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宮朝
第2章
長麒自然不從。
母妃聽罷,當時沒說什麼,翌日卻將我傳入宮裡,著我抄了半日女誡。直到長麒忙完,入宮來接我,她才放我離開。
我知道,她這是在責我不賢。
身為皇嗣,為天家開枝散葉本就是義務。長麒的諸位兄長,府內都有小星數人。
七王府的環肥燕瘦,有不少是表姐為七王納的。八王與八嫂的感情說來不輸我和長麒,為著體面,也陸陸續續地收了幾個人。
便是四王,身子孱弱,都放著幾個當擺設的側妃和妾室。
當天晚上,長麒揉著我的手腕,心疼極了。
過一日,母妃又傳我入宮抄書。
我才抄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忽然有宮人急急地來報,說是長麒和父皇吵起來了。諸人都不敢聽,也不知道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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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母妃可顧不得我了,在宮娥簇擁下急急地往紫宸宮去。我也跟在她身後。
8
到了紫宸宮,諸侍從都被遣到外頭守著。
父皇最親近的太監見我們到來,悄悄地過來告知緣由。竟是長麒同父皇請求,若他十載無後,再議納妾之事。
父皇聽他胡言亂語慣了,本來不以為意。後來見他說得認真,不由得大怒。
現下裡頭猶傳來爭吵聲。
父皇將茶盞一砸:「混賬!你一個皇子,不思朝政,不思盡孝,鑽進兒女情長,成個什麼道理?」
長麒則嚷著:「從前淨嚴大師尚能一人終老,專心修佛,兒臣還沒出家呢,不過就是想過點清淨日子。父皇這也不肯答允,難道待兒臣還不及皇祖待淨嚴大師嗎?」
老福王是幾代前宗室裡的一個奇人。傳聞他生時有異相,三歲便被高僧說有佛緣。他一世隻娶一人,喪妻之後便遁入空門,不問世事。世人稱之不喚封爵,隻稱淨嚴大師。
諸皇子中,也唯有他敢這麼同父皇說話。母妃聽得一怔,面色登時變得極其復雜,既有驚惶,又有擔心,還有幾分怒氣。
連我,也恐他遭受責罰,極是擔憂。
可不得不承認的是,又有一股暖流,悄悄地在心底蔓延開來。
裡邊爭吵之聲未息,母妃瞪了我一眼,著太監通傳,得允後走了進去。
隻聽她請安罷,方啟口:「皇上,這孩子您還不知道嗎?一片赤子之心,從來待您淳孝有加。就是脾氣犟些,時不時地就要鑽鑽牛角尖,但對您可絕無不敬之心。您可莫同他計較!」
她又衝長麒說:「還不快跪下,同你父皇告罪!」
我偷偷地將腳步挪近了一點,希望能聽得更清楚。
9
隻聽長麒「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然後——他抱住了父皇的腿。
他悽惶地說:「父皇,您不疼騖兒了。」
騖兒是他的小名,因他出生時父皇盼他康健活潑,早見跑跳之姿而得名。
最後,他還是達成了他的目的——連著閉門思過兩月、抄書十遍的懲戒。
賢妃出來時,看也沒看我,拂袖而去。
隻聽裡頭父皇呵道讓他滾出去,長麒便麻溜地跑了出去。瞧見我站在外頭,神色一喜,又轉身朝裡面行了個禮,方攬著我出紫宸宮。
出了紫宸宮,他方向我邀功道:「半個月裡你唉聲嘆氣,便是為著這事?這下父皇答應了,母妃也就沒話說了。」
趁著左右無人,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你也太莽撞了,你知道不知道,方才我和母妃在外邊聽著你和父皇的爭吵,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他卻認真地看向我:「那你高興不高興啊?」
我猶豫半晌,不知該不該助長他的任性。最後,心思還是在他清澈的眼神下無處遁形,輕聲地答他:「自然是高興的……」
夫君為我做到這個地步,我怎能不高興?
他這才滿意了,喜滋滋地說:「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父皇就樂意看我有話直說的樣子。我越對他胡鬧,哪怕他嘴上罵我,心裡邊也是喜歡的。」
從這便能知道,這小子也不是全無心機。
天家寡恩義,縱是父子,相處起來還是君臣。所以父皇才喜歡他的真性情,不光是父母疼小兒,也為著找一份尋常人家親密無間的和樂。
我嘆息:「你為了我和父皇爭執,我若說不高興,那定是假的。你是為了我才這般,我自然也要為你著想。這樣的事,可一不可再。隻因父皇疼你,所以許多話,旁人縱使議論,也隻在私下。可來日……若事情有變,這些都會成為你桀骜的證據。正因父皇疼你,才不要讓旁人尋得機會離間了。」
他忖思著我的話,良久,牽過我的手,應了一聲「是」。
10
長麒雖被關了禁閉,但我還得出門。
這樣的事總是會不脛而走的。
各種議論紛紛,說我善妒的也有,說長麒任性的也有。然宗親女眷、官宦命婦的目光投來時,我知道,裡邊的情感,還是羨慕居多。
「九弟能做到如此,在天潢貴胄中,委實是難得了。」
這是太子妃說的。
「九弟這性子,要管著他,不容易吧。」
這是六王妃說的。
「表妹,還是你好命呀。再看他七哥,不提也罷……」
這是表姐說的。
母妃生長麒的氣,也生我的氣。但我倒不怎麼擔心,畢竟像長麒所說,母妃是個天真爛漫之人,再氣也氣不過多久。就如當初,她為長麒謀劃多時,聞得長麒與我兩情相悅,便歡歡喜喜地接納我成為她的兒媳一樣。
後來的日子,我著意在她跟前盡孝,她便也漸漸地氣消了一些。
診得有孕,是在一個微雨天,好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半日方停。長麒禁足才解,這日無事,在廊下讀一本闲書。
我母家送來了今歲田裡的產物和新制的點心,我正在屋裡清點。用了半塊慄子糕,忽然開始作嘔。
長麒進屋來,樣子很是著急,就要喚人。我將他一摁,面色帶了微紅。
他似有所悟,俊朗的眉目湧上不加掩飾的歡喜。
等到太醫來府,將猜想坐實,又是另一番高興了。
11
母妃聞得我有孕,哪裡還記得那些爭執和不滿,自宮裡賞下一堆東西,又遣了兩個善於伺候孕事的嬤嬤來。皇上也賞了一堆東西,又特地叮囑,等我身子好了再入宮謝恩。
太子妃同幾個嫂嫂也都輪流來府裡探視了一番,各自告訴了我一堆經驗,對此,我都打心底感念。
至於長麒,他是最喜悅的那個。不管去哪裡,入朝也好,上值也好,凡有點空暇,一刻也不願多待,就要回府來。
因著我有孕,外界的煩心事,長麒一概不許人報到我耳邊,連府務也著兩個嬤嬤替我分擔。
瑞王府中一派歲月靜好,朝堂之上卻是暗波湧動。
這日晨間,長麒被召入宮去了,晌午也未歸來。到了午後,表姐卻忽然來到瑞王府。
我吩咐下人為她上茶,她目光卻往他們身上一掃。我會意地點頭,屏退了眾人。
她急切道:「你可知,父皇要廢太子!」
「什麼?」
她接著說:「早晨父皇將他們全召去了紫宸殿,言了半日事,不知怎麼的父皇就要廢太子,急召群臣入宮。現下隻怕他們兄弟都還在紫宸殿跪著呢!」
不知為何,我第一時間想起的是太子妃的身影。
我問:「這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詔書都要擬了,自然是各府都知道了。怕是因著你有孕,下人才不敢報信。我心裡慌得很,又沒人商量個主意,所以來找你。」
我抓著她的手,感覺同樣的湿潤和顫抖:「我們得去東宮,看看太子妃……」
12
我們匆忙地入宮,卻到底沒能見到太子妃,被侍衛攔在了東宮外。
遠遠地望去,往日人來人往的東宮,在森嚴看守下,安靜得如同一個深淵。
我和表姐對視一眼,或許都在想同一件事:太子妃,以及東宮諸人,都還好嗎?
我們心事重重地各自回府。
當晚,長麒並沒有歸來。我心事重重地睡下。
翌日晨間,他方帶著滿身疲憊回府。
他見我在廊下等他,神色焦急,知道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攬著我入了屋。
坐下後,我為他斟了熱茶。
他喝了一口,輕聲道:「不久便會昭告群臣。之後,擇日告祭天地祖宗。」
我不自覺地握住他的手腕:「太子犯了什麼事,父皇何至於此!」
到此時,瞞我也沒什麼意義。他似是不知如何評價,隻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說出:「兩年前,錢興逆案,主犯未供而亡。風傳裡頭有三哥的手筆。自那以後,父皇便對三哥生了忌憚。後來,父皇著侍衛暗訪袞州舉子狀告考官的舞弊案,結黨庇護同鄉的趙執德與三哥有過來往。二人書信中,又有議及來日之語。加之父皇今年初病了幾場,不知是誰稟報,三哥自己在京郊的別苑中請了道士,父皇更疑心,他是在魘鎮自己。縱使三哥解釋,父皇亦是不肯信了。樁樁件件,父皇歷數,我們方知,父皇的心思,藏了這樣久。
「父皇先與三哥兩人對峙,接著搜查東宮,搜出紙錢等,又有內監在侍衛的面前自盡。父皇驚怒,批了三哥十二條大罪。其中圖謀尊位、狼子野心為最重。最後,父皇以三哥失德,不堪儲位為由,要廢太子之位,囚於東宮之中。」
他說著說著,眼神又有些恍惚起來。這一日風雲巨變,對他打擊甚大。
我隻覺寒意徹骨。
天家父子,終是君臣。太子饒是萬人之上,隻要尚在一人之下,無由的忌憚、莫須的疑心,都會成為潰敗長堤的蟻穴。
父皇終究是至高無上的帝王,或許可以笑看幼子孩童一般的胡鬧,卻不能容得威望日重的儲君有一絲威脅他的可能。
13
縱是我與長麒再不願看到,終究木已成舟。
昔日的東宮,一夜之間成了金鑲玉裹的囚牢。
我與從輪守的內監口中問出太子妃的近況,至少目前,一切還好。
父皇盛怒,我不敢傳送東西,難免心內鬱結。
長麒擔心如此多思對我身體和腹中胎兒不利,便花許多時間來陪伴和勸慰我。但從他黯然的眼神中,我也知道,他有多惆悵。畢竟,那是待他極好的三哥。
一個月後,父皇告天地宗廟,廢皇三子元儲之位。
翌日,傳來廢太子及廢太子妃自戕而亡的消息。
太子隻遺下一言:「被廢黜的太子,已無存活的可能,也不該再苟活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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