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燃

第3章

江隨細致地替我打掉衣擺上的塵土,又牽著我的手,把我往外邊領。


 


我任由他動作,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孟恬。


 


「對呀,孟恬,你怎麼會把我帶到這個房間?」


 


「這個不鏽鋼的門那麼重,風是吹不動的,為什麼你轉身離開以後,門就關上了呢?」


 


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江隨面色一沉:「孟恬,怎麼回事?」


 


可是孟恬已經哭了出來。


 


「不是我。不可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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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希音姐送到儲藏間之後就走了,我走的時候還告訴她要小心,因為這個門鎖恰好壞了,隻要關上就沒辦法從裡面打開。」


 


我聽著她的辯駁,垂下眼,淡淡笑道:「是嗎?可是在我看來,是你故意把我關在這兒的。」


 


「既然我們兩個有分歧,那不如我們查一查監控吧。」


 


孟恬怯生生地瞟了我一眼:「這裡是監控的盲區,我無法自證清白。」


 


「可是隨哥,我大學的時候就在你這兒實習,我、我跟了你兩年。你得相信我。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孟恬哭到梨花帶雨。


 


而我表情平靜。


 


如果單從外表來看的話,似乎是她更可憐一些。


 


可憐的人,總是更容易得到同情。


 


弱者有理。


 


有人已經站出來打圓場。


 


「一點小誤會而已嘛,孟恬這姑娘有時候就是大大咧咧的。」


 


「嫂子大人有大量,別跟她計較了。」


 


我卻一言不發。


 


我在等江隨開口。


 


他臉色凝重,仿佛選擇相信誰,真的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旁人七嘴八舌地說什麼,我根本不關心。


 


我隻想知道江隨的回答。


 


真的有這麼困難嗎?


 


以前他永遠會站在我身邊,無條件相信我的所有話。


 


孟恬說她不會做把我關起來的事。


 


我難道就會做誣陷她的事嗎?


 


時間慢慢過去,我們就這麼默默僵持著。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許是一分鍾,也許是更久。


 


我幾乎都要失去耐心了。


 


終於,江隨開口,聲音透著疲憊。


 


「好了,不是什麼大事。散了吧。」


 


11


 


江隨沒有聽信我們任何一個人的話。


 


我咬著下唇,力氣太大,已經嘗到了血腥味。


 


兩個人各執一詞,那麼總有一個人在說謊。


 


如果那個人不是孟恬,就隻能是我。


 


江隨自以為保持了中立,沒有傷害任何一個人的臉面。


 


可他忘記了,我是他的未婚妻。


 


孟恬,在他心裡,不應該跟我並重。


 


兩段感情,數年糾纏,我從來沒有查問過江隨身邊的任何一個女孩。


 


因為我知道他不會愛上除我以外的其他人。


 


可是這一次。


 


從他把我和她相提並論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經輸了。


 


輸到一敗塗地。


 


這一刻,痛的不隻是嘴唇上的傷口。


 


還有我的心。


 


如果江隨不肯維護我。


 


那我就自己維護吧。


 


我笑著伸手,遙遙一指擺放在不遠處的那幾隻機器人,一派氣定神闲。


 


「誰說沒監控?有監控啊,就在那裡。」


 


「江隨,你店裡的所有機器人都有攝像頭,你知道吧?根據我的設置,就算關機,在備用電池的供電下,攝像頭還是照常攝錄。」


 


「這樣吧,我現在去調錄像。如果證明是孟恬關上了門,那她要向我鞠躬道歉。」


 


「兩次。」


 


「一次是因為她把我關在房間。」


 


「一次是因為她沒說實話。」


 


江隨愣住了。


 


他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我則彎腰去取機器人的內存卡,念叨著:「我被關的時候,喊了孟恬的名字,聲音很大。她如果沒走遠,應該能聽見。」


 


「如果錄像裡也聽見了我求救的聲音,我想,孟恬應該也能聽到吧。」


 


「眼睜睜看著我被關卻無動於衷……」


 


「我是不是哪裡得罪她了?」


 


我揚起內存卡,凝視孟恬,「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說不說實話?」


 


我知道自己疾聲厲色的樣子應該挺嚇人的。


 


孟恬終於繃不住了。


 


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


 


「但我隻是想跟姐姐開個玩笑而已。我、我在學校裡,也會這樣開同學的玩笑。」


 


「這次是我沒有分寸,捉弄了希音姐。拜託隨哥原諒我,好嗎?」


 


事到如今,她還在嘴硬。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說哭就哭。


 


可是,眼淚確實很有用處。


 


因為它讓江隨心軟了。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猶豫著打圓場:「希音,你別跟她計較了。」


 


孟恬把我關起來,到底是為了泄憤,還是因為她腦殘,都不重要。


 


我靜靜凝視著江隨:「開個玩笑?如果她跟你的客人也開這樣的玩笑,你身為領導,會怎麼做?」


 


「你會要她道歉,會批評她胡鬧……」


 


「為什麼她跟我開玩笑,我就不要計較?」


 


12


 


一直以來,我在江隨面前,都是情緒穩定,通情達理。


 


可是這次我不想退讓。


 


我需要從江隨口中得到一個公允的處理結果。


 


沒有達到我心裡的要求,我是不會松口的。


 


江隨皺了皺眉,仿佛被我的話打動。


 


但他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行了,孟恬回去寫檢討,再扣一個月績效。」


 


這一瞬間,斜陽從他身後的窗外緩緩墜下。


 


我的心也是。


 


我望著江隨,語氣隱忍,眼神中卻已露出寒意:「你覺得我會滿意這個處理方式嗎?!」


 


江隨放柔聲音哄我,是賠罪的語氣:「那我代她再給你道一次歉。」


 


「她也隻是年紀小。而且,你也沒什麼損失。」


 


直到這一刻我才感覺自己疲憊不堪。


 


像是打了一場很久的仗。


 


我眼看自己即將勝利。


 


卻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地方,潰敗如山崩。


 


江隨的處理方式,怎麼能不好呢。


 


至少,它讓我重新審視了我選中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什麼叫「她隻是年紀小」。


 


什麼是「我也沒有損失」。


 


我愛的人就這樣輕輕松松地,忽視了我受到的委屈。


 


可是,沒關系。


 


他忽視我,有人不會忽視。


 


我打開手機撥打 110。


 


「警官,能麻煩您來做個筆錄嗎?剛剛我被人關在儲藏室,現在我頭暈、氣短,心髒很不舒服。」


 


「在我暈倒以前,麻煩您快點……」


 


江隨勃然變色,他衝過來,一把拿走我的手機:「夠了。你何必咄咄逼人?!」


 


「警察過來,我的客人會看到,你非要把事情鬧大嗎?」


 


我注視著江隨,心髒狂跳,但很意外,自己竟然思路還很清晰。


 


「江隨,孟恬為什麼對我有敵意,你心裡沒有數嗎?」


 


「如果怕客人看到,孟恬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她都不怕影響你生意,我為什麼要怕?」


 


「就因為我是你的女朋友,所以她再怎麼欺負我,我也不能委屈嗎?」


 


我知道,我們兩個各不相讓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沒有哪對恩愛的情侶願意把最猙獰的一面暴露給對方。


 


可是,我的自尊不允許我委曲求全。


 


我伸手向江隨索要我的手機。


 


「要麼你現在給我手機,要麼我現在走出去,去最近的派出所。」


 


「你不想讓我走,也行,那你就效仿孟恬,再把我關起來。」


 


「江隨,你要為了包庇一個故意使壞的員工,捂S你女朋友的嘴嗎?」


 


圍觀的幾位員工裡,終於有人察覺到不對勁了。


 


他們一個拉一個,悄悄離開。


 


就剩下一臉著急的孟恬。


 


江隨也有點手足無措了。


 


他說:「可是,你才被關了幾分鍾,根本夠不上立案標準,孟恬最多隻會被批評教育。」


 


「警察也挺忙的。」


 


「要不,我們還是算了吧。」


 


這一刻,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我幾乎是在連連冷笑:「對啊,隻是批評教育。」


 


「你連民警的幾句話都不忍心讓她受嗎?」


 


我每說一句,江隨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他終於咬牙道:「好,你報,你報。」


 


13


 


江隨說得很對。


 


派出所的民警問清原因,隻是不輕不重地批評了孟恬幾句。


 


小姑娘泫然欲泣。


 


我不確定在這件事之後,她還敢不敢作妖。


 


至少出警記錄留在那裡,她一輩子都消不去。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江隨似乎感覺這事兒就解決完了。


 


他笑著哄我:「我請你吃頓大餐,好不好?」


 


這一刻,他好像又變成了哪個笑容誠摯的少年。


 


有什麼不開心,他自己呆一會兒,就忘得一幹二淨。


 


可是,我不會忘記。


 


我忍著淚意,問江隨:「你還是不準備辭退孟恬嗎?她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


 


江隨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皺眉問我:「你什麼意思?」


 


「人家歉也道了,派出所也去過了,你怎麼還在鬧?」


 


「傅希音,你在國外,可以跟男人約會。」


 


「那麼為什麼我身邊連個異性好友都不能有?!」


 


他聲聲質問。


 


字字如刀。


 


我望著江隨冷峻如冰的臉。


 


突然啞口無言。


 


復合以來,我一直在努力讓我們的關系走得長遠。


 


我學著關心江隨的心情。


 


遇到矛盾,及時溝通。


 


他的喜好我也盡量去理解。


 


這些導致我們在五年前分手的種種隔閡,我都在努力避免。


 


可是,我想不到,我也不可能想到。


 


我自恃問心無愧,坦然說出來的事實,卻成為了利箭。


 


它在日後,正正射中我心口。


 


我的失魂落魄映在江隨眼中。


 


他立刻就察覺了不妥。


 


他猶豫著,去觸碰我的肩膀。


 


「對不起,是我失言。」


 


「希音,我隻是……我隻是覺得虧欠了她而已。」


 


江隨似乎在努力克制住呼吸。


 


可是緊咬的牙關分明暴露了他的心虛。


 


我微眯著眼睛,迅速察覺到了重點。


 


「你為什麼覺得虧欠孟恬?」


 


江隨遲疑了片刻。


 


他艱難地說:「希音,她喜歡我這麼多年,也不容易啊。」


 


空氣陷入S一般地寂靜。


 


意識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明。


 


我條理清晰地質問江隨:「我惦記銀行這麼多年,銀行為什麼不覺得虧欠?」


 


「我考不上清北,清北為什麼不覺得虧欠?」


 


「隻有你認為應該給予卻不能給予的時候,你才會覺得虧欠。」


 


「江隨,你認為你應該愛孟恬,對不對?」


 


江隨咬牙反駁我:「一派胡言!」


 


可是,他的目光卻在躲閃。


 


如果問心無愧,他怎麼會躲閃。


 


他眼底對她的那一抹憐憫好似一把淬毒的利劍。


 


精準無誤扎進了我的心口。


 


痛到不能呼吸。


 


胸口在隱隱發疼。


 


我卻捂著嘴,無聲地苦笑起來。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無意之中說出來的話,才是心裡話。


 


年少的愛情是刻骨銘心的。


 


對我和江隨來說,都是。


 


第一次分手之後,我們都有不甘心。


 


我的不甘心,是那些錯誤明明可以避免。


 


他的不甘心,是他居然為一個女人付出了這麼多。


 


所以,他縱容了孟恬對他的喜歡。


 


他享受著她的追逐。


 


讓他在等待一個不確定是否會歸來的我的時候,不至於太孤獨,太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