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將軍與他的落魄神明

第1章

我救下了一個沒用的神明。


 


他走路一步三晃,柔柔弱弱一副快S的樣子。


 


他說自己是九重天上最年輕的武神。


 


我不信。


 


直到我無意中看見他抡著我那鋒利的斧子,一起一落輕輕松松就劈開一截碗口粗的木頭。


 


「你能供奉我嗎?」他望著我,目光灼灼。


 


我問他能不能給我大富大貴,他說不能。


 


我問他能不能佑我平安康健,他說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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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能不能讓我早得良緣,他說不能。


 


「你這麼沒用,我憑什麼供奉你?」


 


隨後,我看見神明低下頭,輕聲說:「可是……沒有供奉的話我會S的……」


 


01


 


我生來就有一身神力,村子裡哪家沒有男丁的但凡有什麼重活都來找我。


 


鎮子上開集市的時候,我就去街口表演胸口碎大石。誰料想我還演出了名聲,從此一整個鎮子都知道了我大力神的名號。


 


我爹娘走得早,隻給我留下一間破破爛爛的茅草屋和三畝不是很良的良田。


 


我自小吃百家飯長大,街坊鄰居稀罕我的神力,對我也都還不錯。


 


十六歲那年,我從山上砍柴回來,路上碰到一個奄奄一息的人。


 


我想著帶回去救活了還能陪我說說話,沒準還能替我幹些雜活。


 


於是我吭哧吭哧地連人帶柴一起扛回了家。


 


他嘴唇幹裂沒有血色,身上除了一些跌打損傷外沒有明顯的傷痕,看著像是餓暈的。我給他喂了一點米湯,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


 


我打完水回來的時候他就醒了。


 


「洗洗吧。」我端了一盆水放他床頭。


 


「沒有帕子嗎?」他呆呆地坐著,手腳都無處安放。


 


「你什麼毛病?洗個臉要什麼帕子?用手!」我瞪了他一眼。


 


他沒有再說什麼,而是掬起一捧水澆在臉上。他手指修長勻稱,白白淨淨的,指腹和掌心卻有一層薄繭。


 


等他洗完臉抬頭,我才發現他竟然生得那般好看。


 


陽光照過來的時候,我甚至能看見他鼻尖的汗毛透著暖光。


 


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但是有些東西該問的還是要問一問。


 


「你是什麼人?」


 


第一個問題就把他難住了。


 


他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我……我本是個神明。」


 


「切,誰信?」我翻了個白眼,「神仙都住天上呢,怎會餓倒在路邊。」


 


「是真的!我……」他本想證明自己,還沒開始又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又閉口不言了。


 


「我聽說財神能給人財運,你能嗎?」


 


「不能……」


 


「谷神能讓人豐收,你能嗎?」


 


「不能……」


 


「那你是哪路神仙?」


 


他啞口無言。


 


「這麼沒用還做什麼神仙……」


 


我說的話太不客氣了,他終於沒忍住。


 


02


 


「我曾經是九重天最年輕的武神。」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隱隱有種唯我獨尊的神採。


 


我還是不信,「那你的名號是什麼?」


 


「我仙號青玉。」


 


「青玉仙君?我長這麼大都沒聽說過,你肯定也沒多厲害。」


 


他眼神一下子暗淡了。


 


「行了行了,別神仙不神仙的了。左右你現在無處可去,我家裡也不缺你一口飯吃。」我拍拍他肩膀,「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但是,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我家可不養廢物!聽見沒?」


 


我故意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嚇唬他。


 


他輕輕嗯了一聲。


 


我心頭雀躍,從此家裡多了一個可以跟我說話的人。


 


「青玉,你去把碗洗了……」


 


「青玉,給我倒點水……」


 


「青玉……」


 


這個人總是輕聲細語的,我喊他做什麼事他都毫無怨言。


 


當然,劈柴挑水這樣的重活我也不會叫他幹。畢竟他看起來風一吹就倒,怎麼也不像是有力氣的樣子。


 


我沒想到的是,他這弱不禁風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有天我回家看見他抡著我那五斤重的斧子,一起一落輕輕松松劈開一截碗口粗的木頭。


 


我看得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眼前人就是我認識的青玉。


 


「你回來啦,」他見我歸家,立馬放下手中的斧頭,拍拍手上的灰,「我做了午飯,一起吃嗎?」


 


「好……好。」我一愣一愣的,心想自己真是撿了個大便宜,這也太賢惠了吧。


 


吃飯的時候他突然問我,「你可以供奉我嗎?」


 


「啊?」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可以供奉我嗎?」他又重復了一遍。


 


「哈哈,別開玩笑了,」我大笑,「你還真把自己當神仙了?」


 


供奉?那可是要蓋廟塑金身的,別說我沒那個錢,我也不信哪個神仙能落魄到青玉這個地步。


 


他又低頭不說話了。


 


03


 


本來這事兒我轉頭就忘了,但是不知道哪一天開始,青玉的身子越來越差。


 


前半個月他還能活蹦亂跳地劈柴做飯,後來連個碗也端不住了。


 


他太能藏了,直到他有天在我面前直挺挺地倒下,我才發現下他的身體已經虛成了那樣。


 


再到後來……


 


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一天十二個時辰隻有兩個時辰是清醒的。


 


我這下才慌了。


 


想起他之前說的話,我連忙到鎮上買了了一大把香和一個小神龛。


 


蓋廟我肯定做不到,但是燒個香拜一拜我還是可以的。


 


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買完這些到家的時候,他已經雙眼緊閉,失去了意識。


 


我在他鼻間探了探,還好還好,還有口氣在。


 


我給他草草畫了幅像,掛在神龛裡,一連給他上了一大把香,燻得整個屋子煙氣繚繞的,乍一看倒真像九重天上的仙境了。


 


香燒了一天一夜他才醒過來。


 


他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神龛。


 


因為我把神龛擺在了他床頭。


 


我看見他一臉不可置信,眼皮還直抽抽。


 


「你……這畫的是我嗎?」


 


「是啊,這以後就是你的神像了,」我滿意地看眼自己的傑作,「你看我還寫了你的仙號。」


 


他盯著畫像,久久地沉默了。


 


04


 


我沒讀過幾年書,筆墨丹青自然也不太擅長。


 


「我沒學過丹青,能畫成這樣已經不錯了,」我心虛道,「對吧?」


 


他沒說對不對,想了半天才說:「我來教你。」


 


我:「啊?」


 


一旦接受了他是神仙這個事實後,我就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聽他說話也像隔了一層薄紗。


 


特別是他握著我的手,以指蘸水在桌上寫字的時候,我渾身不自在,簡直比隔靴搔痒還難受。


 


按理說,他如果真是什麼仙君的話,我應該敬重他、仰望他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挨得這麼近,讓我有種詭異的、瀆神的感受。


 


「這兩個字是沈奕,你的姓名。」他放下我的手。


 


微晃的燭光下,水跡畫成的字熠熠生輝。


 


但是……


 


「我其實讀過幾年書,這幾個字還是認識的。」我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我爹娘健在的時候,我家還算充裕。我六歲就上了私塾,十歲又上了鎮上的學堂。


 


但我實在對讀書沒興趣,沒在學堂待幾天就被先生趕回了家。


 


我爹娘訓斥了我幾句,也就沒再逼我讀書了。


 


零零碎碎也算讀了四五年書,所以我還是認得不少字的。


 


教我的青玉仙君不樂意了,指著神龛上掛著的神像說,「你既讀過書,怎麼這字跟狗爬的一樣?」


 


我無話可說,沒臉再看我那「狗爬」的字。


 


「那你的畫……」


 


我怕他再像學堂的先生一樣逼我寫字畫畫,忙說,「不學不學,我對這些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再說,這些對我也沒什麼用,不能吃不能穿的。」我擔心理由不夠充分,又補充道。


 


「行,」青玉仙君也不惱,很是耐心。


 


「那你可有什麼喜歡的?我既然受你供奉,也該給你福祉。我什麼都會些,都能教你。」


 


我受寵若驚,激動的心情逐漸平復後仔細想了想,「我其實打小就愛耍劍,但是我爹從不讓我碰牆上掛的劍,你會使劍嗎?」


 


青玉仙君輕笑一聲,「我本是……」


 


「九重天上最年輕的武神~我知道我知道!」我迫不及待地搶了他的話,「我還以為你吹牛呢,原來是真的呀。」


 


他「哼」了一聲。


 


這一刻,我覺得他身上多了幾分生氣,不比先前那樣清清冷冷得不像個活人了。


 


05


 


他果然認真教我練劍了。


 


冬月初九,我第一次看神明舞劍。


 


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神明執劍站在梅樹下,兩指輕輕拂過劍身,拂到盡頭時驟然出劍,隨手挽了個劍花。


 


再是俯身,回轉,劍身所過之處截斷一路落雪。


 


我看得出神,隻覺得有那麼一瞬,天地、落雪、被劍氣震得抖動的梅花枝都黯然失色了。隻有白茫茫的一片,有個白衣神明仗劍起舞,飄若遊龍。


 


我不由恨自己胸無點墨,找不出更合適的詞句來描繪此等美景。


 


隨著一聲劍鳴,他的劍平舉著頓住,劍尖穩穩截住一朵飄落的梅花。


 


「好厲害的劍……」我看得目瞪口呆,連他收好劍走至我身前也沒緩過來。


 


「這隻是舞劍罷了,招式好看是好看,但實在無用,」他輕快地笑了,「你要學這種嗎?」


 


「不不不,我還要學可以上陣S敵的那種!」


 


「可是,中原已經百年沒有戰爭了。」


 


「那又怎樣,以後總歸有用的,」什麼都擋不住我一心向學,「你不願意教我嗎?」


 


「你是我的信徒,這點小願望我自然要幫你實現的。」


 


「那我們可說好了嗷。」我激動地一蹦三尺高。


 


冬日少農事,平日我其實也不忙。我的地裡隻種了足夠我吃的糧食,如今多了一個神仙當然也夠吃,空出來的地都被我種上了果樹,我闲來無事才去看兩眼。


 


到了冬天更是闲得發慌,得虧有青玉仙君教我練劍。我學得有模有樣,對青玉仙君也是愈發佩服,逐漸也信了他「九重天上最年輕的武神」這個名頭。


 


但是,一旦信了這個名頭,我心中的疑惑就越發深了。


 


他堂堂一個武神怎麼會淪落至此。


 


盡管中原已經和平了近百年,朝廷也重文輕武,但是神廟裡供奉的武神還是不少的。


 


在中原統一之前,每個小國都有自己供奉的神明。比如說先前國力最強的齊國,供奉的就是武神望嶽仙君。


 


青玉既然能飛升,成神前必然是有大批信徒的。成神後,信徒會為他蓋廟塑金身,可為何我從來沒聽說過他呢?


 


06


 


很快就到了上元節。


 


我最喜歡過節,早早把我那間破草屋裝點得喜氣洋洋。


 


中午和青玉仙君一起搓了一盆子元宵,我樂顛顛地吃了好幾碗。


 


「晚上有燈會呢,你去不去?」


 


我拿不準主意怎麼稱呼這個青玉仙君,每次說話總故意避開。


 


「不去。」他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拿起我倆的碗去洗了。


 


我追上去,「幹嘛不去,你知道上元節的燈會有多熱鬧嗎?」


 


最後青玉仙君還是和我一道去了。


 


燈會確實熱鬧,有個詩人的話怎麼說來著,什麼一夜魚龍舞……


 


對,就是一夜魚龍舞,大街小巷一整夜燈火通明。


 


我和青玉仙君一起去看了舞龍,看完又去放了河燈。


 


我的燈是一盞小魚燈,我在上面寫了「望:我和青玉仙君歲歲平安,每年一起吃元宵」。


 


字還是老樣子,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我伸長脖子去看青玉手上的。


 


他的是一盞荷花燈,什麼也沒寫。


 


「你的願望呢?」


 


青玉仙君把浮在水面的河燈輕輕一推,「我哪有什麼願望?我是神明,本就是來幫你們實現願望的。」


 


荷花燈晃悠悠地順著水流往遠漂,很快就撞上了我的小魚燈,兩盞燈黏在一起,晃晃悠悠地向下遊漂去。


 


「我不信,你肯定也有想做的事,」我篤定地看著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竭盡全力幫你的。」


 


他婉拒,「真沒什麼……」


 


「真~的沒有嗎?」我賤兮兮地湊到他眼前。


 


他把我的腦袋推開,認真地說:「我想要一座專門供奉我的廟。」