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燃

第4章

但他終究還是有點良心的。


 


所以,在選擇回到我身邊後,他認為自己虧欠了她。


 


江隨可以縱容孟恬一次。


 


誰知道會不會有第二次?


 


也許第三次、第四次,它就會轉變為愛。


 


我不想冒這個險。


 


年輕氣盛的時候,愛恨都壯烈,分手也常常掛在嘴邊。


 


直到事態無法挽回,當事人才驚覺,並且開始反思:為什麼我處理矛盾的時候,不能理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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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要理智。


 


要冷靜。


 


要考慮客觀事實。


 


傅希音,你不是二十五歲了。


 


今年,你三十歲了。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系呢。


 


三十歲也可以分手啊。


 


我看著江隨,淡淡一笑:「那就分手吧。」


 


14


 


江隨愣住了:「分手?就因為孟恬?」


 


「對。就因為孟恬。」


 


江隨冷睨著我,幾乎是咬牙切齒:「希音,你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的!」


 


「我等了你五年,才把你追回來。」


 


「你分明也說過,你不會再離開我。」


 


我怔怔凝望著江隨英俊如昔的眉眼。


 


是啊,我愛他。我不想離開他。


 


我努力了這麼久,就是為了不分開。


 


可是有些事情注定無法挽回。


 


如今的歲月靜好,都不過是我和他各自的執念。


 


和初戀破鏡重圓,是童話。


 


在破鏡重圓之後又分手,是笑話。


 


但是因為擔心所謂的共同好友笑話就不分手,那才是真正的笑話。


 


我搖了搖頭:「如果你指望我不會離開一個心思遊移的男朋友,那是你太自信了。」


 


「你應該知道,我能離開你一次,就也能離開你第二次。」


 


「第一次離開,是因為我想追求自己的事業。」


 


「第二次離開,是因為我不想接受有瑕疵的愛情。」


 


江隨的手是顫抖的。


 


甚至他全身都在發抖。


 


他對我說:「傅希音,你別後悔。」


 


傻瓜。


 


我怎麼會後悔?


 


我曾經後悔,是在惋惜那段青澀的初戀。


 


我現在不會後悔,是因為他觸及了我的底線。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把江隨的物品裝進行李箱,打包寄出。


 


是到付。


 


然後修改了密碼鎖。


 


最後,把江隨的所有聯系方式統統清除。


 


幹完這些,我衝了個熱水澡,縮進柔軟的被窩。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在這方與世隔絕的空間,我聽見自己異常清晰的呼吸。


 


起先是平穩。


 


隨後是沉悶。


 


最後,鼻腔酸脹,眼眶也有了湿意。


 


我好像從來沒有流過這麼多淚。


 


怎麼擦也擦不淨似的。


 


很多年以來,在父母爭吵的深夜,我都是自己縮在被窩裡。


 


那時我常常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值得我信任。


 


假如我墜入深淵,也不會有人能託住我。


 


現在,不過是又回到那時罷了。


 


我蜷縮成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輕聲哄自己:沒關系的,希音,你可以哭一會兒。


 


但隻能是一會兒。


 


不能太久。


 


大多數認識我的人都認為我永遠都是冷靜、理性且獨立。


 


可是,我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


 


小時候,我沒有得到過父母無條件的愛。所以長大後,我也一直在努力證明,自己有被愛的價值。


 


我想拿到最高的名次,最優秀的頭銜,最多的贊譽。


 


隻有這樣,才能保護那個脆弱的、不被愛的自己。


 


我不敢把那一面展示給我的男朋友。


 


因為我擔心,一旦他發覺了我的真面目,他會認為,我不值得被愛。


 


可是,我已經在竭盡全力補好自己身上的碎片了。


 


但我卻沒有得到他的堅定選擇。


 


遺憾嗎?


 


一定是有的。


 


而且有很多很多。


 


我當然希望江隨可以與我終生相守。


 


但是,如果我的人生規劃剔除了他,我也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譬如,忙我的論文。


 


譬如,帶我的學生。


 


譬如,接受師兄的合作邀約。


 


那位曾經跟我有過一次約會的師兄,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希望把一部分技術研發的工作委託給我。


 


「可能會有點繁雜,而且我知道你剛剛訂婚……」


 


我滿不在乎地提筆,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哦,剛分手。」


 


師兄挑眉:「就是等在門口的那個人吧?」


 


「我進來找你的時候,他的表情很懊惱。」


 


第一次分手,江隨哭得挺委屈。


 


第二次分手,他倒是硬氣。


 


隻可惜撐不過三天。


 


15


 


為了挽回我,江隨開始等在我家或者學校門口,或是帶咖啡,或是送鮮花。


 


我堅決不收。


 


但他也沒有氣餒。


 


大概是我們曾經復合過的經歷讓他心存僥幸。


 


江隨又找了幾位共同好友來勸說。


 


被我一一打發。


 


朋友們勸和的時候,話裡話外,都是江隨很深情。


 


可是,我不需要他自以為是的深情。


 


漸漸地,朋友們知道我心意已決,也不再勸說了。


 


江隨還試探著找借口來約我,比如說我送他的那些人形機器人需要維護。


 


這確實是個問題。


 


就我所知,他的店鋪之所以能在本市脫穎而出,就是靠了這些外形酷炫又能互動的機器人。


 


如果他們漸漸失去了互動性,客流量勢必會受影響。


 


我甩給江隨幾個聯系方式。


 


「這是我朋友的公司,應該能幫你維護。」


 


「不過他們收費有點貴,一小時幾千刀,沒什麼大事的話,你就別修了。」


 


江隨遲疑著說:「可是,那是你送我的。就讓它們壞掉嗎?那多可惜。」


 


我一臉冷漠地無視了他。


 


我很忙,沒空幫他去想,多了一筆維修的支出,他該怎麼應付。


 


也許孟恬會幫他想。


 


恰好有一個學校的交流機會,我離開本市,去外地出差了三個月。


 


我照例在社交平臺上發布了自己參會的照片。


 


朋友們紛紛點贊。


 


可是,江隨卻沒有任何回應了。


 


看起來,是他終於S了心。


 


但是,回到本市沒多久,我又在家門口遇到了江隨。


 


他瘦了很多,眼神也是空洞的。


 


他上下打量我的發型,微微皺眉,但還是禮貌地誇獎:「很漂亮。」


 


我沒有跟他寒暄的心思,直接說:「有事嗎?沒事我就先走啦。」


 


江隨攥著我的手腕,不讓我離開。


 


力道不大,仿佛是怕傷了我。


 


可也不敢太輕,怕我會走。


 


他帶著委屈問我:「為什麼同樣是分手,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傷心呢?」


 


「我就這麼卑微嗎?」


 


「傅希音,你是不是真的不愛我。」


 


我如此珍而重之的男人,居然在質問我是不是不愛他。


 


就因為我把所有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情緒穩定,積極上進,有自己追求的事業,所以我就是不夠愛他?


 


也許我真的不夠愛他。


 


因為我永遠不能把他放在自己之前。


 


也永遠不能忽視自己心裡的不痛快。


 


我懶洋洋地推開江隨的手。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原來,如果一個人不重要,真的連解釋的力氣都懶得花。


 


江隨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傅希音,你有苦衷,我也有。」


 


「你走之後,我消沉了整整一年。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看誰都有你的影子。」


 


「可是,你卻越來越出色。你發了我連題目都看不懂的論文,你在行業頂尖的學術會議上侃侃而談。這些已經讓我很自卑。偏偏你又告訴我,你在嘗試跟其他人約會……」


 


「所以我才失控了。」


 


「我真的不喜歡孟恬!我隻是……我隻是……有點累了。」


 


「而她恰好出現在那裡。」


 


「我昨天已經終止了和她的合約,以後,我不會再見她了。」


 


「希音,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15


 


江隨的言辭如此懇切。


 


我好像終於有幾分相信,他還是愛我的。


 


他對孟恬的定位,隻不過是寂寞孤寂裡的一點調劑。


 


他如此理所當然,就好像,做菜的時候,想要糖更甜,可以放一點鹽。


 


手法精準的廚師,不會估錯比例。


 


而作為食客, 根本不需要細究。


 


可是, 有的人, 天然對某些調料過敏。


 


哪怕是很少的劑量,也足以致命。


 


如果孟恬知道, 兩年了, 她盡心盡力地給一個男人煮醒酒湯,切水果,陪他聊天解悶。


 


到頭來, 她卻隻是一味調劑。


 


她一定會更委屈吧。


 


但我並不會同情她。


 


江隨自稱是她的朋友。


 


可是,沒有哪一位正經的朋友會在知曉對方的心意後, 卻依然把她留在身邊,允許她做一些曖昧的舉動。


 


我說:「不好意思, 我不想原諒你。我也不會認為我對孟恬有絲毫的虧欠。」


 


「因為她在揮灑自己的愛意給一個已經有女朋友的男人。」


 


「不自愛的人得不到愛, 這不是很正常嗎?」


 


我眼底的嘲諷似乎徹底激怒了江隨。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如果當年不是你非要出國讀書,她又怎麼會出現在我身邊。」


 


「如果你沒有離開過我, 我們的感情一定會無堅不摧。」


 


被這般無理取鬧的指責,我應該生氣的。


 


可是我的心卻很平靜。


 


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所以對方說什麼, 我都不會在意。


 


我笑了笑:「可是,恰恰是離開你的那段時間,讓我開始思考, 該如何維系一段感情。」


 


「比起五年前,我學會了關心你的心情。」


 


「我學會了跟你坦誠地溝通。」


 


「我改變了這麼多……」


 


「可是我沒有想到, 你變了。」


 


五年過去, 我們終於都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人。


 


自以為能解決從前跨不過去的難題。


 


然後,永遠在一起。


 


可惜, 哪怕我修正了我所有的失誤。


 


我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因為他已經不是我愛的那個少年。


 


我從小就很要強。


 


小時候考了不理想的分數, 我都會捏著拳頭, 再把試卷做一遍。


 


所以我以為我和江隨也能重新開始。


 


是我想得過於天真。


 


我的確重新走進了考場。


 


但我拿到的考題, 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而本該和我並肩站立的人,他的心, 也早已四處遊移。


 


我當然可以粉飾太平, 假裝無事發生,假裝我們的愛情還是無比甜蜜。


 


隻是一個孟恬而已。


 


我不在的時候,江隨都沒有對她動心,更何況是我回來。


 


不較真的話,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很多人不都是這樣嗎?


 


拋棄男友出國後,我成了他的白月光。


 


「(可」而他沒有拒絕她的喜歡。


 


讀書、求職、旅行、搬家、置產, 我一個人,可以遊刃有餘地做那麼多事情。


 


但我為什麼偏偏搞不定愛情。


 


心中還殘留著幾分惆悵。


 


可是,原本陰沉的天空在此刻突然變為明朗。


 


淺金色的光芒照到我臉上,好像在催促我, 別停留, 往前走。


 


我眨了眨眼,向江隨揮手,作最後一次的告別。


 


曾經, 我從茫茫人海之中,選擇了他來愛。


 


可是現在,我也要把他還給人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