


 


雖然她不曾言明,但我常往東宮去,她也漸漸地將我視作了能說話的人。人前人後,都會回護我。


 


我與長麒婚前定情,雖說發乎情、止乎禮,到底落了人話柄。隻是本朝風氣較前朝開放,皇帝又疼愛長麒,故而他人不好議論。


 


但也不是就沒有非議的。


 


比如輩分極高的肅安大長公主,她恪守禮儀,不喜歡這種事。


 


一次她入宮朝見,在女眷們作陪時,給了我個沒臉。


 


她已至花甲之年,誰的面子都可以不給。還是太子妃從旁斡旋,方叫場面不至太難看。


 


眾人離去後,太子妃輕輕地握了握我的手,以示寬慰。她告訴我,肅安大長公主很喜歡長麒,曾想將自己的小孫女許給他,難免待我有些不滿。


 


她的掌心溫暖而柔軟。我也回握,表示對她的感激和親近。


 


還有一次,我同長麒爭吵,既不想見他,又不欲回竇府給爹娘添愁,正有些為難。太子妃聽了,含笑著讓我留宿在了東宮。


 


翌日晨起,用過早飯,太子妃方道,長麒天未亮就入了宮,又不讓人告訴我,眼下正在偏殿躊躇著呢。


 


我嘆了口氣,自往偏殿去見了長麒。


 


爾後二人牽著手,在太子妃溫柔的注視中離開了東宮。


 


我也見到了那位被太子放在心尖上的謝良娣。


 


謝良娣並不讓人覺得討厭。


 


她是個溫婉靜簡的女子,就像一株幽蘭,錯生在了東宮這般喧阗地界。抱著太子次子崇晏時,母愛令她妍和的面龐如籠著春煦般,格外動人。


 


隻是出於對太子妃的情誼,我無法做到同她親近。


 


7


 


嫁入皇家得半載時,表姐說,長麒作為皇子,府裡總是要添人的。


 


她說這話時,面色平靜,並不看我,目光隻落在手上正在繡的小帽上。那是為她的長子崇慧做的。


 


七王多情,府內麗姬美妾無數。所幸長子出自表姐腹中。


 


我雖然想過,此時聽聞,心底卻依舊一沉。


 


回到府中,長麒早歸,見我朱唇微抿,奇怪著問我怎麼了。


 


我睨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隻是奪過他手裡的折扇,不痛快地踢了踢他,然後進了正苑。


 


他撓撓頭,追在我後面問我怎麼了。


 


表姐一語成谶。但她說中開頭,卻沒猜到結局。


 


半個月後,母妃將長麒叫到宮中,說他成婚已得半載,是時候該給他添幾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